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易馨還是去公司上班了。

時間已經是十一月底了。

到了公司，易馨第一件事就是把昨天趕出來的辭呈給遞交了上去。

她知道，自己這樣是不明智的，她需要這份工作。但是，她過不了心裏那一關。她太害怕被欺騙太害怕這有陰謀的生活了，因為她始終分不清真真假假，她不顧一切地掙紮著想要遠離。

易馨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盲人，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看不清。不知道身邊哪個人是好人，哪個人是壞人；不知道聽到的哪一句是真話，哪一句是假話。她註定了只有孤獨的自己，因為她不知道該相信誰，能相信誰！她連一個朋友都沒有！

辭呈遞交上去沒多久，葉哲就出現了。“跟我來。”說著，他走進了電梯。

易馨沒說什麽，快步跟了上去。

電梯門關上，易馨盯著閃動的數字，覺得呼吸有些不順暢。她身體僵硬，就好像老鼠見到貓時的反應，她自己卻不知道。

葉哲看著她，不說話，但視線始終落在她的臉上。

叮的一聲響，電梯停下。是負一樓，公司的停車場。

葉哲率先走了出去。

“我們要去哪裏？”易馨移開還要開車出去，心裏有些不安。她自然不會認為葉哲會把她殺了或者賣了，她只是單純不想跟他出去。

“放心，不會賣了你的。”葉哲坐進駕駛位，墨黑犀利的眼睛看著她。

易馨站了一會，拉開後車門坐了進去。整個人下意識地縮著，貼在車門邊上。

葉哲從後視鏡離開看到，都替她覺得難受。但是他抿著唇，什麽都沒有說。

易馨茫然地看著窗外飛過的景物，根本什麽都沒看清。她的視線完全是渙散的，沒有焦點。她在心裏想著，葉哲如果問起辭職的原因，是否要說真話？

車子並沒有開多久，就停在了一家茶餐廳的門外。

易馨下車，跟著葉哲一前一後走了進去。他們要的是一個包廂，隔音很好，安安靜靜的。

葉哲似乎還沒吃早餐，點了好些吃的。

易馨在他對面坐下，靜靜地喝著茶，等他開口。

可是葉哲就是不開口，優雅地吃著東西，好像他真的餓得不行了。

這讓易馨有些坐立不安，猜不透他的想法，讓她的心懸得老高。她怔怔地看著葉哲，眼裏有她自己不知道的戒備。

“覺得我可怕嗎？”葉哲將包子塞進嘴裏，擡頭問。

易馨的視線撤不及，與他的撞上，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她搖搖頭。葉哲雖然視線很犀利，但是給人的感覺並不是那種陰鷙的。

“那我長三頭六臂了嗎？”葉哲又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沒有。”易馨回答，眼裏不自覺的有些迷惑。

葉哲皺皺眉。“那你幹嘛像見到猛虎野獸一樣避而不及？我這個老板太苛刻了，讓你眼看著就要過年可以拿年終獎了，還要遞交辭職信？”

易馨頓時語塞。其實，她也有考慮過。朝陽的年終獎是不錯的，至少對她來說是很大的一個數字了，她心裏也是舍不得的，她畢竟需要錢。可是……

葉哲終於像是吃飽了，停下了吃東西。擦幹凈手，喝了一口茶，就這麽看著她。視線不算犀利，但是像能把人給看透，讓易馨害怕。“易馨，我想聽你說說原因，真正的原因，最真實的那個。”

他這樣直接，易馨反而不知道怎麽開口。

有好一陣子的沈默，氣氛很怪異。

但葉哲一點也不急，就這麽直直地看著她。目光溫柔，但還是讓易馨不習慣。

易馨揣著小小的茶杯，視線微微地向下落在他的胸前，不敢看他的眼睛。心裏有兩只小獸在打架，戰鬥激烈，還沒有分出勝負。

“既然你不想說，那麽我來說吧。你辭職，是因為你知道我跟秦錚認識，你不想跟秦錚有牽扯，所以連帶著離我也遠遠的，是麽？”他目光如炬，一直照到人心裏去。

易馨深深的吸氣，再呼氣。“是。我不想再跟他有關系。”

也許秦錚一開始出現就是一個惡的角色，她會很自然的接受他是那個強暴她的人。可偏偏秦錚的出現更類似於她的救贖，讓她不再受身體上的折磨，她把他當成了自己的恩人。可是兜兜轉轉，有一天你發現，恩人居然是仇人，誰又能輕易地去接受？至少，她不能！

葉哲點點頭，隨之又問：“易馨，你是否覺得你這樣的想法，有那麽一些幼稚，那麽一絲瞻前不顧後的感覺？”

易馨不解，怔忪地看著他。

“秦錚傷害了你，所以你不顧一切地辭職了，哪怕你明天就沒錢吃飯要流落街頭，是嗎？那你有沒有想過，這樣做有必要嗎？值得嗎？就好像這個社會它很不公平，它給了你許多的傷害。別人都活得輕輕松松舒舒服服的，就你要受許多的苦，你難道就拍著桌子說，這個社會我不混了，然後自殺去嗎？”這是葉哲說話最多的一次，他很少這樣。

易馨被他罵得有些懵了，但還是忍不住反駁。“那不一樣！”

“那是一樣的，易馨。”

“那不一樣的！”易馨大聲反駁，眼眶有些濕潤。“社會不公平，給了我傷害，我可以堅強可以努力，相信總有一天會好的。可是人心不一樣，我無法判斷他是好的，因為他給我的就是最直接的傷害。我沒辦法，我沒辦法……”

易馨的思維已經混亂，她有些語無倫次。好像自己已經清楚地知道了怎麽反駁，但又無法表達出來，只能張著嘴幹著急。眼裏的水汽，便慢慢地多了。

“你說得沒錯，他們是不一樣的。但是道理是想通的。易馨，你不能因為受了傷害，就想著消極躲避，你現在是消極躲避，你知道嗎？秦錚傷害了你，他現在想要彌補，你無法看清他是真心還是假意，所以你害怕地想要避開這一切。可是易馨，你能避開秦錚的一切，你能避開這個社會的一切嗎？你不能，這個社會處處潛伏著傷害，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你不要說，你不要說了！”易馨捂著耳朵，瘋狂地搖頭，眼淚一顆一顆地掉下來。她知道，葉哲說的很多。正是因為實話，才最傷人。她是害怕了，她想躲起來，縮進一個殼裏。可是這天大地大，沒有這樣一個殼讓她縮進去。

易馨終於伏在桌上，放肆地哭了起來。

葉哲看著她，眉頭打了一個又一個結。他知道，對於一個失憶還受過這麽多傷害的女人來說，這一番話太殘忍了。可是，他真不想讓她就此逃避，就此離開他們的生活。他絕對有理由懷疑，易馨會想辦法離開這裏，到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去！

易馨哭了好久，慢慢地停了下來。又偷偷地抹了很久的眼睛，才紅著擡起頭來。“對不起。”

“易馨，我今天可以再放你一天假，你好好地想一想。許多時候，我們不能用眼睛去看事情，”他伸手戳了戳自己的胸口。“我們得用這裏去看，慢慢地你就會看清楚了。”

易馨揪著手裏的紙巾，沒有回答。

葉哲站起來，走到門邊，拉著門又回頭看著她。“易馨，我知道你恨秦錚欺騙了你傷害了你。但是，你所不知道的是，是你先對不起秦錚的。”

易馨愕然擡頭，不明白他的意思。

但，話未落他就出去了。

是你先對不起秦錚的，這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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