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老師在嗎？”

崔浩裹著他印有骷髏頭的長款羽絨服，敲開了病房的門。

周培蘭夫婦還有事情，與程母寒暄過沒停多久就離開了，病房內只有程母在陪著她。此刻程母正在衛生間內洗水果，卷著袖子端出一小盤擺放齊整的蘋果出來。

“你是哪位？”

阮叢叢迷迷糊糊睡著，稍有動靜就醒了。她撐著胳膊從病床上坐起來，惺忪的睡眼努力睜著，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阿姨，是我的學生。”阮叢叢訝然，“崔浩，你怎麽過來了？”

如果說她班裏的學生過來看她，倒也情有可原，可這崔浩是隔壁班的學生，平時她待這位同學也與常人無異，不顯得多親厚，怎麽她自己班裏一個沒來，倒是這孩子先提著東西過來了。

“阮老師，我聽我們班主任說你車禍受傷了，過來探望一下！”

“謝謝你呀！”

阮叢叢覺得既然孩子一片好心，她就不能斤斤計較，不過為人師表，還是忍不住多嘮叨幾句，“你來看老師，老師心裏特別感動，不過記著，現在學習為重，這個點你應該在學校上晚自習。出來和你們劉老師說了嗎？”

“我請假了。”崔浩低著頭磨磨蹭蹭捱到阮叢叢病床邊上，把買來的水果遞過去，“老師，這個您收下！”

“來來，孩子坐下！”程母一聽是阮叢叢的學生，笑瞇瞇地拖過來凳子，有拿了果盤中最大的蘋果塞到他手上，“坐下吃個蘋果，歇一歇。怎麽來的，外邊冷不冷？”

“謝謝阿——”崔浩脫口而出就要喊程母阿姨，又突然覺得有哪裏不對勁，話到嘴邊趕緊改口，“謝謝奶奶。”

不過他擡頭瞄到程母年輕新潮的打扮，覺得“奶奶”這個稱呼更加不對勁了。

他一手握著蘋果，另一只手把果籃遞到程母手上，“我給阮老師帶了些……帶了點小禮物。”

“這孩子可真懂事！”崔浩的模樣很討程母喜歡，她在崔浩的寸頭上揉了一把，朝阮叢叢稱讚，不過沒有伸手去接果籃。

阮叢叢道：“崔浩，你把水果拿回去，自己吃了也補充點維生素。”

“我特意給您買的，您得收下！”

“行了吧，我也不缺你一口水果吃，你的心意老師領了，拿回去吧。”原則問題上阮叢叢絕不含糊。

崔浩眉頭略微皺了一下，又很快地鋪開。

程黎的信息在此時發送過來。

消息鈴聲是阮叢叢特意設置的，和其他人不一樣，阮叢叢聽到聲音就知道是他。

“你身邊還有其他人在嗎？”

阮叢叢不多想，回過去：“你媽媽過來了，還熬了鴿子湯。”

程黎：“……”

“只有我媽媽在？”

阮叢叢：“還有我的一個學生，剛剛過來看我。”

程黎那邊就沒有再回覆。

阮叢叢收了手機，朝崔浩說：“我等會兒和劉老師說一聲，你還是去回學校上晚自習，知道嗎？”

“我真的請假了！”

“上個星期在廣場我碰到你，你不是也是請了病假出去的！我告訴你，少跟我來這一套，在我這裏，只有好好學習一條路，別的沒商量。”

“行行行，我回去上課。”崔浩把果籃放到了地上，站起來，“老師我走了！”

“把東西拿回去！”阮叢叢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強行把果籃塞到崔浩手裏，“自己還要花爸爸媽媽的錢上學，不花在正經路上整天就知道敗壞！回去自己吃！”

崔浩推拒：“我不——”

“孩子，聽你老師的，把東西拿回去。你有這份心意就難得了。”程母很喜歡這樣尊師重道的學生，拍拍崔浩的肩膀，“你們阮老師心裏高興，至於這些水果，阮老師也不缺你這一口，自心意到了就好。”

崔浩寬大的羽絨服兜裏，一掌長的錄音筆閃爍著紅光，盡職盡責地將屋子裏每個人的沒一句話收錄下來。不過可惜，不管崔浩怎麽說，阮叢叢都是百般推辭，總也說不出他想要的一句話。這和他起先設想的有些出入，看阮叢叢的態度，今天是不成了，崔浩決定等過幾天阮叢叢回校之後再說。

打定主意，崔浩聽話地把果籃收回來，“我來看您，空著手太沒有禮貌了。”

“小孩子家家想得還挺多！”阮叢叢失笑，“行了我不留你了，馬上回學校，我這就跟你班主任打電話。”

“噢。”

正說著，程黎推門小跑進來。

阮叢叢眼睛都亮了，“你回來啦！”

他進門率先鎖定了崔浩的身影，然後才看向阮叢叢，“感覺好些了沒？”

“好多了。”

程黎目光又轉向崔浩，“這是……你的學生？”

“正好，程黎，人家孩子有心，大老遠來看老師，這麽晚了一個人回去咱們也不放心，你把孩子送到學校去吧，我聽叢叢說學校還有晚自習呢！”程母熱心腸地說。

不知怎的，崔浩一見程黎就有種被毒蛇盯住的感覺，慌裏慌張地，下意識不想在這裏多待，連連推辭，“不用了，我坐公交車就可以。”

崔浩在學校裏並不是個聽話孩子，阮叢叢也擔心他就這麽跑到外面去玩，班主任那邊也接不到人，遂順水推舟，“還是把你交到你班主任手裏我比較安心些，程黎，你跑一趟好不好？”

“行。”

這正免了程黎的理由，他面帶微笑地偏開身體讓出門來，“過來吧。”

崔浩別無他法，硬著頭皮跟過去。

出了門，程黎臉上的笑登時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肅穆。二人一前一後進了電梯，這個時間電梯很空，剛好只有他兩個人，程黎也不兜圈子，等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便開口， “把你兜裏的東西拿出來。”

崔浩故作不知，“什麽？”隨即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程黎對他沒什麽好脾氣，板起臉來的樣子尤為煞人，“崔浩，十七八的大孩子了，別在我面前裝瘋賣傻，沒有用。我沒有你們阮老師的耐心，寇萱交給你的錄音筆拿出來交給我。”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崔浩目光註視著電梯中緩緩跳動的數字，“寇萱是誰，我不認識。”

電梯門光潔如鏡，程黎擡起頭，鋼刺一般的目光隔著電梯門的反射與崔浩的眼睛對上，崔浩心神凜然，背後瞬間被冷汗溻濕了一片。

“叮”地一聲，電梯門開，崔浩小炮彈一樣竄了出去。程黎卻不著急，由著他疾風閃電往外跑，自己不慌不忙出了電梯。

“崔浩！”

崔浩剛跑出住院樓的門，三步並作兩步跳下臺階，就迎面碰見了寇萱，以及陪在寇萱的任秘書。

“你怎麽在這兒？他是誰？”崔浩一把將寇萱拉到身邊。

他這麽一耽擱，程黎已經追了過來，任秘書先叫了句“程總”。

程黎鋒銳的視線在這對小情侶身上逡巡片刻，小姑娘先扛不住，扯了扯崔浩的袖子，“崔浩，你把錄音筆給我。”

崔浩大為震驚，警惕地捂住口袋，“你幹什麽？”

“我不能害阮老師。”

寇萱剛剛哭過一場，這會兒說話還帶著哭腔，崔浩越發警惕，指著程黎問：“他說什麽了？是不是威脅你了？”

“沒有，你別亂說。”寇萱低著頭說，“我自己想好了，我不能幫著其他人害自己的老師，之前是我勢利，見錢眼開，現在想通了。你快把錄音筆給我！”

“那你爸爸的病還要不要治了，你家裏欠的錢還要不要還了？”

“再說吧，錢一點點還，總有還上的那一天。我爸爸的病。治不好也沒有事，以後我養著他就是了。”

崔浩勸不動，恨恨地朝程黎瞪了幾眼，咬著牙從羽絨服內襯中拿出了還在亮燈的錄音筆。

寇萱當著面，老老實實地把錄過的音都刪了幹凈，然後將空空的光桿筆交給程黎。

程黎拿著筆掂量了兩下，將自己的名片遞過去一張，“這件事情你們不用管了，後面我會處理，你們兩個回學校去好好學習。如果再有人找你們，就打這個電話告訴我。”

“還有——”他回頭看了看住院樓上阮叢叢病房的方向， “阮老師不知道這件事情，我不和她說，你們早戀的事情我也保密，你們一個兩個也不要在她面前多嘴了。以後該聽課聽課，該畫畫的畫畫，就和從前一樣吧，別讓你們老師再跟著操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