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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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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訪客在傍晚時姍姍來遲。

他沒有進來,只是在門口靜站了一會兒,說:“那人震怒,你此次怕是逃不了一死了。”

比長樂設想過的最壞的結果還要壞的結果。

她低低苦笑了一聲,混淆皇家血統本就該是死罪,她還在奢望什麽呢。以一條性命換來十數年的榮華富貴,其實對她來說也算是值了。

“畢竟是皇家醜聞,各種司法程序也不會走。”他緩慢說道:“最近京畿出了一夥流寇竄進京中,許多大臣府邸被血洗,大家都說這些不是普通的流寇,可能是曾經哪個冤死的將軍的手下作案。百姓人心惶惶,陛下將此事交給了刑部,著刑部盡快破案。其實大家都清楚是怎麽回事,但帝王的怒火,總得有人承受。”

長樂一言不發,只沈默的聽著。

蘇永站在暗處,兩人的距離很遠,長樂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覺他的目光遙遙落在她臉上,幽深難辨:“當你還是帝女的時候,為了你的一次重傷,陛下龍顏大怒,數千將士死於非命。即便現在你的身份被揭露,仍有無數人因你而死。長樂,若是下輩子可以選擇,你最好吃齋念佛,來為自己贖清罪孽吧。”

“二哥不信佛,便不要再說笑了。”長樂倦怠的道。

“我信不信佛不重要,關鍵是你信不信。”蘇永說。

聽到這話,即使長樂心情不好,也忍不住笑了笑:“佛不渡人,唯人自渡。”話一出口,長樂頓時楞了楞,暗暗想到,這算是蘇永給她的暗示嗎?

門外的聲音傳進來時,顯出了幾分異樣的陰沈:“若他已經決定好了,我會盡量爭取到這個差使。不管怎樣,至少送你一個痛快。”

長樂默然,良久,低聲道:“謝謝你。”

蘇永微微頷首,沒有再說什麽,轉身離開了。

長樂苦笑著搖了搖頭,還沒等她轉身走進牢房裏面,那不久之前才響起的鐵鏈碰撞聲再次響起。

今天居然這麽熱鬧?她感覺啼笑皆非,下意識擡頭去看。

那道身影不急不緩行來,步履從容。從長樂的角度看去,由於那人逆著光,一眼望去,只看到那一身深紫張牙舞爪,幾欲吞噬一切。那人一襲簡單的蓮青色長衫,通體無甚裝扮。但就是這份簡單之中,仿佛又氤氳著一種說不出的風華,那是只屬於衣服主人的氣質。

蓮青色這樣的顏色,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駕馭的,一步著錯就會鬧出東施效顰的笑話。但從沒有人給過長樂像那人一樣的感覺,好像這樣高雅尊貴的顏色,天生就是為那人所創造的。

那張容顏很熟悉。熟悉到一看到她時,長樂沈寂的心不由自主多跳動了兩下。在看到那張似乎是久違的容顏時,那片刻的心悸是那樣深刻濃烈。

她騙不了自己。

可長樂沒有露出歡喜的神色,她甚至沒有露出任何表情,她只是淡淡的站著,竭力壓下語言中的顫抖,用最漫不經心毫不在乎的語氣道:“......你來做什麽?”

這樣冷淡的語氣沒有逼退那人。兮時目不轉睛的看著她,等到長樂不怎麽自在的偏了偏頭避開她的目光時,她突然微微一笑,從容邁步走到她面前,歪著頭看她:“小公主,你不要總是這麽口是心非好嗎,明明你很想見到我,怎麽我一來你反而不開心了。”

明明只是這麽簡單的一句話,長樂卻感覺一直以來強忍著的情緒有崩潰的跡象,她勉強忍住眼眶的酸澀,倔強的道:“關你什麽事!”

兮時沒有回話,下一秒,長樂便憤怒的沖她大喊道:“不管你以前想利用我做什麽,現在你的計劃都註定要失敗了。我已經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長公主殿下了,不是那個皇帝寵愛的公主殿下了!我只是一個罪人,一個朝不保夕隨時可能喪命的囚犯!你還來看我做什麽!我身上已經沒有任何可以讓你利用的地方了。看我這麽狼狽,你心裏是不是覺得很好笑?你來到底是想要做什麽?你來看我的笑話嗎!”

兮時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下去了,她一瞬不瞬的凝視著長樂。長樂的眼眶通紅,眼中似有淚水縈繞,但她倔強的沒有讓淚水失控滑落。她的聲音在控訴中染上了三分哽咽,可她最後還是忍住了,她沒有哭出來。對的,還只是一個孩子。兮時想,長樂其實不過剛剛十六歲,不管表面上表現的再怎麽堅強,可她到底只是一個孩子而已。

孩子當然有任性的權利,可這個孩子,身上背負著太多沈重和壓力,她將自己裏裏外外都偽裝成了一個大人,她在大人的世界裏和那些骯臟、汙穢、居心叵測的大人們周旋,久而久之,她已經忘了自己還是一個孩子,也可以在無助的時候蹲下哭泣。

戈雅聽到了這邊的動靜,驚慌失措的叫著長樂,但兩人都沒有理會她的呼喚。長樂用力捂著嘴鼻,她當然沒哭,只是這樣可以讓她感覺好受一些,窒息的錯覺可以稍稍喚回幾乎潰堤的理智,劇烈的疼痛也可以暫時驅散掉疲倦和悲痛。

見到她的這副模樣,兮時忍不住皺了皺眉。她的右手輕輕觸了下牢門的鎖鏈,只是瞬間,仿佛有一層看不見的炙熱火焰劇烈燃燒起來。大牢裏陰寒的氣息被一掃而空,很快,牢門的鎖鏈連同大鎖一同化成鐵水流了下去。兮時推開門,輕而易舉的走近長樂,輕輕將她擁在懷裏。

她低聲解釋道:“他們說你想我了,然後我就過來了。在過來之前他們並沒有告訴我這裏發生的一切,我不知道居然發生了這麽多事情。”兮時嘆了口氣,將長樂的腦袋按在胸口:“我說過的話不會改變,我說過不會離開你的。你難道對我就這麽沒有信心嗎?”

“......我不明白。”長樂的聲音從胸口處悶悶的傳了上來。

她說的不明白,是不明白這些天突然的劇變,還是兮時毫無變化的態度,兮時不想去弄懂,她按住長樂想離開的腦袋,語氣更放柔了幾分:“很多事情是無法搞明白的。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感覺並不好受,生命如此短暫,不如放肆,放縱。”

長樂沈默片刻,低聲道:“這樣的話,倒不像是從你口中說出來的。”

“這是我以前的人生信條。”兮時輕笑,她攬著長樂,漫不經心的撩袍坐下,地面骯臟,她卻毫不在意,灑脫的動作讓長樂看的萬分驚奇。

“是不是現在我的身份變了,所以我們的相處模式也變了,你對我的態度也改變了?”長樂坐在她膝蓋上,輕輕撩起兮時的幾縷青絲。

“我一直都沒變,變的是你的態度。”兮時如是說。

長樂若有所思的想了一會兒,但是沒想明白,就沒有繼續去想。她側身給另一邊跟戈雅大略解釋了這裏發生的事情,讓她放心。這時她才突然想起兮時方才的話,不禁問道:“你說他們說......他們是誰?你在我身邊安排了人手?”

“上次我回了一趟商行,安排你與尊上見面的時間時,想到你即將大婚,我最近卻是諸事纏身,沒有足夠的時間跟在你身邊保護你的安全,便從四海商行裏調了幾人過來。”兮時一邊柔聲解釋,一邊目光淡淡掃過空無一物的牢房內。她的眼神看似平淡,但目光所落之地,灼熱的高溫瞬間爆發開來。火焰無色,卻肉眼都能看出空氣被燙出了扭曲的弧度。

隱藏的幾人逐一被逼了出來,長樂甚至都沒有看清他們是怎麽出現,仿佛只是空氣中突然多出了幾個人影,幾乎讓人覺得是自己眼花了。

她再仔細看去,不由得更驚訝了幾分。這五人不像大家族裏養的死士那樣,整日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不敢露臉。也不像專司護衛一職的侍衛們全副武裝,警惕非常。但即使如此,他們也有絕佳的隱匿辦法。只見這幾人周身被濃郁的黑霧籠罩著,舉手投足,繚繞的霧氣活了一般隨著動作變幻。別說面容了,長樂甚至都看不清他們的服飾是何模樣。

“這幾人雖然桀驁不馴,但能力卻是極好的。我原是想助你慢慢收服他們,讓他們徹底為你所用,可沒料到居然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聽了兮時的話,長樂先是驚訝,但緊接著便搖了搖頭,苦笑道:“又有什麽意義呢,我現在可不是什麽公主殿下了,那些事情......也都與我沒有關系了。”

從她的語氣中,兮時沒有聽出釋然,更多的還是不甘和無奈。她當然可以理解長樂的心情,同樣的絕境,她自己也是經歷過的。就算長樂不再是大慶朝的長公主,她的身上沒有蘇氏皇族的血脈,可她畢竟做了這麽多年的公主殿下,經受的也是以萬民為己任的教育,就是突逢劇變,這樣的觀念哪裏是那麽容易就能夠更改的過來的。

兮時揮了揮手,那幾人又悄無聲息的在長樂眼皮子底下消失了,這一來一去,就像變戲法一般,看的長樂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視線不斷在牢房內搜尋。

“你們那裏的人,實力都像你們這般強大嗎?”長樂問道。她的目光靜靜頓在兮時身上,有迷惑,也有忐忑。

“再強大,我們也都是人,也會流血,會受傷,會死亡。”兮時不想她再費心,故意輕描淡寫的將她的話敷衍過去。

長樂想了想,皺眉道:“蘇和不是好君主,恐怕他也不會是蘇永的對手。我在想,要不要將你們的事情告訴蘇永......無論如何,百姓們還是無辜的,若是蘇永能得知此事,早做準備,說不得還能拼上一拼。”

“暫時還是不要告訴別人的好。一旦有別人知道此事,這個消息恐怕就無法再繼續隱瞞了。只要這個消息傳出,不管是朝堂還是民間估計都會引起不小的震蕩。別外敵還未到來,你們自己先內亂起來。”兮時頓了頓,自嘲的道:“更何況,人心是覆雜的,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犧牲性命保護自己的家園。出賣親朋好友,依附更強大的勢力,這才是弱者們最擅長的選擇。”

長樂知道她說得對,但忍不住問道:“你之前不是說這裏很好嗎?比之外面的世界,好歹多了幾分真情。你怎麽就那麽肯定他們會選擇背叛?”

“人性是經不起考驗的。”

一時間,兩人都陷入了沈默。長樂看到兮時無意識的握緊了拳頭,身上寒意瞬間強烈起來,也不知是借此想到了什麽陳年往事。但不管怎樣,總歸不會是什麽美好的回憶。

好半晌之後,她才聽到兮時沈重吐出一口氣,冰冷的殺氣緩緩散去。她沖她歉意的笑笑,伸手將長樂攙了起來:“你現在的處境,總得找一個解決的辦法才是。我這次來的匆忙,未曾想到解決的法子。但在來的路上我遇到了一個人,他的身份特殊,我相信他會給你帶來一個完美的答案。”

“給我一個完美的答案?”長樂有些訝異,隨即自嘲的笑笑:“誰能這麽神通廣大呢?”現在發生的事情,就連身為當事人的她自己都手無足措,毫無頭緒,還有誰能弄明白了這前因後果?

也沒見兮時如何吩咐,似乎只是一個眼神的掃動,暗處的人就明白了命令如何。很快的,一個男子走進了牢房裏。

長樂仔細打量了一番來人,是一張很陌生很普通的男人的臉。從這張臉上,她並沒有發現他有什麽出奇的地方,更不明白他如何當的起兮時如此鄭重的推薦。

來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不緊不慢的走到她面前。在面對長樂的時候,他的態度既平靜且坦然,沒有惶恐,更沒有嘲弄諷刺。似乎不管長樂身份如何,對他而言毫無瓜葛。

男人進來的第一句話是:“太後薨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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