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晨讀結束時間還早，阮叢叢沒有進去叨擾學生念書，轉身回辦公室，準備著下課之後叫寇萱過來，了解一下情況。

晨讀之後陸陸續續有學生過來送作業，阮叢叢讓她班裏一個孩子給寇萱捎了話，轉後邊等邊埋頭批改作業。

“你怎麽回事！”隔壁劉老師啪地一聲將課本仍在略顯淩亂的辦公桌上，指著身後一個瘦高男生吼道，“上課說話作業不寫，晚自習還逃課！崔浩，你高三還想不想念？不想念趁早滾蛋！”

被罵的男孩子正是崔浩。

想到周五的情形，阮叢叢也忍不出插嘴教訓他幾句，“崔浩，你現在還是個學生，有事情可以和你班主任說實話，沒必要撒謊呀！你拿著假條出去學校閑逛，大晚上的萬一出了事情可怎麽辦？”

崔浩學習不算得好，平時也沒少惹事，劉老師對他的印象極差，“崔浩，你老實說，是不是又去和人打架了？”

崔浩白眼向上一翻，就是不說話。

劉老師看見他這幅模樣就來氣，提溜著衣領把他扔到墻角去面壁思過了。

回過頭來又和阮叢叢抱怨，“現在的學生真是特別難管教，就這樣還指望著他能考大學，做夢去吧！”

阮叢叢高中那會也是個刺頭，出了名的難管教，渾身上下數一數也就成績比崔浩略強一些。她是過來人，因而也對這些孩子出奇的包容，“你也別生氣說不準是潛力股呢，這才哪到哪，還有半年多時間呢，來得及。”

劉老師一臉不可置否，張嘴就要反駁，阮叢叢已經看見寇萱轉過頭去了。

“寇萱，過來。”阮叢叢把人招呼到自己身前，從旁邊續了個凳子過去，“坐下說。”

十七八的小姑娘出落得很標致，美中不足的是瘦弱得有些病態，眉宇間郁氣呼之欲出。

她面對阮叢叢有些緊張，聲音細如蚊吶，“不、不了，謝謝阮老師。”

阮叢叢也不強求，“你剛開學不是和我說要去北京學畫畫嗎，學得怎麽樣了？”

寇萱咬了咬嘴唇，沒吭聲，過了許久才幾不可查地點點頭。

阮叢叢皺緊眉頭，她從高一把這小姑娘帶上來的，以前明明是很開朗熱情的小女孩，怎麽兩個月不見就完全大變樣了？

“回來了，以後是不是就要在學校繼續學文化課了？我把你的假條銷掉？”

寇萱點頭，又緊跟著搖頭，將阮叢叢鬧得一頭霧水。

“寇萱，你坐下。”阮叢叢按著她的肩膀把人扣在凳子上，“你怎麽都不說話，以前你不這樣的，是不是遇上什麽事情了？”

寇萱還是一聲不吭，聳著肩膀把腦袋埋下去。

阮叢叢有耐著性子問了幾句，她還是三緘其口，再想問，見她眼眶微紅一副隨時準備大哭一場的樣子，隨之放棄了。正巧上課鈴響，阮叢叢也不難為她了，直接放她去上課。

老師們夾著課本去上課，辦公室一下子空了出來。劉老師第一節課空閑，還在孜孜不倦地數落崔浩，也沒有放他去上課的意思，這會兒桌子敲得震天響。

可是阮叢叢一眼掃過去，從她這個角度看，崔浩雖然低頭狀若乖乖聽取教訓，眼神卻註視著門口，木頭一樣釘在那裏。

她在心裏默默嘆了一句“孺子不可教”，拿過紅筆準備批改作業，提筆卻猛地頓住。

寇萱才剛剛從那裏經過，而兩天前她剛逮住崔浩寫滿“寇”字的紙。

不會真讓程黎說中了吧！

阮叢叢猶疑地目光看向崔浩，正碰巧撞上他也往這邊瞧，看上去滿腹心事。

難道是怕我刁難他的小女朋友？

一旦接受了這個設定，阮叢叢越看越覺得可信度高，看崔浩的目光也帶著些探究和考量。

她這邊還沒探究出個所以然，程黎的電話就打進來。鈴聲在空蕩蕩地辦公室裏顯得十分突兀，阮叢叢接通電話，拿著外套就小跑出去。

“到學校了嗎？”

阮叢叢套好外衣倚在連廊的玻璃窗上，“到了又怎麽樣，還不是遲到了，我工資都快扣幹凈了！”

程黎笑說：“那你過來跟著我上班，我高薪聘請你當我的顧問，誰敢扣你工資我就開除誰。”

“可拉倒吧，我會遲到十次有九次是因為你！”阮叢叢頭靠在窗戶上，雖然說出口的話含著抱怨，但是嘴角上挑的弧度卻彰示著主人的好心情。

程黎那邊有汽車鳴笛的聲音，阮叢叢忽然問：“你在路上？”

“嗯，有點堵車，走不動了。”

“開車還打電話，一點都不註意自己的安全。”

程黎的聲音透著溫柔，“嗯，這不是有我們阮老師替我註意了。”

“你還貧！”阮叢叢最受不了他隨口就撩，最要命的是每一回都被撩得臉紅心跳。

這時連廊對面有人過來，阮叢叢轉頭看著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即使模模糊糊不甚清晰，甚至還有些反光，阮叢叢也感受到了寒天凍地中自己臉像是沾過酒一樣的紅色。

“好啦不和你說了，我這邊還有一大堆事情，都快煩死了！”阮叢叢說著不與他說，嘴上仍是不受控制地朝他嘀嘀咕咕，“我好像又抓到一對早戀的，前兩天廣場上碰到那個逃課的學生你還記得吧，你還說可能是小情侶過去約會，今天就讓我逮著了！那個姓寇的女生是我們班的，這學期剛開學就請了長假，結果今天我一看，一聲不響地又回來上課了。”

“回來上課還不好，這說明愛情使人進步。”

阮叢叢愁得直嘆氣，“她是藝術生，這個時候應該老老實實去畫畫的，回校上課也沒有什麽用。這一群小崽子，可真是氣死我，都高三了怎麽還有閑心思談戀愛！”

程黎默了一下，“阮老師，我怎麽覺得你在說我？”

聞言，阮叢叢撲哧笑出來，“你那是早戀未遂，不一樣。”

“阮老師，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之前才和我說過，十七八歲的年紀正是追求愛情的時候，怎麽一轉眼就開始棒打鴛鴦了？”

“話是這麽說，可是高三畢竟學習為重，你那會兒不是怕我不專心學習還每周給我寄輔導資料！”阮叢叢說，“我那會兒是不知道，要不然我天天抱著你寄過來的題，那還有功夫想答案，全是想你了。”

程黎被這句話取悅到，笑了一下，“叢叢，再說一遍。”

阮叢叢反應過來，臉上又熱了幾分，“不說了！你沒個正經，就知道整天戲弄我！先掛了。”

扣掉電話，阮叢叢心情好了很多，沒有一開始剛看出端倪時那麽不安沒有頭緒。

她靜下心來想了想，覺得這也未必是一件壞事。她沒有經歷過這些，但是程黎在這個年紀默默喜歡這她。年少時期的愛情純粹令人動容，但前提是他們真的夠為對方考量，也切身實地為自己未來考量。

阮叢叢揪了揪自己不怎麽濃密的頭發，覺得現在真像個老媽子一樣各處操心。

一上午的時間，阮叢叢暗中觀察，甚至尋了幾個同學來辦公室旁敲側擊，還真問出了些端倪，越發堅定了猜測。

崔浩的班主任是個暴脾氣，和他說了免不了要請家長教訓一下，阮叢叢決定自己先私下裏分別找兩個孩子談一談。

不過崔浩似乎特別敏感，辦公室裏好像就看出自己發現了他們，今早總是有事沒事往她這邊晃，尤其是趁著學生紮堆的時候擠過來，而每當阮叢叢註意到他時，又兔子一樣彈開，跑得無影無蹤。

真是奇怪。

捱到中午放學，程黎那邊晚下班十分鐘就被堵在路上，要阮叢叢門口稍微等一會兒。阮叢叢不想吹冷風，等辦公室沒人了才最後一個離開。

學生基本上都已經走幹凈了，校門口空空曠曠，也正因為如此，緊擦著校門口停下的車尤為紮眼。

阮叢叢對車標不怎麽敏感，看見路上的車只能形容大小黑白，不過看到校門口這輛車還是忍不住多看一眼，想著是誰這麽囂張居然敢堵著學校大門，警衛也沒有攔著。

她邊看邊往外走，忽地聽到背後校長的寒暄，“我可真沒想到呀！我們小阮老師平時很認真，教出來學生成績也是最厲害的，可應了那句話——虎父無犬女！”

阮叢叢回頭一看，一眼見到的不是領導，而是領導旁邊道貌岸然的中年人。

阮素華。

多年不見，阮叢叢已經記不大清阮素華的樣子了，沒想到今天只是一個照面，他的映像又突然變得深刻。

印象中他一年四季總是西裝革履，即使是在家裏也永遠維持著自己在公司的做派，緊繃的臉上永遠不見絲毫笑意。阮叢叢以為他是不會笑的，後來見到他面對領回來的那個男孩，也是會蹲下來一臉慈愛笑著問他今天吃了什麽過得開不開心。

阮素華也看見了驚得目瞪口呆的阮叢叢，一時居然沒認出，還是校長先招呼起來，“小阮快過來，你爸爸來接你了。”

“叢叢……”阮素華硬生生擠出了一個貌似和煦的笑容。

阮叢叢楞了下，胃裏面翻天湧地，反射性地感覺惡心，很想掉頭就走。

這件事情如果放到早些年，說不準就真的這樣做了，可是現如今到底多吃了幾年飯，穩重不少，哪怕不願意見阮素華，但不能不顧左右領導的面子，只能僵硬地上前打了招呼。

“校長好。阮董事長，你好。”阮叢叢語氣極為疏離冷漠。

反觀阮素華就熱切許多，看見阮叢叢過來和他說話就覺得是意外之喜了，“我們叢叢比之前穩重多了，走，今天中午和爸爸一起吃頓飯。”

阮叢叢不知道阮素華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又因為什麽對自己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現在統統不重要了，她只想盡快逃開，離姓阮的這一家越遠越好。

“不用了阮董事長，我約了人，我就不打擾您和校長談事情了。我先走了。”阮叢叢說話的時候眼睛避開了阮素華，看向了校長，然後轉身就走。

“叢叢！”阮素華還想著攔下她，跟了過去，“叢叢，你快停下來，爸爸還有事情和你說。”

阮叢叢不想和阮家有任何牽扯，聽到聲音非但沒有停下，反而越走越快。

“叢叢！”

阮素華追出了校門口，阮叢叢已經小跑起來，到了左邊的岔口。

指示燈閃著，剛到綠燈，阮叢叢迫不及待往前跑，就在這時，斜後方突然沖出一輛車，直直沖著阮叢叢開過去。

司機搶時間，沒想到會有人沖這麽快，立刻腳踩剎車。

輪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尖刻的聲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