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羽化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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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徒二人繼續喝酒吃菜,歡聲笑語飄蕩在夜空中。

葉涵沛背靠在門口,擡頭看著天上的星辰,思緒萬千,她從沒有想過能過上這樣的日子,如果不是師父,她早餓死在街頭了。

她是從孤兒院裏跑出來,對於別的小孩來說,孤兒院或許是天堂,可對她來說,孤兒院簡直像地獄一般。她每天晚上都望著夜空發呆,很想知道,自己是天上的哪一顆星辰,她曾問過師父,師父笑了笑,說她是最亮的哪一顆。

她覺得師父在騙她,因為她並不惹人註目,如果要說,她覺得自己就是最暗淡的那一顆,被月亮母親拋棄了。

自從遇見師父後,她開始相信奇跡,有一天能找到父母,尋到自己的根。沒有根的孩子,就像飛舞的蒲公英一般,流浪到哪兒,哪兒就是家。

天啟也站在潭水邊,癡癡地望著驪山道人師徒,她也和葉涵沛一樣,默默忍受著孤獨,她甚至淒慘許多,一忍受就是一千年。過了片刻,她才化為原型,撲通一聲鉆進水裏,潭面波光粼粼,在燈光的照耀下,仿若一面鏡子。

煤油燈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葉涵沛從身上拔/出一支繡花針,將燈芯挑大了一些。

江曼路不勝酒力,一壇花雕才喝了一半,臉上就紅得如成熟的柿子一般,恍恍惚惚,趴在桌子上就睡了過去。

他又來到了折磨他很久的夢魘中,舟覆人沈,感覺自己漸漸沈入海底,他想掙紮著浮起來,或者抓住能救命的東西,可是連一棵救命的稻草都沒有,他陷入了無盡的絕望著。

他想呼喊救命,可一張開嘴,海水就灌入他的嘴裏,只能發出哇啦哇啦的吞水聲。

驪山道人推了推他的肩膀,笑道:“路兒,路兒,你就這樣睡了?”推了幾下,也不見江曼路醒來,他把手縮了回去,沈思了幾秒,又端起酒壇喝了一口,然後一臉滿意地掃視四周,這世間,除了兩個徒弟,再也沒有他可以留戀的東西了,他站起身子,緩緩向潭水邊走去。

“師父……”葉涵沛喊了一聲,她望著師父,心裏開始急速跳動起來,不知是怎麽回事,今晚,她有些不安,好像有什麽東西要離她而去似的。

驪山道人站在水潭邊,輕捋胡須,眺望著天空,月光將他修長的身影拉得很長。風輕扶著,隔遠看起來,他像神仙下凡一般,慈愛,祥和。

天啟從潭底鉆出來,將鼻子探出水面,學著鯨魚的樣子噴水,繼而又游到驪山道人的身邊,戲玩著潭水。

微笑再次從驪山道人的臉上浮出,他的目光很平靜,身上散出淡淡的白光,忽然,他的身子像瞬間凝結了一般,頭頂開始變成一瓣瓣桃花,飄進夜空之中。

“師父。”葉涵沛臉色大變,驚得大叫起來,她奔到江曼路的身旁,用力搖晃著他。

江曼路只感覺無盡的深淵在吞噬著他,猛地受到什麽東西敲了一下,把他敲醒了,他用力往上游,漸漸看見了陽光,大喜著,又往上游,終於浮出了水面,陽光明媚,風清氣爽,他竟然游到了海的對岸。極目望去,海的對岸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草原,草原上有雪白的羊和牛,還有撒野的小馬駒,生機勃勃,他猛地從夢中驚醒過來。

“師兄,你快看看師父,他到底怎麽了?”葉涵沛哭嚷著,撕扯著江曼路的手臂,扯得他生疼。

江曼路擡頭往潭水邊一看,心裏一顫,疊叫道:“糟了,師父……”隨即拉住師妹奔到師父的面前跪下,看著師父在眼前化為一片片桃花,卻無力阻止,他的心異常揪痛。

葉涵沛卻失聲痛苦,眼淚嘩嘩而流。掙紮著要撲上前和師父一起去,為了不讓她破壞師父的身子,江曼路用力地拉住她,“師妹,你冷靜一下。”

“我怎麽冷靜,師父快要死了,師兄,你快想辦法救救他。”她聲淚俱下,萬念俱焚,痛哭聲在山谷裏悠悠回蕩,感天動地。

江曼路頭都想炸了,猛地想起來,師父曾經對他說過,一心向道之人,修道到了極致,會死後升天,道家中稱為羽化。莫非師父得道升天了?

想到這裏,悲痛心漸漸消失,自豪之心油然而生,師父一生向道,純潔至極,這樣的結局才是最完美的。

“師妹,你不要悲痛。”江曼路安慰道:“師父是得道升天了。”

“升天了?”葉涵沛停止哭聲,目光灼灼地望著江曼路,“師兄……那師父是不是去了另一個世界?”

江曼路點了點頭。

驪山道人的身子已化到腰部,這時,天啟卻忽然鉆出水面,化身成人,跪在地上悲痛欲絕,“不……”

片刻過後,驪山道人的身子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空氣中只有微風扶動,月光灑在碧幽潭上,波光粼粼。

天啟卻像發了瘋一樣,又化身成為原型,仰天撕心裂肺地長嘯,縱身跳入潭中,翻江倒海,掀起幾丈高的水浪。天空降下幾道雷電,狠狠地劈在她的身上,這次的雷電與往常的不同,不能被她的身子吸去,雷電過後,她的身子迅速地黑了一團。可是並沒有停下來,越是擊打她,她越是折騰,直到把折騰得死去活來,她才軟綿綿地浮在潭水上,雙眼傷心而又絕望。

這一幕將江曼路師妹兩震住了,他們怎麽也不敢相信,一只水怪居然對人有那麽深的感情,甚至甘願被雷電擊死。

直到後來,江曼路才知道,天啟對師父動了感情,時常背著人化身成為女子,到師父的書房中硯墨。早晨聽到的聲音就是她發出來的。

師妹一晚上都沒有睡,靜靜地守在師父遺留下來的東西旁,看著它們,她就仿佛看見了師父的笑臉,就感覺師父一直保護著她,讓她充滿了安全感。江曼路一直坐在她的身邊,直到油盡燈枯,他們依舊坐著,默不作聲。

半夜裏,碧幽潭裏傳來陣陣悲痛的低吟,江曼路透過窗戶往外面看,看見天啟趴在岸邊哭成了一個淚人。

“唉!”

江曼路嘆了一口氣,為師妹添了一件棉衣後,又坐回原地,思緒淩亂。想到師父到了另一個世界,會成仙,不受生死約束,心裏又是歡喜又是失落。

他是在師父的影子下長大的,得了師父的教誨和授藝,所以,他覺得自己雖長了年歲,卻還是個長不大的孩子,只要留在師父的身邊,他就感覺被愛和安全籠罩著。

“師妹。”他小聲問了一句。

葉涵沛沒有回答他,漆黑的屋子中,只有她急促的呼吸聲和斷斷續續的抽泣。

他沒有再問下去,他想:“師父走後,師妹的夢破滅了,她是一個急需要愛的小女孩,孤獨讓她把親情看得比命還重要。但好在她還算理智,要像天啟一樣發了瘋,就無法收場了。”

第二天,江曼路將屋子裏清理一遍,帶不走的就火燒了,師妹提議,給師父立一塊碑。

江曼路並不想這麽做,其實,師父只是升天而已,又不是死去。但師妹一直堅持這麽做,江曼路也很無奈,選了一塊兩米見方的大理石,刻了一塊石碑,碑上所寫“恩師驪山道人於此飛升”,徒弟江曼路,葉涵沛立。石碑就立在潭水邊上。

一切處理妥當,江曼路也該啟程回去了,家中還有張玉瑩和嘟嘟,也不知道這些日子以來,她們過得如何。

葉涵沛跑到外面,用一個花盆裝了一盆土回來,說是千萬要帶上那三顆向日葵種子。江曼路不解,問:“這有什麽用?”

“奇跡。”葉涵沛撅著嘴說,“遇見師父,我就相信有奇跡發生,所以我相信這三顆向日葵終有一天會長出來,開花結果。”

江曼路哭笑不得,心想小師妹還真較真,那三顆向日葵是不可能長出來的,自然界中的事物都有它的規律,決不能違背,要是在靈界或者陰界,另當別論。

將屋裏該帶上的東西都帶上,剩下的全部用木箱裝上,上了鐵鏈,然後封了門,江曼路領著師妹正欲出發時,卻看見天啟附在師父的石碑前流淚,身子虛弱了許多,臉色蒼白憔悴。

兄妹二人互相對視了一下,都感嘆天啟的癡情。

直到多年以後,江曼路和葉涵沛回到這裏,依舊看見天啟守在石碑旁,不離不棄,她的眼淚流幹了,就流血,石碑已被染得淒紅。不過那時,師兄妹二人再不活在師父的庇護中,時光將他們磨練成能獨擋一面的人,對生活再也不會恐懼。

也就是在那以後,江曼路才知道,一直藏在他腦海中的那個夢魘,是成長的征兆。

人生就像大海一般,我們要從此岸渡到彼岸,我們都是那個駕馭小船的舵手,只有勇敢,斬風破浪,才能完成航程。成長獨立的路是艱辛的,無所畏懼,奮勇直前,方能所向披靡,力挽狂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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