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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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所處的這枚珠蚌很是倒黴,碰到我們這麽一群“暴力分子”,蚌中被摧殘得一片狼藉,紋理細致美觀的外殼也被崩壞了大半,周身震顫,並著痛苦嗚咽之聲。料想若是西天梵境那群菩薩佛祖的見了,定要嘆一句“阿彌陀佛”,然後施個術救它一救,我向來不是個仁心仁術的神仙,可想到海蚌一族同玄武一般,個頭長得慢,能長成這麽大一只少不得數萬年修行,說不準跟我的年紀一般,活這麽長委實不易。在那蚌中我與那幾只水族糾結之際,就本打算若是出去了必得救它一救。可當我真的跳出來了時,卻已經沒有心思想起這回事。

眼前果然是幻海的景象,且是幻海水晶宮的大殿內。水波紋卷著細小的風時時在周邊激越,微涼。腳下婀娜飄搖的水草被我踩出窸窣的響聲,卻猶自安然睡著。明晃晃的大殿照得我眼神迷離,仿佛有一圈圈的光暈在我眼前形成又散開。

我敲了敲有些犯暈的腦袋,心中勸慰自己:過去是指尖流散的風沙,沒了便沒了,計較又有什麽意思?

背後追過來的聆月君腳步慌亂,絲毫沒了之前問罪夜桑時的霸氣與自信。我本想問他,夜桑已經處理好了?卻在開口的剎那,腦子愈發犯暈。

或許是方才為充破赤菽的禁錮耗了太多心神吧!實在是累得慌。

他見我不說話,更急了,一把扯住我連連道:“你不要相信他!不要相信他!”

我帶了幾分冷然,詫異道:“不要相信他?可是,他說的五萬多年前的事,難道不是實情麽?”

他頓了頓,眉頭微皺,低低道:“是實情。可是……哎,風兒,你怎麽了?”扶起我搖搖晃晃的身體,他的原話也隨之被我打斷了。

我擺擺手,“累了,我先找個地方躺躺。”

聆月君很快就給我在水晶宮找了一處頗整潔的廂房。我將他阻在門外,房門一鎖,上床睡覺。

也不知睡了多久,半夢半醒之間,額角忽然感到一個柔軟濕膩的觸覺,帶著微涼的氣息。

“他說的雖然是實情,可又並不是你以為的那樣。”聆月清冷而低沈的聲音響起,幾近呢喃,可在這空曠而靜謐的廂房之中卻清晰得很。

“即便你真的只是因為那一紙婚約而選擇了我,我也很滿足了。哪怕你……不愛我,只要……陪著我……”

艱澀而哽咽,斷續而殘破的句子在耳旁回響。

我心中暗嘆,先時在那蚌中的場景又浮現出來。

“夜桑君,除去你的王後,你可知,你自己又犯了什麽天罪?”

夜桑眼中閃過幾絲驚愕。站在不遠處的我,心中細細過了一番,也實在想不出夜桑犯了什麽大罪。難道是“治家不善”?抑或是“禦妻不嚴”?

他想了半晌,果然回到:“夜桑雖然治家不嚴,可並未犯十惡不赦的罪行。”

“哦?”聆月冷冷道,“那麽四萬多年前,老龍王去世之時,你以莫須有的罪名捆了你的兩位兄長,這才獲得龍王之位的事情呢?”

我微微一楞,心道,原來還有這茬兒事。

夜桑也楞了半晌,卻並不是如我這般不知道有這回事的驚異的楞,而是仿佛不敢相信聆月會說出這句話的楞。他盯了聆月君許久,目光漸冷,仿佛要盯出個洞來。這才開口道:“君上要治本王的罪,本王無話可說。”

“哦,”操著手立在夜桑面前的聆月淡淡道,“既然如此,夜桑君便說說,這殘害兄長,謀得王位的罪行該如何判呢?”

夜桑又是半晌不說話。我知道,這怕是少不得一個重罪了,多半是要被押送帝堯臺的。

我見這位龍王實在可憐,忍不住輕輕嘆了一聲。不想,這一聲嘆便惹事兒了。

夜桑聽到我的嘆息,見我甚是悲憫地看著我,也不知是哪根筋不正常了,竟然面目絕然地從地上站起,對著他的頂頭上司,聆月君,一字一字冷然道:“君上既然提起本王登位之事,欲以此事治本王的罪,那本王便也提一提五萬多年前咱們那一紙協定,如何?”

一紙協定?聆月與夜桑已經竟有過什麽協定麽?

我很是好奇地看向夜桑,卻見他也正看向了我,目光切切地讓人不能睹視。

他不僅看向我,還不顧聆月君難看的神色,幾步跨到我跟前來,道:“清清,你只道五萬多年前,是因我不信任你的人品而讓我命喪幻海,可是你可知道,你當時日日念著的,愛著的,說是要來接你的,那位聆月君,我們如今的天君大人,卻背著你娶了琳虛境的一位公主?琳虛境至九重天,綿延千萬裏,喜炮遍地,禮花無數,隆重至極的婚禮讓普天皆知,我們的太子殿下娶了一位美貌的側妃。”

他說的這些我當然早就知道了,只是多年不去想了,如今被夜桑這麽捅出來,難免有些心傷。

瞟了瞟聆月君,只見他雙唇緊抿,看著夜桑的目色愈發冷然。

夜桑繼續道:“你道你當日是因想見他而與我來的幻海;可你可知,他也在那不久之前來過一趟幻海,為的卻是他那位美貌的側妃。他接到聖旨,下東海,平鮫人族亂,天後允他時限一月,若是一月後他平不了,那婚禮就作罷。為了能順利娶到那位美貌側妃,他到幻海來與我說,若是我暗中出兵幫他平亂,他以後便助我登上龍王之位。”

我了然道:“你出兵幫了他,所以後來才有恃無恐地打壓你的兄弟,登上王位,以為他即便是知道了,也不會問罪於你。”

他點了點頭,竟輕笑了,“是啊。所以你看,我還是逃不了罪責,我也無話可說。可是清清,他這樣待你,你竟還要選擇他麽?”

我看了一眼一直沒說話,或許也說不出什麽話來的聆月君,淡淡道:“卻不是我選的他。一紙婚約罷了。再者那件事過了了這麽多年……”

“可是那位側妃娘娘還在九重天上好好地待著不是嗎?”夜桑惱怒地打斷我的話,“你還沒過門,他就已經有了側妃,你以為,你跟了他會幸福嗎?”

我皺眉道:“我幸福與否,就不勞夜桑君掛心了。”

說著,便瞅著那珠蚌殼的裂縫,跳出了珠蚌,留他二人繼續糾結。

即便你真的只是因為那一紙婚約而選擇了我,我也很滿足了。

即便你真的只是因為那一紙婚約而選擇了我,我也很滿足了。

……

這聲音低回淺唱在耳邊,讓我的心也一抽一抽的。我與夜桑說,我只是因那一紙婚約而選擇他,其實攜了許多賭氣的成分在。卻不想聆月君倒當了真。

誠然,五萬多年前,聆月君娶了那位槿顏公主,實在讓人生氣,猶記得那日我在兩位好心的冥界小鬼的幫助下,用琉玉仙境看到正在與槿顏行成親之禮的聆月君時,心中的怨恨與痛苦,尤其是在自己間接因他而死,成為一抹幽魂之時,這份痛苦便尤為的痛苦,真真是不堪承受,所以才在回歸正位之時喝了一碗忘去塵世經歷的藥水。

可是如今五萬多年都過去了,我前不久才偷偷找人上九重天上探過,那位側妃娘娘早在百年前的聆月君登上天君之位,遷入極樂宮時,她就一直被留在過去的淩棲宮,疑似“失寵”。反正我將來住的是極樂宮,而極樂宮裏倒是與上任天君在位時的後妃佳麗無數恰恰相反,一只佳麗也無,只等著本神尊入住。如若此時我還時時記掛五萬多年前那些事,就難免小氣了些。

想到這裏,我猛的睜開了雙眼,想要告訴聆月我並不只因那婚約而選擇他,可入眼而來的只是空蕩蕩的廂房,外帶貝殼做的風鈴,在床頭上泠泠作響。

躺了半日,精神頭好了許多。這下醒了,再躺下去這把老骨頭便酸軟難受。我這便掀開被子,從床上爬了起來。

這廂房中沿用了幻海建築的一慣風格,飾物吊墜等全是貝類,有的形狀很是少見,我便忍不住摳出來塞進袖兜裏,打算有機會帶去給我兒子耍玩耍玩。

正摳得高興呢,廂房外面響起一陣吵嚷之聲。

“讓我進去!”

“公子不能進去!君上下了旨意,任何人都不能打擾清風神尊歇息!”

……

聽那聲音,應該是宜蘇。我打開房門一看,果然是他。

原來那日他說有事要回來幻海,是因為元穎的母親得了重病,宜蘇曾在元府住過一段時日,受了那位夫人的恩惠,這才趕回了幻海看望她。這麽幾日過去,夫人的病情好轉,他正要回去凡界,卻見水晶宮中一片動亂,趕過來一看,正見那聆月君下令將幻海之主,夜桑君,押送去帝堯臺,監禁一萬年。連著一同押著去的,還有那位已化作原身,命不久矣的雲紈公主。幻海龍族一系,一個日夜,就從權力巔峰中墜落下來,如今幻海萬千水族之主的位置,還不知花落誰家。

可今日宜蘇來找我,自然不是為了與我說這件事的,他神色不善,是來質問我的。

“我看見你的那位七哥,竟是九重天上轄管眾神的天帝!他說,你就是我要找的泡泡!是真的麽?是真的麽?為何你不告訴我?”

我很能理解他此時的激動,畢竟他找我找了那麽多年,那夜他告訴我他的故事,我本該與他相認,也了了他一番掛念。現下被他知道了,他難免會不開心。

“你知道我找了你這麽久,你竟然也不與我相認?”

他目光灼然地看著我,抓住我雙肩的手勁兒很大,看不出來,他一副女氣的樣子,力氣卻分毫不輸給別的男子。

旁邊站著的幾個小仙婢誠惶誠恐,都不知如何是好。我好心地揮揮手,讓她們先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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