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Ⅹ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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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曦一大早爬起來,就看見母親開著音響在客廳裏拖地,似乎心情很不錯,精神抖擻地沖她一笑,“小曦,中午想吃點什麽?”

“啊?隨……”

“不許說隨便!”

半句話被吞進肚子裏,果然是母女連心,顧言曦撇撇嘴,“那就韓覆興的烤鴨和四喜魚湯好了。”

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隨手揉揉頭發,準備進衛生間刷牙。走出兩步,忽然覺得氣氛有些不對。

該死!顧言曦面色一僵,她早晨起床頭腦不甚清醒,信口說的兩樣東西,這裏卻都買不著。

韓覆興是舊家門口的一家鹵菜老店,他家的鴨子肥而不膩,肉質鮮美。顧言曦從小就好這一口,連鹵湯也舍不得丟,通通倒進碗裏拌飯。

四喜丸子則在舊菜場邊上一條的小巷裏賣,那家的蛋餃和貢丸,幾乎是附近人家冬季火鍋的必備原料,實惠又有嚼勁。

母親站在原地,尷尬地握住拖把,不知如何開口,最後還是顧言曦打了哈哈解圍。

“我上午正好準備回去把日用品帶過來,幹脆順路到菜場買一下,也給馬叔叔和東東嘗嘗。”

今天是農歷二十九,回鄉的人大多已經在路上,倒顯得城市裏空蕩得安靜。這種大街上人煙稀少的感覺,很像是顧言曦剛去德國的那幾年,端著泡面盒子窩在宿舍裏,一個人過春節。

她回到家,匆匆洗了把臉,原本想拖了箱子直接走,想一想,還是只撿出幾件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塞到小一些的行李包裏。

“你們留下,負責提醒我一定要回來住幾天。”顧言曦拍拍箱子,“看家要乖哦!拜拜!”

八十年代的老式房屋,設計得很不人性化,樓道狹窄,臺階陡而高。

顧言曦穿著羽絨服,拎著水桶狀的行李包,整個人幾乎要占滿走道。她必須努力地將包向上提,才不至於被老化的墻皮蹭得滿身白灰。

“三樓!”把包垛在地上,顧言曦筋疲力盡地喘了口氣,一手叉腰對著臉扇風。

有人踩著樓梯上來,步伐沈穩有力,像是敲在心頭的鼓點。

顧言曦心裏沒由來緊了緊,聽腳步聲,來人大概是個年輕男子。

由於怕遇見昔年的鄰居,她在腦海中迅速回憶了一遍。這棟樓裏的住戶明明應該都挺老的了,年輕人也不喜歡租這種老小區的房子,難道是來拜年的晚輩?

眼見自己堵著樓道,一副占地為王的姿勢,顧言曦趕緊把包拎起來,側過身子,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身體右側只空出一塊小的可憐的間隙,若是遇上一個胖子,沒準就要在樓梯上塞車了。

顧言曦擔憂地從拐角處向下探去,腳步聲越來越近,漸漸露出一個烏黑的發頂。寬而挺直的雙肩,緊接著是深卡其色的長款風衣,前襟敞開,布料泛出質感的光澤。那人一手抄在兜裏,一手提著皮質的旅行箱。

人生無處不相逢!顧言曦渾身一麻,好不容易搬到胸前的行李包差點砸到腳上。

天知道這樣遇見的幾率該有多小?!

無論是她多等了一個紅綠燈,還是晚五分鐘出門。

又或者他的車速快了二十碼,搬箱子的動作慢了三分。

他們明明有機會在無數個街角錯過,卻偏偏撞見這億萬分之一的可能。

紀司辰聽見頭頂上方窸窣的動響,緩緩擡起頭,正看見顧言曦張開嘴,慌亂地躲閃著目光,似乎有心要把自己埋到樓梯間的浮灰裏。

“我都快忘了你也在這裏住過。”他輕笑一聲,快步走上來。

“新,新年好!”顧言曦猛地向上躍了一步,像是小學生罰站一樣,整個人緊緊貼住墻壁。後背撞上墻,又突然反應過來墻皮掉灰,不由得低聲“呀”了一句,暗暗叫苦。

“怎麽?還想要紅包?”紀司辰放下箱子,側身跨上來。他低垂著頭,兩只眼睛慣性地瞇起,壓迫地向下看。

兩個人站在同一層樓梯上,中間夾著一只鼓鼓囊囊的行李包,擠得顧言曦動彈不得,只恨不得立刻學會穿墻術,逃出生天。

“沒,沒,只是覺得這麽巧啊!呵呵,你先請!”她艱難地擡起一只手,向上指了指,另一只負重的手卻忽然一輕。

紀司辰單手提了行李包帶,放在身側的箱子上,自言自語道:“這樣好多了。”

然而,顧言曦並沒有覺得自己的處境有向良好方向發展的趨勢,那人欺身上前一步,閑閑地彎了腰,“你過來幹什麽?”

“拿點東西,馬上就走。”

顧言曦企圖向下挪一層臺階,然而紀司辰逼得緊,兩個人的衣帶摩擦一處,擡眼便可以感覺到噴來的溫熱鼻息,皮膚都激靈地起了感應,竟還不如之前有行李包阻隔。

也不知剛才那句話觸了紀司辰什麽黴頭,那人狠狠皺起眉,眼神忽明忽暗,幽深不見底,像是頭頂接觸不良的老式吸頂燈。

見他不說話,顧言曦只得硬著頭皮往下接,“我還有急事,不然……我先走?替我向伯伯、伯母問好!”

逼仄而昏暗的樓梯,靜得可怕。

她彎住雙腿,低下半個身子,也不管衣服會不會因此遭殃,就蹭著墻皮向下挪。

斜過肩,鎮定鎮定……再歪一下頭,很好!

眼見手就要摸到行李包,很快就能逃出紀司辰的桎梏範圍,“煮熟的鴨子”卻突然懸上半空。

“去哪?”男人的聲音簡短又冷漠地響起。

“嗳?”

“快點!”那聲音裏又多了一絲不耐煩。

“你要幹嘛?”

“不是說有急事嗎?我送你去。”紀司辰一手提著旅行箱,一手拎著行李包,頭也不回地往樓下走。

“不……用。”顧言曦才發出半個音就知道是徒勞,只能低了頭,默默跟上。

“挾天子以令諸侯”——紀大神果然歷史學得好,舉一反三,融會貫通。明知道她是來拿東西的,居然一聲不吭先搶了她的包!

顧言曦慢慢吞吞走出門洞的時候,那人已經合上後備箱,打開車門,請君入甕。

陽光流竄在車子的轉角,折射出柔和的光暈,俊男斜倚,兩條長腿懶懶打著交叉。這幾乎是每一個少女漫畫中,最讓人臉紅心跳的橋段。

然而,生活畢竟不同於幻想。

顧言曦不清不願地走過去,認命地嘆了一口氣。她看向男人眉眼深深的臉龐,支支吾吾道:“我得先去買個菜……”

“這就是你所謂的急事?”紀司辰斜了她一眼,說歸說,還是調轉車頭,把車開進社區菜場邊上巷子裏。

“小兩口是剛搬來的吧?看著面生,第一次來買我家丸子?”賣四喜丸子的大嬸,抄著一只巨大的不銹鋼漏勺,笑瞇瞇地招呼。

“不不,我們不是。”顧言曦連忙擺手。

“害羞什麽!只有你們這種新婚的小夫妻,才會一起出來買菜,沒熱乎夠吧?!”大嬸一副經驗豐富的樣子,沖顧言曦眨眨眼睛,“想來點什麽補補?剛出鍋的,勁道著咧!”

“我……”顧言曦還沒來得及開口,忽然被紀司辰戳了兩下。

“你……快點。”男人的眼神裝作若無其事地向上瞄,微微顫抖的聲音卻出賣了他。這人顯然是很不適應充滿著油膩和各種雞鴨魚蝦腥氣的菜市場環境,說話的當口,還被一只從身後經過的運菜拖車驚得跳起來。

“你家先生挺可愛的哈!”大嬸朝紀司辰努努嘴,那個男人眼下正一臉驚悚地與一群迎面走來的大白鵝對視。

“這年頭啊,還願意陪媳婦出來買菜的男人可不多見!小夥子人又生得俊,老太婆我一看,今天賣丸子的心都歡喜了唷!”

“薺菜、雞肉、魚和豆腐餡的,給我各來二兩!”眼見無力糾正大嬸冥頑不靈的關系認知,顧言曦無奈地指了指玻璃櫥子,飛快地打斷她。

“就兩個人吃?那可要不了這麽多呀!”

大嬸並不行動,反倒搖搖頭,把勺子丟進盆裏,擺出一副循循善誘的架勢,“你們小夫妻沒經驗,不會過日子……丸子這東西,要吃就吃個新鮮,隔夜再燒的味道可不好!”

大嬸滔滔不絕說的開心,卻沒註意被兇殘的大白鵝步步緊逼的紀司辰,已然如臨大敵一般,迅速地站到小店玻璃櫃子拐角的空瓷磚上。

他掏出皮夾,趁喘息的空檔,截住她的話頭,“一共多少錢?”

“我說姑娘,這過日子啊,可得精打細算!像你家先生這樣,光有陪媳婦買菜的熱情可不行,回去還得多教育教育他!”

大嬸平日裏生意極好,這下難得遇上看得順眼的新主顧,竟也不急著收錢,反倒有些惱地看向頻頻催促的紀司辰。

“男人吧,千萬不能寵著,一寵他手就漏縫,留不住錢,就拿我家老頭子來說……”

怕鵝的建築師一手沮喪地拍上腦門,顯然是沒轍,他嘆了口氣,又僵硬地往門店裏縮了縮。那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神色,讓顧言曦憋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就要這麽多,麻煩大嬸快些裝吧!”

顏色各異的丸子淋上水,用透明塑料袋紮好,果然很有喜慶的感覺。

“看在明天除夕的份上,給你們便宜點!”大嬸把袋子扔在一邊,一下一下摁著計算器,正猶豫到底要抹掉多少零頭,卻聽見啪的一聲,眼前落了一張五十的紙幣。

紀司辰看了看距離不過數米的白鵝,突然迅速從臺板上勾起塑料袋,邁著長腿跳過小店門前黑乎乎的水窪,“看在過年的份上,不用找了!”

“這小夥子,好端端的怎麽回事!”

當紀大建築師身手敏捷地闖出巷子,大嬸還揮著大勺叨叨:“餵餵,好再來啊!這丸子吃了保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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