凡煙小說

☆、一夜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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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絳容活了二十餘年,從未這般狼狽過。

他把袍腳紮在腰帶上,滿身的金黃花瓣,一雙金縷靴沾滿了泥。

喬疏就站在他對面不遠處,中間隔著半畝花田。

他站著喘粗氣兒,左手捂著肚子,右手高揚著殺豬刀。

今天的陽光很是和煦,照在人身上,有一股暖洋洋的意味。

兩人之間的金盞菊正狂妄地盛放,花絲勾勒出張揚的弧度,在陽光底下昂首搖曳。

菊花地剛經過工匠的灌溉,花瓣上殘留著晶瑩的水滴。

喬疏歇了沒一會兒,又提刀挪了步子。

姜禾鵠趕到的時候,他正要撥開叢菊,殺到對面去。

姜禾鵠不由得著起急來,本來身子骨就不好的人,這麽一番跑,不被跑壞了才怪。

偏生身後的苗苗還抿著嘴笑,隱忍的笑聲在姜禾鵠耳裏甚是清晰。

姜禾鵠轉頭,一咬牙一瞪眼,成功止住了她的笑意。

左絳容兩只墨玉似的眼睛看著喬疏,下巴朝姜禾鵠的方向揚了揚。

左絳容眉梢微挑,臉上寫滿了得意的神色。

喬疏見他這副得意的樣子,心裏一個暗罵了聲“大傻”,半信半疑地轉頭。

瞧見菊花地那頭盈盈站著的人時,一雙眼睛驀然瞪圓,像平日裏見到銀子一樣。當下就丟了刀子,將卷到腰間的袍子放了下來,滿臉喜色地向姜禾鵠撲騰而去。

姜禾鵠看著喬疏,有些責怪的意味。

老大不小的人了,也不知道照顧著自己的身子,要是跑出什麽好歹來,看她怎麽收拾他!

她拍了拍喬疏的衣袍,落了一地的菊花殘瓣。

喬疏卻瞇了眼睛,笑得有些傻氣。

他伸出手,微擡起姜禾鵠的下巴,而後雙手並用,撥開她故意用來遮掩傷痕的立領,彎了身子仔細查看起來。

姜禾鵠內心羞窘,臉頰竄上兩抹紅暈,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微垂著眼眉,眼角的餘光瞥見那雙骨節分明的手,以及如璧皓腕,心裏咯噔了一聲,心臟開始了有規律高節奏的跳動。

“嗯,長得這麽矮,以後要在鞋底墊點木樁子,省得我彎腰。”喬疏笑得無害,一出口卻讓姜禾鵠悔恨不已。

心跳什麽的,根本就是白瞎了!就這一張嘴,原本無心戀戰的人都能勒馬回身殺他個片甲不留了……

她翻了個白眼,恰好撞上喬疏的眼神,十分不自然地冷咳了兩聲。

“那個……嗯……你怎麽還在這裏?昨晚沒回去?”

喬疏用手拍了拍袖子,等著那邊消失在小道上的人影,說道:“有些人不整治整治,真就不知道他爺爺叫什麽名兒了!”

姜禾鵠欲待還嘴,身後就響起驚天動地的怒吼:“孽障!我看你今兒個知不知道你爺爺叫什麽名兒!”

眾人驚了一驚,齊齊轉身。

姜禾鵠被苗苗擋著看不見喬寂風著急的臉面,卻也知道喬疏這貨昨晚鐵定是沒回家了。

心裏計較著是不是幫他兜這一回,沒曾想前喬首輔手裏握著馬鞭,氣沖沖趕上來就要抽現首輔。

無奈現首輔啥都沒學到,就學了前首輔的厚臉皮:“我知道啊,我爺爺叫喬寂風,怎麽,你認識他?”

說著,便就作出一副一臉疲憊不勝嬌羞的樣子,靠著姜禾鵠,在喬寂風走到跟前的時候重重嘆了一口氣。

喬寂風見不得他這樣,手裏的馬鞭舉在空中瑟瑟發抖。

喬疏眼波流轉,眼皮一掀,一把抱住眼前這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老頭子,你是騎馬來的啊?顛壞了怎麽辦?”

喬寂風被他這麽一抱,當下就沒了脾氣。

手裏的馬鞭直直落在地上,被松弛的眼皮擠得快瞧不見的眼睛泛出微光,似乎有隱隱的淚意在閃動。嘴上卻是不饒人:“我顛壞了,我顛壞了剛好稱了你的心意,就沒人再管你了!”

“誰說沒人管的,喏!”喬疏退開喬寂風的懷抱,看向姜禾鵠。

喬老頭子愛孫心切,現下才看見身旁一直站著攝政王爺,當即虛拂了兩下袖子,躬身道:“老臣參見攝政王爺!”

姜禾鵠委實不想破壞這祖孫情深,正想悄悄溜掉,沒想到就被提了名。只好勉力笑笑,走上前扶起他:“喬老何必見外……”

見外……

苗苗得嘴角抽了抽,王爺你這樣是不是不太好,見外不見外的,得等到你嫁過去才知道吧!

姜禾鵠剛一說出口,就知道說錯了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左絳容見菊花地對面一副其樂融融的景象,又想起了姜禾鳶,黯然神傷。

清冷的面容繃得死緊,卻又驟然放松。

這是怎麽了,和這丫的“玩”了一早上……

原來,昨晚喬疏差青銅和白銀把姜禾鵠送回王府之後,自己卻留在了未央宮門口磨刀。

左絳容原想由著他去,讓人別去理他。無奈這幾天睡眠不大好,門口磨刀的“謔謔”聲實在有些煩吵,心下有些後悔方才放下人隨他去的決定。

想著,便起了身子,坐在一旁看他磨刀霍霍。

雖然相處不過三個時辰,左絳容卻有些喜歡這個長相陰柔的男子。

純真,坦率,回護著在乎的人……

喬疏終於把刀磨得蹭亮,轉身發現“仇人”正端坐在階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似乎在挑釁——你來砍我啊來砍我啊~

又想起姜禾鵠脖子上的傷痕,喬疏終於按捺不住,起身向左絳容襲去。

左絳容縱使武藝超群,也受不住他突如其來的傾身而上,當下兩人抱作一團,在地上打滾。

冰冷的面容也稍緩了些許,左絳容從未這麽縱容過一個同性。

驀地想起遠在北漠的王弟,眉頭又皺了幾分。抱著喬疏的勁兒也大了些。

一旁守夜的宮人遠遠避開,內心暗道世風日下。如今連那樣清冷的皇夫,也會與人這般“私纏”……

喬疏身瘦,被左絳容圈在懷裏,左右掙紮不得脫,便繞過他的手,揚揚手中磨得蹭亮的殺豬刀。

本是個嚴肅的打鬥時刻,左絳容卻突然松了勁兒,沈沈笑出聲來。

段德勝暗暗驚奇。自從皇上離宮,再也沒見皇夫眉頭舒展過一日,現下竟笑得這樣開懷。

偷偷拿眼瞄了瞄喬疏,卻發現那人青絲淩亂,一雙鳳眸有些嬌氣地瞪視著皇夫,因為大口喘氣而微張的嘴唇,越看就越是讓人徒生遐想。

以至於後來兩人“追逐打鬧”起來,他還有些心疼,怕這素來風聲不好的公子哥兒一下歇了氣。

後來兩人跑得累了,在禦花園歇著聊天。

左絳容對這個被世人稱作“禍害”的少年有著無限好奇,竟破天荒地主動搭起話來。他問道:“你喜歡阿鵠?”

喬疏氣急。這個人明明對阿鵠極盡刻薄,卻又叫得那樣親熱,當下就想拿刀砍他,無奈使不動勁兒,便沒再理他,心裏想著有的是時間收拾他。

左絳容首次搭話失敗,卻更激起他的了解的欲|望。

見他不予理會,便放了大招:“她不喜歡你。”

月光瑩亮,伴著寒霜灑滿身旁,冷了喬疏的神色。

他聲音幾乎低至塵埃,喉結滾動了幾番,才說出那句話。

他說:“我知道。”

這是他一直以來刻意忽略的現實,她對他的,從來都只有愧疚。

十年前那場惡作劇,葬了他的父母親,也葬送了他的愛情。

如果幸福被時光一手顛覆,命運開的玩笑未免也過於蝕心腐骨。

左絳容見他這副模樣,不覆之前的生動活潑,心裏咯噔一跳,知道說錯了話。

原也只是想逗弄逗弄他。

其實他看得出來,姜禾鵠對喬疏,其實有一份特殊的感情,或許不是刻骨銘心的愛,也沒有海枯石爛的決心,卻又絲絲縷縷的寵溺。

想說些話挽回,卻發現已經無話可說。

說得越多錯得越多。大概有些事情,從來就只能自己領會。

像是想到了什麽,他心頭一動,有些艱難地說出口:“你……會因為當年得事情恨她嗎?”

回答他的是一陣靜默。

秋日的夜晚,連過境的風聲都沒有。

喬疏站起身來,右手提著的刀散發冰冷的氣息。

左絳容一看不妙,縱身一躍,已在菊花地中。

喬疏挑了挑眉毛。

其實他只是有些冷了,想站起來活動活動身子,暖和暖和。

哪裏想到他撒丫子就跑了?肯定是心裏有鬼。

又想起姜禾鵠脖子見了血,當下就提著刀,攻了上去。

兩人跑跑歇歇,也追了十幾個來回。

左絳容回到宮裏,嘴角的笑意勉強。

他昨晚定是魔怔了,才會與他那麽一番戲鬧。

讓人備了水,他有些乏了,要好好洗漱一番,睡個好覺。

而此時的喬疏坐在轎子裏,臉色有點蒼白。

恨嗎?

怎麽會?

當年的事情,他從來沒有怪過任何人。

如果說有,也是自己罷了……

是他怕她受傷,才提出了那條計策,葬送了雙親……

喬疏閉著眼睛,頭疼欲裂。

一段又一段殘忍的過往,碎成片段沖擊他的腦海,太陽穴突突地跳。

忽而駿馬一陣嘶鳴,帶得馬車也顛晃起來。

姜鈞直挺挺地站在喬疏的馬車前,兩只眼睛冒著火光,見馬撲騰著前蹄停了下來,才挪動步子恨恨地上了馬車。

喬疏頭疼欲裂,再加上馬車劇烈地晃動,一個不小心磕在車壁上,臉色過分地慘白。

姜鈞掀了車簾一躍而入,原本想找他算賬,卻見他這樣難受,當下心裏一驚,回身撩起車簾,叫那車夫急急趕路。

作者有話要說: 寫標題的時候就想起《你是我的姐妹》裏面的那個男主

那句“誰覆合誰孫子!”

“奶奶我回來了……”

突然好喜歡那種男生,溫柔又堅定(有時候還挺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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