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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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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非常抱歉。”

孟遠岑認真道:“我妹妹在路上發生了一點小車禍,現在在醫院做檢查,醫院的手續有些多,再加上我母親因為擔心我妹妹,一開始就忘記了打電話通知你取消這次相親。”

“等她想起來的時候,離十二點還有二十分鐘了,因為我的工作地點離這裏比較近,所以她讓我來一趟。”

“我以為我能在十二點趕到的。”他將雨傘靠在木椅旁,坐下來繼續說,“結果我路上堵車,再加上我之前從來沒有來過這家西餐廳,找到它花了我不少時間。”

沈潯皺眉問:“那孟小姐她現在是什麽情況?”

“沒有什麽大問題。”孟遠岑解釋說,“遠檸的車是在路上和別人的車發生了剮蹭,她應該沒有受傷,但是受到了驚嚇,所以她今天沒能來相親,只好我來。”

話題兜兜轉轉又回到最初,“結果我遲到了,這餐飯我來請客吧,實在是非常抱歉。”

沈潯忙說:“不用了不用了。”

孟遠岑卻很堅持,“這餐飯必須我來付錢,如果你想請遠檸吃飯,你們可以以後再約。”

沈潯正要再說些什麽,卻見一旁的服務員趁機拿著菜單走上前詢問——

“兩位先生,請問現在點單嗎?”

沈潯一時沒說話,也沒有動作,他在等孟遠岑接下菜單。

孟遠岑見狀果真大方取過,卻將菜單將頭和尾轉了個方向,遞向沈潯,“點吧,想吃什麽都行,我請客。”

沈潯搖了搖手,沒接。

他不想在服務員面前爭論誰付錢的問題,也沒有什麽想吃的,便說:“你點吧,我都行。”

伴隨落下的話音,他立即意識到自己的回應好像默認了孟遠岑的請客,不過說都說了話也收不回來,於是默默地放棄這次“請客之爭”。

孟遠岑只好收回手來,看了一圈,又擡眼看向沈潯,有些無奈道:“其實我很少去吃西餐,而且是第一次來這家餐廳,我不知道什麽好吃?你有推薦的嗎?”

這下把沈潯給問倒了,他很誠實地說:“我也是第一次來。”

兩人面面相覷,不約而同沈默了一瞬。

服務員見縫插針地笑道:“兩位先生,不如我來給你推薦一些熱銷菜品吧。”

最後所謂的點單,基本遵循服務員的心意,服務員也心滿意足地走了。

沈潯收回視線,看了孟遠岑一眼,忽然間不知該如何開始話題。

孟遠岑臉上掛著禮貌性質的微笑,鼻托撐起類方形的樹脂鏡片,四角是平滑的圓弧,用來過渡筆直的四條邊,方形原本具有的古板與淩厲被這樣的設計削弱了幾分,鏡片覆蓋在孟遠岑的目光上,目光開始變得柔和、平易近人。

沈潯張了張唇,最終寂靜無聲,他還是不知道說什麽。

手機反扣在桌面,坐姿有些僵硬和不自在,又不知道該如何調整,還是維持原狀,好在視線是可以靈活移動的。

沈潯的視線焦點轉移到桌面的鮮花插瓶,他發現薔薇和玫瑰的綠色枝幹,浸入水面的部分被像是被折了一下,與暴露在空氣中的部分形成一個鈍角。

……這算是什麽發現,這是九年義務教育常識。

作為一個社恐,沈潯的前幾次相親,每次都會面臨這樣的場面——氣氛安靜到尷尬。

不過之前和他相親的人,他不是很在乎。

可是這次不一樣。

所以說什麽呢?

問對方在哪工作,平時有什麽愛好?

會不會很奇怪,會不會像HR在面試?

另一邊,孟遠岑才回完接連幾條來自孟母的、詢問狀況的消息,就把手機揣回風衣口袋裏,隨口說道:“這家店真的挺偏的,離市中心有些遠。”

終於等到對方的第一句話,沈潯很拘謹地附和:“嗯嗯,我也覺得。”

孟遠岑又說:“還有那個地圖導航,讓我在路上多繞了三圈,真是服了。”

沈潯繼續附和:“導航確實有的時候很不準。”

孟遠岑點頭,“是的。”

就這樣,話題在短短的半分鐘裏走向終結,沈潯面無表情地沈默著,其實心裏已經在懊惱,在怒己不爭,剛剛的對話聽起來真像是捧哏和逗哏,像在擠牙膏,費勁。

他知道問題出在自己身上。

好在孟遠岑沒有跟著一起沈默,他又主動說道:“不過這裏雖然偏,美食店還挺多的,應該是因為附近都是大學,所以人流量還不錯。”

這回沈潯想了想,終於開始為延伸話題貢獻了自己微不足道的一份力,“這裏的大學很多嗎?”

“很多啊,而且大都是一些老牌學校的新校區,我發現很多新校區好像離市中心都比較遠。”

沈潯點了點頭,而後緩緩道:“對,我想起來了,我弟弟和我說過,他們從這一屆開始住在新校區了,就在大學城這邊,環境很好,就是交通不是那麽方便。”

“學校附近有地鐵站的話,出行也不是很麻煩,不過在這邊打車確實不是很方便,除非是網約車。”孟遠岑順勢問道,“你弟弟讀的哪一所大學?”

沈潯:“樺大。”

“巧了,我也是樺大畢業的。”孟遠岑感慨,“現在都兩個校區了,我那個時候,樺大就只有一個校區,而且無論是本科生還是研究生,宿舍都挺破的,圖書館也很小。”

這個話題沈潯有的說:“我當年讀大學的時候也是的,宿舍很破,結果我一畢業,宿舍樓就開始翻新。”

“母校都是這樣,”孟遠岑沒忍住清笑了幾聲,“那你是哪個大學的?”

“就在你們大學隔壁,隔著一條湖——”

“我知道了,樺灃醫科大學,對不對?”

“嗯。”

“我大學那會兒,每次你們學校比我們學校先放假,宿舍裏就開始憤慨,憑什麽一湖兩制?”

被孟遠岑的話勾起了回憶,沈潯眉眼彎了彎,面上有零星的笑意。

“醫科大學出來的同學,基本都去了本省的省立醫院或者市立醫院,所以你應該就是這附近的醫生吧。”

沈潯搖頭,“不是。”

孟遠岑有些疑惑,“那你是?”

法醫。

在脫口而出的那個瞬間,沈潯忽然想起了沈母的百般叮囑,想起了第一印象和嫌棄二字,想起來法醫職業在相親市場上不是加分項的事實,盡管他並不想承認這個事實。

但是沈母的話不無道理,所以要怎麽說來著?

沈潯搜腸刮肚,終於想起來沈母教給自己的措辭,和面試簡歷用語有異曲同工之妙——

對,體制內。

於是他說:“我是體制內的法醫。”

餘音在耳邊流連,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

……完了,搞砸了。

沈潯抿了抿唇。

可能是之前相親時,太多次毫不避諱地介紹自己的職業,發出法醫兩個音節已經形成不過大腦的肌肉記憶。

如果,如果孟遠岑也嫌棄這份職業,那就當他沈潯今日看走眼了,回去睡一覺,從此徹底遺忘今天無理可循的心動。

“法醫啊。”

聽孟遠岑的語氣似乎有些驚訝,沈潯雙手藏在桌面下,手指向掌心收攏,攥緊,指尖刺進皮肉有些疼。

“我覺得法醫是一個很酷的職業。”

手霎時松開了。

沈潯驀然擡眼,有些恍惚,他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評價。

不僅是在相親市場,在日常生活中,很多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在知道他是法醫之後,一邊訕笑著虛偽地誇他厲害,一邊躲避他伸出的手,躲避觸碰。

因為經歷過太多次偏見的審視,沈潯的思維已經默認排斥的反應才是正常的,如此一來,對比之下,孟遠岑的回答更像是異類。

但是那又怎樣,反正他也是異類。

沈潯第一次由衷地笑了,“謝謝。”

那也是孟遠岑頭一回見到沈潯笑,沈潯原本的面部稱得上冷艷,拒人於千裏之外,在此時此刻卻有種驚艷的生動,還有幾分鐫刻在骨子裏的高傲和張揚。

他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了童話故事裏睡美人被吻醒的那個瞬間,像是忽然擁有了鮮活的靈魂。

孟遠岑眸色因此沈了幾分,很快又變回最初的淺淡,“所以你在樺灃市公安局工作?”

“準確的來說是樺灃市公安局聿海分局。”

“那我們的職業其實是有交集的。”

孟遠岑道:“我呢,其實是法學專業的大學老師,咱倆的職業裏,都有一個法字。”

沈潯覺得有些好笑,“都有一個‘法’字也算有交集嗎?”

“不啊,你聽我繼續說。”孟遠岑頭頭是道,娓娓道來,“你們公安局的卷宗移送到檢察院,我做訴訟代理人的時候,我得到檢察院查閱案卷材料,這也算間接接觸了,對吧?”

“法院有很多是我的同學,他們說,之前法院因為法警不夠,還總向你們公安局借警察,這不也是交集嗎?”

沈潯聞言嗤笑一聲,一針見血道:“這是你和公安局的交集,不是你和法醫的交集。”

孟遠岑被懟也不惱,他很快就想到了新的角度,“法醫有的時候需要作為鑒定人去法庭作證,我作為辯護律師也要去法庭作辯護,這算我和法醫的交集了吧?”

這話倒是無從反駁,不過沈潯註意到了另外一點,“你們做大學老師的,還能在外面接案子嗎?”

“當然可以,只要符合《律師法》裏明文規定。”孟遠岑笑道,“我好歹是教法律的,肯定不能知法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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