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出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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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後,孟遠岑嘚瑟的聲音傳來,“那必須是。”

沈潯啞然失笑,想了想又問道:“你的拖拉機結束了?”

孟遠岑解釋說:“沒有結束,但是有人都撐不住想去睡覺了,於是我們記了一下目前的賽況,打算明天繼續。”

沈潯抿了一下嘴唇,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所以明天給你發消息還是找不到你的人?”

對面更嘚瑟了,“怎麽,想我了?”

沈潯安靜幾秒,從語音改成了文字:嗯

這一個字莫名戳中孟老師的萌點,心說如果沈潯現在不是在幾十公裏外的老家,他真想把人抓回來按在床上親,“我也很想你,我們五天後見。”

然後孟遠岑哄著說了幾句晚安的話,下線洗洗睡去了,因為明早還要走親戚。

當然,需要早起的不止孟遠岑,還有沈潯。

聽一次孟老師的話,沈潯也躺上床,思緒卻不肯停止地亂飛。

他想,如果是五天的工作日,快的就像一縷煙,說到底他覺得慢,還是因為他不太喜歡過年。

今年的春節很早,除夕在公歷一月二十八日,元旦節過後的第二十八天,等到明天,就是第二十九天,初三就是第三十天,初四就是第三十一天——

一個月最多三十一天,無論他怎麽算,都要在見到孟遠岑之前出櫃。

於是他既希望時間過得快些,又希望時間過得慢些,矛盾的要命。

大年初一有親戚來,初二初三走親戚去,不管好不好招架,都得招架,就這麽東奔西走,短短幾天,沈潯好像完成了他這一整年的社交KPI,唯一值得期待的是,大忙人孟遠岑,白天偶爾能抽空給他發幾條消息。

忽然就理解了孟遠岑平時等待自己回消息的心情。

今年有些特殊,有些親戚沒有回來,於是這個年在初二傍晚就拜完了,沈潯打算初三下午就回去,沈河則是計劃開學再走。

過年期間晚上總是比白天閑,孟老師也是,難得空下來,也終於結束了他的拖拉機。

回到老家,沈潯便纏著孟遠岑聊天,雖然聊的上頭,但是沒有忘記時間,心裏卻還惦記出櫃的事情,卻總在拖延。

等孟遠岑說不聊了晚安的時候,沈潯終於打算去找沈母,後者正在準備睡覺的路上——不知為何,沈潯想起自己失眠的痛苦,於是他又不想現在說了,他怕說出口沈母會睡不著覺,他總是能成功地找到各種各樣的理由,聽起來也像是借口。

大年初三,早上九點才起來,鍋裏是沈母給他留的早飯,吃完之後,沈潯刻意在廚房裏轉悠好一會兒。

平時把結婚生子掛在嘴邊的沈母,今日破天荒的,提都不提。

沈潯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時機開啟話題,後來破罐子破摔了,打算單刀直入地說,他好幾次張了張唇,還沒來得及發出一個音節,卻被沈母搶先一步指使去拿冰箱裏的東西、去燒開水、去掃地……

吃過中飯,沈母問沈潯下午幾點走,後者回答大概兩點多,沈母看了一眼時間,離兩點多也沒多久了,於是又回到廚房裏開始收拾打包各種食材。

沈潯每次都說不用帶這麽多東西回去,他根本吃不完,但是每次都沒用,這次也一樣,幹脆跟著沈母一起收拾,還能快一些。

在收拾的過程中,沈母各種叮囑,密密麻麻的話語,沈潯根本插不上嘴,於是他還是什麽都沒說。

終於,收拾好的沈母歇了下來,坐到客廳裏休息,沈潯也跟過去。

正好沈泰安有事出去了不在家。

電視上還在回放小品。

年輕的小情侶不知道因為什麽又吵了架,吵得很真實,也吵得人心煩,沈母的耳朵帶著聽了點,忍不住抱怨,“哎呀,這個男朋友真是的,真不會說話。”

她扭過頭對沈潯說:“你以後要是有了女朋友,可千萬別像他這樣。”

沈潯正低頭盯著地板磚看,下午兩點快到了,他想。

沈母繼續說:“你以後要有擔當、有責任心、多做實事、多溝通,可千萬別像你爸,整天屁都憋不出來一個,什麽都不管,一回到家就知道躺著。”

沈潯經常聽沈母在他面前抱怨沈泰安,長篇大論,這一回,話題的走向似乎也是如此,即將要脫離“女朋友”這個關鍵詞,與他必須要說的內容擦肩而過,而後背道而馳。

他不能再讓話題跑遍,畢竟距離兩點的鐘聲敲響,真的已經很近很近。

“你爸真的是一無是處,當年你外公想的就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得趕快把我嫁出去,再晚一點就沒人要了,根本不管沈泰安人品怎麽樣的——”

“媽,”沈潯打斷了沈母的話。

沈母擡眼,“怎麽了?”

沈潯不自覺地抿了一下嘴唇。

腹稿的第一句,他已經在這一個月內,獨自暗中排練過成千上萬遍,面對鏡子裏的自己、面對無人的客廳、面對深夜的天花板、面對呼嘯的寒風、面對微弱的星星、面對燃滅的煙蒂。

唯獨只剩,面對沈母。

手指不由得收緊,指尖刺入掌心皮肉,他深吸了一口氣,“其實我已經有對象了。”

心跳忽然變得有些快。

“真的?!”然後他聽到沈母的聲音,帶著幾分詫異、幾分驚喜,“什麽時候談的?”

“今年秋天。”

“怎麽不早點和我說?”

“想著……先談一段時間,等感情穩定了再說。”

“她是哪裏人啊,做什麽工作?”

“他是樺灃本地人,大學老師。”

“老師好啊,什麽時候把那姑娘帶回家讓我見見唄。”

“媽,”沈潯將頭埋的很低,他抿了抿幹澀的嘴唇,“我從來沒有說過……他是女生。”

心跳聲在剎那間僵滯。

然後慢慢地放緩,緩緩地變回尋常的頻率。

再然後,耳邊什麽也聽不到了,只剩落針可聞的死寂。

死寂在沈默中滋長、蔓延。

於是有那麽一瞬間,他恍惚覺得自己周圍好像存在巨大的引力,因此時空扭曲,時間流逝的速度越來越慢,趨近於停止,光也無法逃逸。

直到沈母的聲音再次響起,“……是和你合租的那個人?”

“是。”

沈母的目光死死盯著沈潯,“是不是因為我逼你相親逼得太緊了,所以你才……”

她欲言又止。

“不是。”

沈母沈默半晌,“我覺得你可能只是沒遇到你喜歡的女生,你應該要結婚生子、成家立業,這樣才是正常的生活——”

正常的生活。

沈潯已經數不清他從小到大以來,究竟被這個詞刺痛過多少次,又因此沈默過多少回,他驀然擡起頭,“我就是喜歡男人,從小到大都是,我很清楚,我不是獵奇、也不是叛逆,我永遠,永遠不可能會有女朋友。”

“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過喜歡的女生,媽,其實你應該是能感覺到的,關於我的性取向。”沈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低下頭艱澀地繼續說道,“我以為我們只是,心照不宣,誰也沒有戳破。”

“如果……”沈母的聲音抖了一下,“如果你真的非要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過一輩子,那你老了怎麽辦,你沒有孩子,誰來照顧你?”

“我可以去養老院。”

“你以為養老院裏的老人待遇就很好嗎?我告訴你,養老院裏有孩子的老人和沒孩子的老人得到的待遇天差地別。”

“我可以攢錢,我可以請護工、請保姆。”

“他們都是拿錢辦事,對他們來說這只是一份工作,誰上班沒有偷過懶?你以為他們對你會有多用心嗎?”

“我可以去收養一個孩子。”

“那你有想過嗎?以後所有需要家長出面的場合,所有需要登記家長信息的時候,你該如何解釋你的孩子有兩個爸爸?你想過他會因此受到別人的歧視嗎?”

“那你要問問這個社會為什麽要歧視他,你不應該來問我。”

“而且你收養的孩子不是你親生的,如果有一天,他說他要去找他的親生父母,棄你而去,你該怎麽辦?”

“他的親生父母已經把他拋棄了,而我會對他很好,所以他為什麽要去找他的親生父母?”

“但是萬一你收養了一只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呢,他長大之後就是棄你而去了,因為你們之間沒有血緣關系,血緣才是斬不斷的聯系——”

“血緣難道就是什麽好東西嗎?”

沈潯驀然擡起頭,伸手指向沈泰安臥室的門,“就是因為血緣是斬不斷的聯系,所以我,永永遠遠都離不開沈泰安,我想逃也逃不掉,是,我以後是我會養他,但是我永遠不會原諒他!”

沈母沈默了。

她沈默了很久,才嘆了一口氣,低聲說道:“我只是覺得,你應該要有自己的孩子,不然你老年生活會很痛苦。”

“可是我不喜歡女生,你是想讓我違背本性、不擇手段地去騙婚嗎?讓另一個女生成為這場婚姻的受害者,忍受丈夫的冷暴力,只是因為,你,希望我能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

沈潯不可置信地盯著沈母,“媽,你的婚姻已經很不幸了,難道你還想把另一個無辜的女生,也親手推進這場毫無感情基礎的婚姻陷阱裏嗎!”

又是漫長的沈默。

沈潯眨了眨眼睛,再開口時,嗓音變得又啞又低。

“想起我小時候,每次看你們吵架的時候,我就會想,你們為什麽不離婚,後來有一天你和我說,因為我外公不準你離婚。”

沈潯哽了一下,然後吐出一口粗重的氣息,他紅著眼圈盯著沈母,聲音是顫抖的,“現在你在和做和我外公一樣的事情,你在逼我結婚。”

“我以後再也不會去相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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