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ⅩⅩ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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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曦身體一震,臉色暗下來,然而什麽話都沒有說。

這次的藝術展覽館,甲方提出的設計條件是地上四層,地下二層,建築面積達到2萬7千平方米,各類大小展廳超過10個,此外還需要提供研究、典藏、拍賣功能空間。

原本的投資預算就不寬裕,縮減一半之後,連基本場館的建設費用都滿足不了。

何況各項設計工程已經進入中期,在沒有寬限時日,要求如期交圖的情況下,將設計方案全部推翻重來,幾乎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紀司辰的一聲“沒事”還真是敢說啊!

在外人看來,建築師的工作美妙非常,他們代表城市的金領一族,氣質不凡,收入頗豐。他們能將自己的想法變成現實,他們的創造不會隨著個體的消亡而消失。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在建築行業中,投資方才是實權的掌握者,建築師做方案往往任揉搓捏扁,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紀司辰已經是個例外。

顧言曦犟,她會為了修改一個設計圖,不吃不喝,通宵達旦,為的是順應投資者的要求。

紀司辰更犟,依他力求完美的性子,會把設計圖直接扔掉,然後不鹹不淡地告訴對方,另請高明。

他的原則和底線,保證了Lucien architects自創立以來,接下的每一項建築工程都好評不斷。

可是,此次與德方合作,風聲早就放出,合約作廢絕不可能一家說了算。何況設計的又是與政府掛鉤的現代藝術館,這個即將免費開放的公共場所在媒體的炒作下已經變成萬眾矚目的焦點,若不能給社會一個滿意的答覆……

瞳孔驟縮,顧言曦抱著那個難得軟弱的男人,整顆心都緩緩沈下去。空氣中有源源不斷溫熱的氣息傳過來,他的短發蹭著她的後頸,蹭出一小片麻癢的戰栗。

這次的設計,本來是要結合現代藝術館的思想內涵,采用新材料做立面,凸顯出建築的簡潔明快,組合多樣。場館布局也是紀司辰花了三天的時間,嘗試的全新創意。

顧言曦在德國第一次看見草圖,就覺得眼前一亮,期待萬分。

這樣的得意之作,讓紀司辰低頭彎腰放棄,難於上青天。那個人可是大學交圖時,與老師意見不合,都會甩頭翻臉,據理力爭的主兒。

擁抱無聲漫長。

仿佛根系相依的兩棵樹,在風浪中找到暫時安穩的支點。

直到顧言曦站得兩腿酸麻,才覺得肩上壓力一輕。

“先不要告訴其他人。讓大家停下手頭工作,放一天假。”紀司辰神色如常,退開兩步。

“直接告訴他們真相不好嗎?”顧言曦最見不得某人打腫了臉充胖子。

“我是總工程師,你得服從命令。”

顧言曦不死心,“那你這樣不明不白放一天假該怎麽解釋?”

“隨便吧。”

“難不成說最近工作辛苦,要全員預防過勞死?”

“理由不錯。”

“!!!”

一句話噎倒英雄漢。

顧言曦看著紀司辰淡然到欠揍的表情,什麽傷春悲秋的泛濫同情心都丟到了腦後。隔了很久才忍不住又問,“那你呢?”

男人沒有回答,他兩三步踱到落地窗邊,雙手抄在褲兜裏,似乎在對著天空的游雲出神。

“有沒有人跟你說,你這種表情很像少女漫畫裏面悲劇的男二號?明明心裏難過的要死,偏要裝出一副大度無畏的樣子?”顧言曦不知從哪裏生出的力氣,一把拽住紀司辰的胳膊,迫使他看向自己。

“我想,作為這次項目的德方負責人,我有權利知道你的下一步打算。”

“還記得做建築設計的第一步嗎?”沒等她說完,紀司辰已經飛快地接上。

“呃……現場勘查,了解基地和周圍環境現狀?”

“是,我準備根據紅線圖,再去用地考察一次。”

“我也去!”顧言曦連忙舉手,神情緊張堪比當年等待畢業設計的審核結果。也許是意識到自己的舉止過於激動,她輕咳了一聲,訕訕地放下胳膊,一本正經地補充道:“合夥人有責任也有義務協同設總開展工作。”

紀司辰眉梢一揚,想說什麽又欲言而止,最後拿了外套和車鑰匙,“你想好了?憑白一天的假不放?”

顧言曦無比堅定地狠狠一點頭。

“那麽,我們出發吧。”

由於承擔輔助設計的工作,顧言曦在接到這次的項目合作案之後,只看過甲方提供的用地紅線圖和原始地形圖,始終未曾去建築用地進行實地參觀游覽。

所以,當熟悉的街景一點一點出現在眼前,她著實覺得有些狗血。

“有沒有覺得似曾相識?”紀司辰把車停在路邊,解了安全帶,隨手敲一敲車窗玻璃。

其實在來路上,顧言曦已經將熟谙在心的地形圖和實際道路對照了一番,將他們的目的地猜出了個□不離十。然而右手邊新建的市民公園和馬路兩側拓寬的人行道,依舊讓她懷著幾分“這貨不科學”的邏輯。

“我的天!這就是當年那條連路燈都壞掉一半的老街?!”顧言曦雙手扒在車窗上,不可思議地哆嗦著食指,“要不是前面那個‘俺家小院’的飯店招牌……”

“居然記得。”紀司辰點點頭,推開車門,“這裏是政府近年來重點打造的新城板塊,我們設計的藝術館將會成為這個街區的地標性建築。”

他伸手指向一大片正在拆遷的廠房,穿過轟隆作響的挖土機和重型吊車,還可以看見更遠處的水泥灰白的墻體上掛著鮮紅而巨大的“拆”字。

“你是說……現代藝術展覽館會強占過去那片黑心作坊的位置?!”顧言曦沒由來心情大爽,一腳踹開車門跑出去。

“真不知道Gerkan當初怎麽敢雇用你這種員工,做設計之前連用地的基本條件都不知道。”

“所以才要仰仗大師你啊!”顧言曦為了照顧紀某人好不容易緩和起來的情緒,忍氣吞聲將厚顏無恥發揚到底。

紀司辰沒有理會她狗腿的稱讚,只微微揚起下頜,“一起過去看看吧。”

當初血跡斑斑的鐵籠,漂浮著惡臭的蒸鍋和屠宰場都已經不見了蹤影,只有一塊褪色的招牌斷成兩截,埋在破碎的磚塊裏,隱約露出幾個宋體的廣告字。

“拆的好!拆的好!真是大快人心!”顧言曦走在碎石滿布的路牙上,眉眼彎彎地拍手,“這個項目困難再大,我也做定了!你紀大建築師要是變不出花樣,就換我來!”

“看來你對當年那件事耿耿於懷,意見很大嘛!”

“對啊!我後來還特地寫了一封匿名舉報信到市長信箱。你說,會不會就因為那封信,市政府才下定決心,把這些無良老板的老巢夷為平地?”

紀司辰的嘴角不動聲色地一抽,良久才挑揀出一個溫和些的措辭,“你想太多了。”

市政府規劃的新城離T大的新校區很近。當年,校區周圍還未開發,遠近都是一片鳥不拉屎的荒地。

也不知是哪位富有先驅精神的吃貨,開辟了離校門口兩站公交遠的“俺家小院”作為據點。這樸實的店名,一聽就知道菜多量大價格便宜,極其適合窮學生群體的聚餐活動。

和發現這家物美價廉的小飯店一樣,發現一街之隔倒賣狗肉的黑心作坊也是偶然。

某天晚上體育部聚餐,酒足飯飽之後,群眾們都知趣地做了鳥獸散,只留下紀家兩口子漫無目的地在黑燈瞎火的老街上散步。

月黑風高夜,正是進行一些圖謀不軌之事的好時機。

旖旎的氣息搖曳在夜色裏,兩個人手牽著手默默向前走,越走越心意相通,最後粘得邁不動步子。紀同學深谙該出手時就出手的道理,緩緩低下頭,正準備來點有利於身心健康的活動。

然而前方忽然閃過一道強光,拐進來一輛哐當作響的大卡車。

如同捉*奸一般的探照燈閃得顧言曦眼淚直流,她心裏一陣慌亂,緊接著就被少年迅速地拉進屋檐下的陰影裏。

月黑風高夜,知道這是一個為非作歹好日子的,果然不止他們兩人。

卡車後蓋打開,車上很快跳下幾個黑衣的人影,他們一個接一個,手腳麻利地從車上卸下一具具綿軟的物體。

老街的路燈大多已經歇了火,還有幾盞茍延殘喘地閃著光,沒由來造出些陰森可怖的氛圍。

顧言曦好奇心起,拖著紀司辰的胳膊順著墻根一點一點摸過去。然而剛剛吃驚地“啊”了一聲,就被少年迅速地捂住嘴巴。

那些鬼鬼祟祟的男人,每個人手中都拎著的幾條昏迷的狗,毛色、體態都不相同,有許多品種顧言曦也叫不上名字。無知無覺的狗崽在昏暗的燈光下垂著四肢,搖搖晃晃被成批送進狹窄的鐵門裏。

“難怪很多人家的寵物狗丟了找不到,都被這些社會敗類打了麻醉帶到這裏來了!”顧言曦咬牙切齒地掐著紀司辰手臂上的肉,“這些可憐的小家夥一定會被做成食物,流向市場,怎麽辦?”

“你冷靜,千萬別腦袋一熱沖出去。”紀司辰趁顧言曦有所行動前,反手扣住她。

“沒出息!”顧言曦神色忿忿,啪嗒一聲甩脫紀司辰的控制,“你不去?你不去我去!”

然而話沒說完,紀司辰已經眼疾手快地摟住她的腰,把亂動的少女牢牢圈在懷裏,巨大的後坐力讓兩個人一齊倒在地上。

“我本來能把它們都救下來,可是你要沖出去,我只能奉陪到底。這樣一來,救狗就變成了救你。”紀司辰的語氣一如既往的鎮靜而毒舌。

“我……”

“你選吧。”似乎篤信她不會再輕舉妄動,少年悠悠地松開手。

雖然不服氣,但是顧言曦深知自己這副細胳膊細腿,跟一群壯漢相鬥,無異於雞蛋碰石頭。她囁嚅了半天也找不出強有力的回擊,只得化憤怒為力量,在紀司辰的胳膊上重重咬了一口。

“嘶——你果然是它們的好兄弟!”紀司辰倒吸一口冷氣,就勢把顧言曦重新攬進懷裏,“你放心,若是救不出那些狗,我就再陪你過來和這些人渣打一架!”他的聲音裏帶著淡淡的笑意,“怎麽著也得殺身成仁是不?”

所幸,最後沒有人掛彩也結局圓滿。

紀司辰說服了市裏最大的幾家日報做報道,將這一帶的黑窩點一鍋端出,把受困的寵物狗全體解救出去。報社記者聽說這事件的幕後英雄另有其人,還特地跑到學校讓他們二人留了一張並肩傻笑的合影。

也不知當年那張報紙去哪了……

顧言曦低著頭暗自思忖,卻發現紀司辰已經跟上來。

“顧女俠對於這種有利於江湖社稷的事記得清楚,不過同樣的地方,讓我耿耿於懷的卻另有其事。”

此刻,男人的聲音帶著蠱惑的味道,手指若有似無地拂過自己的嘴唇,他的兩瓣唇色鮮艷,在白皙的指尖映襯下,更加亮麗耀眼。

紀司辰眼裏閃過一絲光,這道光芒轉瞬即逝,偏又極其精準地落進顧言曦的眼眸。仿佛有什麽從那眼神中抽絲剝繭,變作一條金光燦燦的捆仙繩,將她一下子縛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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