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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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皇家冬狩,並沒有如眾人預料之中那樣順利實現。

冬日來臨,四方蠻族不擅生產,沒有糧食供給族人,慣例要在大慶朝邊關城鎮打秋風取得補給。所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每年冬日,邊關不知有多少百姓死於這些外族人之手。

鎮北軍統領、威武大將軍李乾,三日內連上七書,稱自己“年老體衰”,雖有為國盡忠之心,卻無體力支撐自己提刀上馬,奮勇殺敵。他馳騁沙場一輩子,威名赫赫,卻也逃不過將軍白發的悲涼,臨到老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將自己最出色的兒子李封,送給大慶朝的邊疆。

李乾年輕時在戰場上受過多次重傷,底子薄弱,身子骨與同年歲的人差了不少。年前換季冷熱交替之時,他的舊傷已經發作過一次,差點直接就歸天了。連遠在京城的皇帝都被驚動。這樣一位能征善戰的老將,皇帝自然不想失去,連忙派遣宮內禦醫馬不停蹄的奔赴鎮北關,各種珍稀藥材如流水一樣送入李乾的府邸。

陛下既然重視,所有人都不敢冒著殺頭的風險有半分怠慢。所幸幾名禦醫也是有真本事的,陛下又大方,儼然一副要什麽給什麽的態度,這才硬生生將李乾從閻羅殿拉了回來。

從那之後,身體本來就差的李乾更虛弱了。平日練劍之時,無力的雙手就連劍柄也握不嚴實。更有一次翻身上馬,居然腳底打滑,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據他的親衛回憶,那時候的將軍跟失了神一樣,失魂落魄的望著自己的愛駒——跟隨自己征戰沙場一輩子,受傷無數、與自己一樣年老體衰的戰馬。李乾這輩子幾乎都是在馬背上行走,馬背就是他的床,是他的最溫暖也最堅實的依靠。只要坐在馬背上,輕輕撫摸愛駒的鬃毛,那種堅實的觸感能讓他心底瞬間踏實下來。可是現在,他居然已經老到連馬背都上不去的程度了。

他這一輩子經歷過大大小小無數次戰役,常常會想,自己總有一天會死在戰場上,馬革裹屍。對於一名將士來說,這無疑是最榮耀的一種死法了。可是他一次次從閻王手中逃了回來,閻王沒奈何他,惱羞成怒之下,便讓歲月給他教訓。這教訓可真是夠深刻啊!

陛下體恤將軍,聽從將軍的建議,刻意培養他最驕傲的兒子李封,李封也沒有讓所有人失望,他用自己的能力告訴所有人,他確實是最出色的威武大將軍的接班人。

將軍想,自己做不到的事情,還有自己的兒子可以為自己做下去。自己的兒子將來,還有他的兒子替他繼續下去。就這樣子子孫孫一代代延續下去,只要大慶朝不亡,只要四方蠻族不滅,那麽他李家,永永遠遠都會替陛下鎮守鎮北關,永永遠遠不會讓蠻族踏入大慶朝一步!

承德十三年冬,北方夷人來犯邊關城鎮,李乾大將軍率兵阻截,不顧自身安危,身先士卒,戰死沙場。

消息傳回京城,滿朝文武嘩然一片,李乾將軍為人溫和,誰也想不出他骨子裏也有如此偏激的一面。他是皇帝的人,忠心耿耿,從不站隊。只是他雖然是武將,心思卻細膩至極,在待人接物分寸拿捏的恰到好處,在朝中樹敵很少。因此,在得知這一消息後,李封請求皇帝讓他回去鎮北關,送老父最後一程時,幾乎所有的大臣都替他說情。

雖然馬上就是冬狩了,可在大臣們心中,一介婦道人家的婚姻之事,又怎能與前朝大事相提並論?

皇帝應允之後,李封即刻收拾行裝,火急火燎出了京城。他這一走,幾乎是肯定要接手他父親的位置,只怕除了述職外,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京城了。只要蘇永不想擔上個亂臣賊子的罵名,只要他還沒到山窮水盡、必須要調用李封手下的兵馬去逼宮的地步,基本上就不會再啟用他了。可足智多謀的蘇永會淪落到那種地步?怎麽可能!他向來是走一步看三步,李封這枚棋子,差不多已經成為一枚廢棋。

長公主府。長樂正在與兮時對弈。

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長樂總以為像兮時這樣的人,應該是什麽事情都會,什麽事情都難不倒她才對。所以在她提出無聊、讓兮時陪她下棋之時,兮時怔楞之後的那一句幹脆利落的“不會”,倒還真讓她吃了一驚。

棋盤上,兮時已經失去了半壁江山,長樂的勢力不緊不慢的蠶食著她的地盤。這才剛剛開局多久,己方失陷的速度也太快了點。兮時仔細看了看局面,認真問道:“主子,您的這一步似乎不該這樣走吧?”

長樂彎了彎唇角,一本正經的道:“沒有錯,你看。”她拉住兮時的手,將她的棋子一個一個放下,覆原了剛剛的棋局。然後她又拿起自己的棋子,輕輕落在棋盤上,手指微移,重現了方才將對手吞吃的步驟。

“這一步,似乎錯了。”兮時下意識指出了自己覺得不對的的地方。

長樂一楞:“哪裏錯了?”

兮時一一將錯誤指了出來,她雖然不怎麽喜歡棋,對棋也不甚了解,可她的父親和兄長卻是都癡迷於此。她雖然沒有刻意學過,耳濡目染之下,卻也有一定的基礎在此。

長樂扶額,狠狠瞪了兮時一眼,那一眼怎麽看,都夾雜著惱羞成怒的意味:“你不是不會下棋嗎?!”

戈雅在一旁忍不住吃吃笑,兮時無奈的想,不會下棋,就可以任由你忽悠了?主子突然玩心大起,想要捉弄人了,她們身為下人的,也只能盡力配合了。兮時誠懇的道:“屬下不會下棋,屬下剛剛所言皆是胡說八道,主子寬宏大量,還請主子不要計較屬下失言。”

長樂慢慢斂了笑容,突然道:“我若是不寬宏大量呢?”

兮時微怔,她這話本就是敷衍,這本來都不是什麽要緊的大事,長樂又待身邊的人向來寬宏,她所說的那些話,不過是說來配合長樂的玩心而已。她想看看她是真的發怒,還是又是想要捉弄她,可長樂垂著頭,她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兮時又看向戈雅,戈雅也是一臉茫然,無措的看看自家主子,又回看兮時。

兮時沒有過多猶豫,在長樂身前跪下:“但憑主子處置。”

“戈雅,你退下去。”長樂沒有立刻答話,戈雅愕然望了兮時一眼,沒敢多話,悄悄退了下去。

兮時就在長樂身前跪著,長樂稍稍俯身,用手擡起她的下巴,讓她將面容全部露了出來。

兮時的容貌確實生的極好,輪廓柔和,膚色白皙,眉眼精致細膩,她就像不食人間煙火的畫中仙子。最引人註目的是那雙眼睛,漆黑的眸子,仿若黑曜石一般光彩奪目。沈甸甸,卻又輕盈盈,仿佛大到盛得下整個世界,又仿佛小到只能盛得下一個人。

一個人。

長樂腦海中不期然想起那天夢裏她的眼神,她就那樣看著她,用那樣悲傷、絕望的眼神。她黑色的瞳孔中映滿了痛苦,她緊緊抿唇,神色是從未有過的悲哀和掙紮。

那樣的眼神,就算不知道這眼神背後蘊含的故事,卻也能讓人連心也跟著揪了起來。

“你為什麽悲傷?”長樂問。

離得這樣近,兮時睫毛的輕顫她都看在眼中。她似乎先是有些迷惑,張口欲解釋,或者是詢問。緊跟著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她突然沈默了下來。她緊緊抿唇,神情緊繃,就如同、就如同那夜裏的神情一樣。

她偏頭想要避開長樂的打量,想要將自己控制不住的表情隱藏在暗處,不為人知曉。可長樂的手勁大的嚇人,她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想讓她掙脫。兮時又試了幾下,長樂半分讓步的意思也沒有。她便放棄了。她的武功不知道要比長樂高上多少,要真想用力掙開的話,長樂自然制不住她。只是眼前的是她的主子,主子所願,她下意識不想去違背。

“但憑處置,好一個但憑處置,怎樣處置,你都毫無怨言嗎?”

兮時用力閉上了眼,覆又重新睜開,她的神情仍然溫順柔和:“是,不管屬下做錯了什麽,但憑主子處置。”

“怎樣處置都可以嗎?”長樂慢慢放開了手,有些失神的喃喃自語。下巴處火辣辣的疼痛,兮時沒有去管,反而仰著頭看她。驕傲尊貴的公主殿下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她的神色茫然,就像是一個迷了路的稚子,讓人不由心生同情。

“兮時,我要成親了。”她又道。

兮時平靜答道:“屬下知道。”

原本預定的冬狩沒有取消,可三位候選人已經走了一位,皇帝知道長樂和文家的關系不好,自然不放心將她嫁過去。最好的選擇,就只剩下安旭了。

李封離開後,皇帝就賜婚於她二人,大婚的日子,就定在明年二月。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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