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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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時間,我和林敏君兩個左手端砂鍋柄,右手通過隔熱墊捧住砂鍋底部,躡手躡腳到她家有春光的陽臺上,然後就蹲下來,拿勺舀了一下熱騰的飯菜,準備開吃。

“你說我們這樣會不會曬傷?別人家的姑娘都是不抹防曬霜,誓不出門,我們則是在正午時分,頂著陽光吃東西,還選了個蹲著的姿勢,消化不良不說,說不定得把小腿壓肥。”一勺子的米飯靠近嘴邊的時候,我照例說了這一番話。

“得了——你少來跟我比較——”林敏君也照我們從前商量好的臺詞說了出來,“現代社會親情、友情、愛情、工作等等等等的壓力數不勝數,我們挑一喜歡的姿勢吃飯怎麽啦?就算是腿抽筋,也是我們自己的事情——好了,開吃。”說著她率先吃了一口。

“好極了!”我回應道,張開大口含住滿滿一勺的食物,只差沒被燙到舌頭。

我和林敏君兩個,大概是屬於特無聊的那一類人,好好吃個午飯,還非選個蹲的姿勢,然後還要像做禱告似地來一番一問一答的自我解惑——相同的話是越說越膩,吃東西的滋味也不相同。

“我覺得這米飯味道不好,生硬了一點,大概是開始的時候火開太大了。”林敏君吃完了半鍋才開始評論。

“將就著吃,別挑毛病——”除了對好吃極了的東西大讚香甜,其他的,只要不是難以下咽的,都會得到我如此評價。

“瞧你總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好像怎麽樣都不挑不剔,偏偏在感情上死心眼。”林敏君的眼睛在陽光下瞇了起來,“非瞅著那個叫做陸展宇的不放。”

“大師姐——我這叫制造麻煩,吃飯。”一聽到陸展宇這個名字,我心裏的糾結就開始蠢蠢欲動,好像吃進的東西化作蠕蟲搔著我的內臟。

“曉芙,還記得我跟你提過‘時間銀行’這個事情嗎?”林敏君嘴裏咀嚼著,手裏則不停地用勺子攪拌,好像是在炒飯。

“對。”我含糊應道,看林敏君的時候,覺得這樣的她,簡直可以化身少年時代的我的偶像,畢竟她不過比我大兩歲有餘,已經在研究所對“時間銀行”這個課題,奉獻了三年了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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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從林敏君嘴裏聽到“時間銀行”這個概念,大約是在一年前,那時候的我跟現在一般大大咧咧,滿不在意,“聽過,‘時間銀行’跟存款儲蓄相似,只不過往裏面存的是時間,好比你今天為

社會做了四個小時的公益活動,今後,當需要幫助的時候,可以申請得到四小時服務的回報。”我回答,不久前還在雜志上讀過報導。

“不,不是這個——”那天的林敏君作深沈狀,眼睛深邃起來,像是自言自語,“或許你都不敢相信這個事情。”

“還有什麽事情是我不能相信的?”我笑著反問,樣子是趨近於欠挨揍的一類,“你這會兒就是告訴我,昨天剛和某個外星人共進晚餐——我也不會搖頭不信的。”

“曉芙,我跟你說真格的。”林敏君有些惱怒了,“以前我們也關註過,一些人忽然失去了或短期或永遠記憶的事情,對不對?”

“是啊,腦袋損傷了就會這樣。”

“但是現在有些人看起來一切正常,卻失去了記憶,就好像是被人抽去了一樣。”

“你別嚇唬人了——那怎麽可能?難道說讓人動了手術,去除了儲存記憶的大腦某部分?如果是,我倒想去試試。”

“曉芙——無論你心裏如何怨恨著一些人和事,我都不希望,失去記憶的事情發生在你身上——這才是重點。”林敏君正色道,“一個女人如果沒了子宮就不算完整,一個人如果失去了一段記憶,那麽人生也是缺憾的。”

“我不讚同——”我回應道,“與其保存一段不愉快的記憶,痛苦終生,不如選擇忘記,重新生活。”

“禾曉芙,我不跟你說笑。”林敏君看著我的眼睛認真說道,“這個時間銀行又叫做記憶銀行,一般人是接觸不了的,接觸過的人也會沒什麽印象。在這個充滿神秘的地方,人們只要許下心願,在包括了存儲人信息和約定時間的契約上簽字,就可以把記憶儲存進去,然後,當事人就會有幾秒鐘的時間失去了知覺,再次清醒時,就徹底忘了這個事情,和這段存儲的記憶。

“更有甚者,有些人選擇的是儲存從出生到當前的所有記憶,那麽醒後的他——心智就跟剛出生的嬰兒差不多。”林敏君好像是在說著科學災難的事情,神情是越發的嚴肅。

“哪有這種事——”對林敏君正襟危坐的分析,我完全是懶洋洋的姿態回應,“照你這麽說,有些人不就忽然間變得,什麽都不會了?”

“不是這樣——時間銀行還提供一些常規記憶,包括一些常識,例如基本學科的知識,也提供一些專業性的記憶,比如說在數學領域的記憶,在電焊方面的記憶——當然,

這些也是從過去的人儲存的記憶裏抽離出來的,算作儲存記憶的‘利息’。”

“這不對——”我仍舊固執己見,“如果這樣,我在開始的時候就可以選擇保留這些記憶,不需要去得到別人已經抽離的部分。”

“好曉芙,你不要跟我擡杠——”林敏君耐心說道,“這就是時間銀行的規矩。”

“聽起來還蠻不錯的,輕輕松松就甩掉大包袱生活了,把一切煩心的、不痛快的全體扔掉,整裝一新再出發。”我露出了向往的神情,“不知道怎麽才能得到這樣的機會呢?”

“曉芙——”林敏君她抓住了我的肩膀,“不可以對自己過去的記憶為所欲為,如果沒了那些記憶,你還是你嗎?!”

“你放開——”我對林敏君抓我的舉動大為反感,“你告訴我,到底怎麽樣才能聯系上這個地方?”

“不是你想聯系上就可以的,除非你的內心有很強烈的願望,時間銀行得到了感應,這才能接觸到。”林敏君對我的反應有些氣憤和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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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過去的記憶,我還是我嗎?”我從往事中回過神來,覺得這真是一個難纏的問題,看向眼前還在“炒飯”的林敏君,問了一個蹊蹺的問題,“怎麽又提起了‘時間銀行’這個東西,該不是認定,肖文韜不記事跟這有關吧?”

“是。”她鄭重對我點了頭,一點開玩笑的成分也沒有。

我和林敏君相交多年,知道她對“時間銀行”這個問題很是執著,一頭栽了下去,不理不管這是一個多麽難辦無前途的問題,也對為此消耗的無數日夜無怨無悔,不過她現在倒是有些小題大做了,畢竟這個神秘空間不是每個人都能碰上的,更何況,肖文韜其實跟我們兩個都沒多大關系,看起來大愚若智,實在沒有什麽可被眷戀的地方。

“有什麽依據嗎?”我說,繼續扮演了好問者的角色。

“當然——還沒有了。”林敏君沈吟道。

當下我就放了心,把自己砂鍋裏的飯菜一掃而光,雖然吃了個小腹鼓鼓,像身懷六甲,可是心情是輕松暢快的。

吃過中飯,我和林敏君兩個又一起去超市采購了一些生活用品回來,然後我就送她出門了。

“小心應付肖文韜,實在不行就用博大精深的、傳統的中國功夫招呼他,往死裏用力就是。”我向林敏君大手揮揮



“放心,有我呢。”林敏君對我嫵媚一笑,頓時讓我全身起疙瘩。

“去去去,別把這招使在我身上。”我等她身影不見就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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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敏君離開後,我躺到沙發上,重新思量起了時間銀行的事情,心裏暗忖如果這有這事,我是不是真會想要去儲存,或曰舍棄一段記憶呢?

如果,用過去二十四年的記憶,換取基本生活的記憶,然後開始了一段新的人生,我的確會輕松不少,可是沒了負擔,是不是真的就會從此幸福了?我是不是從此失去了獨屬的烙印,變得連自己也不認識了?

我反覆思索不得答案,卻在思緒混雜就要睡去的時候,聽到了響聲,聽音判斷,是從手機裏發出來的。

“誰啊!青天白日的擾人休息!”我一個咕嚕起了身,從包裏翻出了手機,看到號碼的瞬間,我所有的埋怨和不快頓時飛到了九霄雲外,“砰砰砰砰”的心跳聲越來越激烈。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號碼,是我我存了又刪,刪了再存,反覆無數次的一個,是說夢話的時候也不會念錯的一個,是昨天下午的時候又刪了一次,這會兒還沒有再存進去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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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我是禾曉芙——”按下接聽鍵後,我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兒顫抖了。

“曉芙——”電話裏是一個低低的聲音,“你現在有時間嗎?我想見見你。”

“我有,在哪裏?”在我的意識反應過來之前,我已經脫口說了這個回答。

“那就老地方了,我等你,不見不散。”對方說完這句就果斷掛了電話,留下我六神無主地聽著忙音。

“老地方是哪裏?”我慌慌張張,“不行,我還得梳頭整裝才能出去,還有衣服——”我發現這日穿的春季長衫雖然輕松簡約,可是沒一點兒女人的風味,忽然間覺得糟糕至極。

接電話的時候,我看了手機時間是四點正,現在四十五分鐘過去,我已經到了青草青公園。向荷花池的方向越走越近,我的眼簾中多了一個穿白襯衫的身影,心中又開始一番激動難平。我當即捂住了胸口站一會兒,想要平覆下來再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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