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哲棲看著爺爺花白的頭發，對上爺爺帶著乞求的目光，哽咽：“好！”

除了好，他還能說什麽呢？

“哲棲，爺爺謝謝你！你是個聰明的孩子。爺爺相信你知道該怎樣做！”秦老爺子目光鎖著自己的孫子，殷切地說。

秦哲棲從爺爺眼裏讀出的是：一切都得忍耐。即便沒有感情，也要虛以為蛇。哪怕是應付，也要應付到對方主動離開。

秦哲棲知道，他被枷鎖鎖住了。能打開枷鎖的人，是慕青。

“爸，當年的事，即便要查，也查不出什麽。現在，所有的工程，都通過驗收了的。再說，咱們當年的出發點，主要是防止重特大事故的發生，是為了保護人民生命財產的安全！”秦浩楠心疼自己的兒子。當年，他主張的是直接舉報鐘家，而不是勞心竭力地幫他們善後。可是，父親一個要償還“救命之恩”帽子壓下來，什麽理由都蒼白無力。

“總還是防著好！誰知道他們查到了些什麽。對鐘家的恩情，我算是還完了，不想再牽連了。”秦老爺子長長地嘆氣，一直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臉上有了輕松之色。

秦老爺子轉向二兒子秦浩銘：“你這些年過得也很累。艷芳那樣的人......是我拖累了你。如果不想過下去，就分了吧。哲宇也大了，他應該也能理解。”

“爸，我知道！”秦浩銘順著父親的話安慰父親。他早已厭煩和鐘艷芳一起的生活。若能離，早離了。有這樣的妻子，這次的覆職，對他，對整個秦家，只怕是禍不是福啊。就怕翻開過去那頁書的人，不是外人，是這個無法拋開的枕邊人。

父親終於同意讓他們分開，估計是覺得不再欠鐘家什麽，也是意識到她那樣勢利又貪婪成性的人，還會招惹禍端吧。

秦家祖孫從書房出來，秦莫漓也被蘇慧欣叫下樓，等他們吃飯了。

秦莫漓感覺秦哲棲從爺爺書房出來後，變得很是壓抑。雖然他極力隱藏，甚至他還輕松自然地附和一直處於興奮狀態的二伯母鐘艷芳說話，她還是從他不時緊握成拳的手發現了。

她很想知道爺爺他們到底對秦哲棲說了什麽，才讓一直都是樂呵呵的三哥壓抑憋屈成這樣。可她不敢問。他們在書房裏說了什麽，連媽媽都不知道。爺爺的書房，沒有得到允許，是他們不能進的。

秦莫漓悄悄地打量爺爺、爸爸還有二伯父，卻瞧不出絲毫的倪端。奶奶，也仍然是以往的樣子，全心照顧著爺爺。而蘇慧欣媽媽，似乎有些不悅。

蘇慧欣媽媽的不悅，應該是因為二伯母一直絮絮叨叨地說慕夫人如何仗義，慕青是如何美麗優秀。

“哲棲，像慕青這樣家世好、背景厚、人又聰明漂亮的女孩子，打著燈籠都難找呢。你要珍惜哦！”秦莫漓覺得，二伯母鐘艷芳這輩子對秦哲棲的關心，可能都集中表現在今天了。

“嗯，二伯母說的是。慕青確實不錯！”秦哲棲保持著良好的風度，對鐘艷芳恭敬有禮。

“二嫂，這樣好的人，配你娘家侄子，豈不更合適？咱們哲棲還小，只知道珍惜家人，還不懂得珍惜女孩子的心思，要是得罪了慕家小姐，那不妥呢。”蘇慧欣對慕青，原本是不讚同也不反感的態度。現在聽鐘艷芳這麽不停嗡嗡把她誇上了天，便非常排斥。她的兒子，不需要鐘艷芳那樣世俗的人相中的女孩做女朋友！

“弟妹瞧你說的。我娘家侄子，比哲棲大了很多，和人家姑娘不合適！”鐘艷芳難得沒有陰陽怪氣地和蘇慧欣針鋒相對。

蘇慧欣笑笑，心裏鄙夷：若你那娘家侄子上得了臺面，看中了這個慕青，只怕你搶也要搶過去。

“漓漓，看緊你哥一些！他兩個專業忙著呢，別為亂七八糟的事情分了心！”蘇慧欣不知道秦家祖孫三代在書房裏說了些什麽，她反感鐘艷芳，連她讚口不絕的慕青也反感上了。

“哦。”秦莫漓順著蘇慧欣的話喏喏地應答，眼光輕輕掃了秦哲棲一眼，發現他的神情，處在游離天外的狀態。

“慧欣，咱們兒子，你還不知道他？放心，他知道該做自己的事！”秦浩楠還沒有來得及告訴妻子書房裏的事，鐘艷芳在場，又不能言明，只得在桌子下抓住妻子的手輕輕握了下。

蘇慧欣平常根本不屑於和鐘艷芳爭論些什麽，這次涉及自己兒子，所以忍不住多說了幾句。接到丈夫的暗示，也就不再說什麽了。

“孩子們的事，有他們自己的緣分。咱們當長輩的，就不多說了吧。那慕家的女子優秀，咱們哲棲也不賴，對不？”秦老爺子和顏悅色：“老二覆職，咱們哲棲有女孩子青睞，都是好事美事。老三，拿瓶酒來，一家人熱鬧熱鬧！”

秦浩楠倒酒的時候，也給秦哲棲到了一杯。

“老三，哲棲明天還有課，要回學校呢！”秦奶奶說了今天下午到現在的第一句話。孩子們到來之前，秦老爺子就對她交了底。不管秦哲棲以後和慕青交往是否能擦出真情，她覺得委屈了自己的孫子，因為都非常心疼自己的孫子。

“老婆子，哲棲是大人了，喝點酒沒關系！”秦老爺子出聲打斷了老伴。

秦哲棲端起酒杯站起來：“爺爺、奶奶，哲棲長大了。哲棲敬你們！”......

秦莫漓覺得，今晚家裏的氣氛，非常的怪異。但又說不出怪異在哪裏。

三哥哲棲是反常的，非常地反常，反常到她為他擔心。

媽媽也反常。從爸爸暗中握了她的手一下，她就開始反常。

全家人只有鐘艷芳一個人正常。

晚飯後，蘇慧欣要派車送兒女回出租屋那邊，秦哲棲說坐地鐵更快。蘇慧欣也就由了他們，再次叮囑秦莫漓要照顧好秦哲棲。

“妹妹，頭有點昏，牽著我，可好？”出了大院正門，微涼的江風吹來，秦哲棲才覺得一直麻木的頭有點昏暈，便將手伸向身側的秦莫漓。

妹妹多好啊，一回頭，或一側身就可以看到，永遠在他可以觸碰到的地方，靜靜地陪著他，沒有算計，沒有交換條件。

“嗯！”秦莫漓聽了秦哲棲的話，乖乖伸出柔柔的小手，握住秦哲棲剛勁有力的大手，緩緩向前。

他說讓她牽著他，其實，仍然是他牽著她，由他掌握著方向。她只是跟著他，在他的牽引下往前走。

天色已晚，地鐵也是末班了。乘車的人少得出奇，整節車廂，就他們兄妹二人。

他們手牽手，緊緊挨在一起坐下。

“三哥，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秦莫漓擡手撫上秦哲棲的額頭，輕聲問。

“沒什麽！”秦哲棲將秦莫漓的另一只手也抓在自己手裏，偏頭靠在她的肩上：“困，讓我靠靠！”

秦莫漓不再說話。任由他靠著。

秦哲棲枕著秦莫漓的肩，緩緩閉上眼睛。眼前，全是爺爺覺得還完鐘家恩情的輕松，還有覺得對愧對外公的沈重。

他想，十多年前，爺爺奶奶乃至大伯父、二伯父能那麽快速、無條件地接受妹妹，能那麽高調地保護妹妹，是不是因為妹妹是媽媽帶回來的？他們這樣對妹妹，是不是將對妹妹的寵愛，當成一種還蘇家恩情的方式？

爺爺曾多次說，這世界，最不能欠的債，是恩情。不要輕易接受了別人的恩情。欠情，無法還，還不完。

是啊，爺爺為了還一次救命之恩，付出的代價，太大了，幾代人幾輩子都得受制於人。而且，可能仍然還沒有還完。

秦莫漓知道倚在自己肩上的秦哲棲雖然雙目緊閉，一聲不吭，卻是沒睡著的。若他睡著了，嘴角會像嬰兒般無意識地輕輕地扯動，四肢也會間斷輕微痙攣般抽動。

但是，既然他不說，她就不問。他需要她靜靜地陪他，她就靜靜地陪著。

她能陪他的時間，可能也不多了。從今天的情形看，家裏，特別是爺爺，對慕青，應該已經認可了。

哲棲，她的哲棲，真的要像夢中那樣，飛走了。

回到他們稱為家的出租小屋，秦哲棲也不說話，洗了澡倒床就睡。

秦莫漓洗完澡，準備了明天要用的東西，倒了一杯溫水放在秦哲棲床頭，才回自己的房間睡下。

半夜，秦莫漓被一副溫熱的胸膛驚醒。身旁的人覺察到她醒了，雙手纏上他的腰，將頭埋在她的發間，用鼻音哼：“妹妹，睡不著！”

秦莫漓不說話，靜靜地任他擁著，雙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輕輕拍了拍，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到輕微、舒緩、均勻。

背後的人說睡不著的人僅僅說了這樣的一句，幾秒鐘後，就同步了她的呼吸節奏。

聽著他同樣勻緩的呼吸，感受到掌心下面他無意識的動作，她知道，他睡著了。

換了她，睡不著。

哲棲，你知道，親兄妹間，到這樣的年紀，不僅不能同榻而臥，更不能這樣親密相擁嗎？

哲棲，你真當我只是妹妹？

哲棲，你都有家裏認可的女朋友了，我怎麽辦？你叫我怎麽辦？你讓我怎麽辦？

哲棲，我願意只當妹妹，只要你在身邊！

只要你在身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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