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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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六位兄長裏，唯有四哥清離是以書中典故為啟發教的我幾番人生哲理，譬如“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又譬如“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如此等等。然而，少年驕縱的我卻並不是個嫻靜的性子，亦沒有四哥清離那般對凡間酸書的狂熱，自然沒能在看書這塊兒養成良好的習慣。即便是在挽陽山拜師學藝時輪到要背誦的課業，我也是由著幾位好說話的師兄們暗中放水才次次勉強過關的，自然也未能對書籍培養出什麽熱忱來。奇怪的是，我下界做凡人還有落難做魚兒時卻十分熱愛看話本子，像是要把過去沒看的全都補上，近千年來我回歸正位，每每去到西掾洞便自覺十分對不住師父，遂一門心思修煉，雖不到苦練卻也算勤修，看話本子的時間便少了許多。然而好在過去落難為雀鯛時看過聽過的故事忒多，我這顆狐貍腦袋雖已年邁卻還十分靈光，那些個或才子佳人或情仇愛恨的故事們都還儲在狐貍腦袋裏，十分穩當。
在過去幾百年裏，本神女偶爾把自己過去幾萬年裏的劫數與那些個曲折離奇的話本子比上一比，繼而邊吞離歡果邊撫額感嘆我清風神尊一生的跌宕起伏崎嶇坎坷。陵光每每遇此便會笑嘻嘻地提醒我說地窖裏裝離歡果的罐子可快要空了。他這話說了幾百年，那離歡果的罐子仍然沒空，我自然知道他是讓我少去回想那些過往。雖然我並未能如他所願。
話本子畢竟是話本子，卻比不得咱們這實實在在的神仙日子。在話本子中，兩對恩怨癡纏的男女久別重逢後會是怎麽樣的一副情形來著？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或者是冰釋前嫌互訴衷腸從此兩兩不相離？抑或是擦身而過千帆過盡從此相忘於江湖？
此番我與聆月的碰面，卻不知是個何等結果。其實在離開委羽山時我就想過這個問題，若是遇見這位本尊命中煞星我該如何，是幹脆撩起袖子與他大戰三百回合最好將他打得灰飛煙滅還是擦身而過裝作不認得呢？前一個選擇看似不錯可終歸不大實際，因為我實在不曉得三百回合後到底是他把我打得灰飛煙滅還是我把他打得灰飛煙滅，即便本尊真有那個本事將他灰飛煙滅了，也會引得天族與我瑤境的宿仇。本尊活了這麽多年，自然曉得事情的輕重，於是本尊暫用第二種應對方法罷了。
擦身而過，形同陌路，你我井水不犯河水。雖然，我知道這是個正理，雖然，我已事先吞下了兩顆離歡果，可聆月出現在我眼前的剎那，我狐貍皮底下的這顆狐貍心，仍是波濤洶湧、澎湃起伏。
他離我僅幾步之遙，卻將將停住，素色錦袍靜若寒山，修長的身形立著，似乎有些僵，黑沈沈的眼中泛著粼粼的星光，正定定瞧著我，唇間似乎泛著笑意。
原以為本就冷硬的聆月君繼任天君後必會愈發冷硬，卻不想他竟有如此溫和愉悅的表情，心中驚嘆連連，然後被那綠油油的小娃娃一把抱住了腿。
他蹭在我的裙子上連連地喊：“娘親娘親，娘親說話不作數，娘親說了不離開清兒的！”
我十分頭疼，一想到孟章那廝還在我近旁，更是頭疼，然後果然聽見身後的孟章邊繞到我跟前邊疑惑問道：“清姨？”繼而又瞪大眼睛對著我腿上的小娃娃道：“這，這是你兒子？”
清姨，是了，孟章的年紀雖只比我小了幾百歲，但是輩分上卻比我低了一輩，那時我上紫薇境時必得要逼迫他恭敬叫我一聲清姨的，後來久而久之他也叫的十分習慣了。我在挽陽山時為圖方便化了男身，且用了紫陌神君的假名，他便認不出我來，只當我是個有肖似他那清姨的小子。而我，卻一度因為要叫一個小輩為師兄而十分傷心。
此刻這個小輩正且震驚且疑惑地看著我和我腿上的嫩娃娃，我被看得很是尷尬，幹幹咳了幾聲，正欲否認，卻聽見聆月搶先一步道：“是。”
我抖了一抖。
孟章也是一怔，仔細看清聆月後更是大吃一驚，誠惶誠恐退了幾步，對著聆月恭敬施禮，顯然是沒料到這麽一位素衣美男子竟是天君駕臨。他正欲吩咐園中侍立的婢女趕快叫帝宮各仙友迎駕時，被聆月淡淡拒絕。想來天君此番應該是微服出巡吧。
孟章又對著我恭敬施禮，這副恭敬的姿容令我十分受用。待與我腿上年紀雖不大地位卻很高的嫩娃娃也行過禮後，言道：“擾了君上和神尊三位游園的興致，是孟章之過。聆月君和神尊能親自蒞臨小兒喜宴，孟章十分感激。這便讓孟章帶領三位游一游紫薇帝宮的園子如何？”
孟章這廝數萬年裏果然也進步良多，竟然曉得將我與聆月並著小清兒為借口以擺脫雲紈的糾纏。唔，真是個人才。
而我卻十分地不能遂他的意，姑且不說聆月君與我的那段過往，就是在這眾神們時常出沒的地兒被天族小皇子一聲又一聲地喊著娘親，也夠我受的了。當然還有一個原因，此番既遇到了本神女的對頭雲紈，得逮著時機算算那千年前的前塵舊賬，怎能就這麽放她走？
心中掂量半晌，我狠一狠心，一把扒下猶自抱著我腿死死不放的小娃娃，對孟章甚慈愛道：“紫薇帝宮的園子是個極有趣的地方，可本神尊過去委實游過太多次，加之方才又游了半日，現下累的緊，就在這樹下歇息半刻，你們便先行離開，如何？”
被我粗魯扒下來的娃娃擡起頭來看我，表情有些委屈。與他父君一般黑沈的眸子轉了幾轉，還不待另外兩位開口，即脆生道：“娘親在此歇息，清兒便也在此休息。清兒不舍得離開娘親。”接著還懇求同意似的看了看一旁的聆月。
聆月卻不急著回答，不緊不慢地走上前來，長臂一撈將極不情願的清兒從我腿邊抱了開去，十分厚道地解救了我。離得很近的身影卻並不見退開，反而又與我再靠近了些，我一個激靈退了幾個大步，與他拉得更遠。
那廝本就黑得透亮的眼睛再黑沈了幾分，卻也沒再向我靠近。
誠然，我這一退實在讓平日裏魅力無限的天君大人很有些尷尬，大約站在一旁的孟章想緩緩這份尷尬，幹巴巴笑了幾聲，“清姨與君上本就是有婚約的，清姨這般害羞，這可怎麽行呢！”
害羞？
我翻幾個白眼，不鹹不淡道：“本神尊素來喜愛閑散逍遙度日，婚約一事不提也罷。數萬年不見，孟章你倒出息了，不僅沾惹上桃花習性，還喜歡摻和起長輩的事兒來了。”
孟章被我說得一怔，不再言語。
此時一旁本該尷尬的聆月卻並不見尷尬之色，仍是一副輕笑的姿容，星光萬斛傾灑，好看得讓人心驚。他一手拉著白白嫩嫩的小清兒，且溫柔且親昵與我道：“風兒你要歇息也須得挪個地方，擾了孟章神君與那位仙子相談就不好了。風兒還是同我換個地方歇息吧！”
他這兩句話說得順風順水，那句本只有阿爹阿娘和著幾位兄嫂用來喚我的稱呼喊得親切自然，我聽得腦筋一突，心兒一顫，身體一抽。
我聽見自己甚冷然甚生硬也甚不留情面道：“本神尊與君上不曾相識，不過陌路之人爾，君上還是稱本神尊的虛號，清風尊上或是清風公主，來得妥當些，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誤會才是。”
我這語氣誠然有些冷，可是這言語上的禮節卻是做足了的，也算是在他昔日情人和我那孟章侄子面前留了些情面。
聆月顯見得十分識相，半晌，淡笑著應了句：“那清風公主是否願與聆月移駕別處呢？”
他竟自稱聆月？真是稀奇，這位新任天君竟如此謙遜。不過也是，若是不謙遜些，如何引得眾多純真女子飛蛾撲火般主動貼上去呢？
我在心裏很不厚道地這樣想著，一直沒說話，只望著那顆神樹最頂頭那顆亮閃閃的星星，思量著此番我到底是先放過雲紈甩掉聆月還是繼續這麽糾纏下去。
還沒思量個所以然來，那位一直默默不語的幻海公主終於造出了些聲音。
卻不是她開口說話，而是“噗通”一聲，本是跪著的身子直挺挺躺地上了。看起來像是這位嬌弱的女仙跪得太久體力不濟才倒了下去。
而本神尊以為，一個數萬年修為的女神仙，不過跪一跪卻也不至於弱到這份兒上。
那倒地的聲音甚清脆，我瞥了一眼，發現她倒在地上的身姿也甚嫵媚甚嬌柔。
“君……上……”
她這虛弱的形容，真是十分惹人憐愛，奈何她呼喚的那位也只瞥了她一眼，仿佛瞥了一棵小白菜，只一瞥，又繼續轉過頭來看我，眼中笑意不減，“清風公主可考慮好了？”
我又冷冷瞟他一眼，實在驚奇往常冷漠如鐵的這位聆月君何以如此愛笑了。
“孟章，清姨這便先走了，你慢慢了結你的桃花債啊。”
我對孟章小侄甚慈愛地笑了笑，摸出開陌神珠，卻在將遁之際，聽見小清兒歡呼一聲，拉著他父君的短短的粉藕晃了幾晃，另一只手十分迅疾地攀過來拉了我的手。我們三人很自然地形成了手拉著手的親密形狀，本神尊甚悲催。
幸而，我這九萬年的修煉也不是蓋的，在那粉嫩小手拉上我時，我捏了個訣兒，使了個術，兩手一掙。
因著我一貫曉得聆月那廝是個修為極其精深的，而小清兒之前能連破我兩術，修為定然也不凡，是以我這一術一掙若是普通的一術一掙，斷然是掙不開他們的，然而本神女十分曉得這個道理，故而這一術加上一掙是個極其全力的一術和一掙。前幾日裏在委羽山與陵光切磋時，那廝就十分激賞地誇我進步神速，評論我如今的修為已然是神仙中的翹楚，得了陵光此評論的我十分幼稚得開心了好幾日。我以為，以我這堂堂神尊的翹楚之力對上同是翹楚的聆月君，自然是沒有勝利的把握，可是對付個幾百歲的孩子麽……
另我震驚、傷心且十分挫敗的是，本神尊始終沒能掙脫那只軟乎乎的小手！這，這，這，我一個修了九萬餘年的光華神尊，竟然抵不過一個幾百歲的娃娃？
震驚的我震驚地看向這娃娃，卻見著娃娃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笑嘻嘻地看著我。
呃，或許我清風今日是流年不利……
現下我已然曉得白白嫩嫩的小清兒不是好打發的，更何況還有他父君在一旁撐腰，我也不以為現在多叫嚷幾句我不是你娘親能對此刻不利的形勢起到多麽大的幫助，便只不情不願地往前走，想著以後再跟孟章解釋清楚好了。
幻海那位公主對這我們的背影悲切地喊了幾聲“君上”，而我們三個走得幹脆，甚不厚道地將愁眉苦臉的孟章小侄留在了大神樹底下，繼續與那朵桃花的糾結。三人相拉的手掌暗中鬥法鬥得十分歡暢，離開得甚和諧，甚和諧。
待回頭望去已經看不見那棵大神樹時，我十分謹慎又用仙力探了探四周，確定此地近旁都已經沒了閑雜人等時，立時腳步一頓，仙氣一凝，幾個漂亮的旋轉，離開了他們父子二人，立在了幾步開外。
這番動作實在是順溜且漂亮，怕是比明昆境裏善舞的蝴蝶仙子還要敏捷上幾分。
聆月有些怔怔，我對著他擺出了一副冷然的神情，肅穆道：“即便聆月君是瞎管八荒眾神的天君，即便本神尊與聆月君後宮的那位槿顏娘娘長地有八分相似，本神尊也需得說一句，本神尊與君上做出如此形貌實在惹人非議。即便與聆月君你有婚約在先，如今卻也並未正式成親，不出意料的話，這紙婚約也永不會兌現。我們還是各自分開的好，若是被一些個神仙看了傳了出去，不是要讓聆月君宮中儲的那位美貌側妃傷心死？本神尊可不想與聆月君鬧出什麽來，咱們還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好。”
這話說得很合情理，然我的神情卻是極冰冷的。我做神仙時一貫是個不甚計較的性子，故而一貫活的很是開懷，這副冰冷的形貌確然是極少出現在我清風的臉上的。此番我這老狐貍做出個這麽有難度的神態竟還能做的如此順遂，令我十分興奮。
怔怔的聆月猶自立著沒言語，只一雙眼，盯著我瞧，眸色愈發的黑沈。
神仙們都說這任天君生的好，但我過去這一千年裏每每想起他，卻總不會想起他的整張臉，只這雙漆黑的眸子，震得我心頭發慌。如今親眼看到他，竟發覺這雙眼比想象中的還要漆黑上幾分。
“娘親……”
那小娃娃悲苦無限地輕喊了聲，臉上那副委屈看得我很是不忍。畢竟過去那些爛賬不過是我與他父君和母妃的爛賬，跟這小娃娃卻是全無幹系的。這小娃娃既然見著我親切的形容，想對著我喊幾句娘親，我就讓他喊上一喊遂了小娃娃的願望又如何？
但我終究是放不下這個心態。為了珍惜愛護越來越少的離歡果，這小娃娃我是註定要撇下的。
於是我臉上的冰寒絲毫不見松動。我自動將聆月這默默的容色標為默認，當下便一甩衣袖，轉身就走。
我衣袖甩地十分瀟灑，頗有幾分少年時在挽陽山學藝與孟章小侄子也就是我的十二師兄偶爾比武時的熱血豪情；我這轉身也轉得十分堅決，所謂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想必就是我這副姿容了。
然而，本神尊絕沒料到的是，雖然我不想帶走雲彩，雲彩卻忒大膽地阻了我的離開。
將將轉過身子，第一步還只踏出一小半，腳底板兒還十分驚險地懸在半空，我只覺臂上忽然被一個緊箍，再被猛地一拉，本神尊便甚沒形象地向後趔趄了幾個大步，甚穩當地重重栽進了一個堅硬的胸膛。
這力道，撞得我腦中一陣白光閃過，忍不住咳了幾聲後，正正發現此刻我與聆月這個姿勢真是個忒慘不忍睹的姿勢，本神尊被他一雙長臂緊緊擁在懷中，兩具身體嚴絲密合地鎖成一塊兒，兩個心跳都緊緊相貼。
唔，這廝，莫不是將我當成他後宮裏的那只禦火朱雀了？他在他天宮裏，莫不是也這樣當著他兒子的面與他那側妃做親密狀的吧？也不知他那年齡尚小的兒子……咦，那小娃娃呢？
我餘光瞟到那小娃娃竟然忒識相地瞅準時機遁了，動作真是快，這也定然是眼前抱著我的這位天君大人與他後宮那美貌側妃時時訓練出來的吧？
“風兒，”低沈暗啞的聲音響起，聆月一手緊箍著我的腰，一手滑向上扶著我的後腦，讓我只能瞧著他，目不轉睛看著我道：“我們是有婚約的，遲早要在一起。這婚約不是你說不兌現就可以不兌現的。”
我冷笑一聲，“聆月君這是做甚？聆月君與槿顏公主既處得和樂，又何苦拉上本神尊？若是聆月君想尋什麽多情的樂子，那找上本神尊卻也要有些心理準備了！即便聆月君是神界眾神之主，本神尊卻也不是什麽好欺負的！若是聆月君想同我整個瑤境為敵，不，防，一，試！”
我這話說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的，本以為他聽後會主動放開我，不想此番我卻失算了。
他不僅沒放開，雙臂還緊了幾分，任我惱火得不行，卻也沒絲毫辦法。他仍是雙眸黑沈地看著我，目色漆黑地仿如黎明前的暗夜，暮秋裏的寒潭，深不見底。
盡管我清風如今並不會受他迷惑，但卻不得不承認，他這副深情款款的姿容，確是有讓四海八荒的女神仙們都奮不顧身栽進去的本事。然本神尊九萬年的經驗，三生的過往，委實對這副姿容生不出什麽綺念來，遂仍舊十分鎮定地冷著臉。
我聽見他沈沈的聲音，“我不成想，原來，你竟是瑤境的清風神女。”這話有些前言不搭後語，聲音輕柔飄，語間難掩喜色。
我卻委實不知，這喜從何來。
遂愈發冷然將他看著。
半晌，他終於放開了我，
卻不是因為我的冷然，而是因為不遠處已經有人靠近，我探測地到，聆月自然更加探測的到。我想，我得將這個來人瞧仔細了，定要好好謝一謝這位救本神尊於水火的仙朋道友。
那位救本神女於水火的仙朋道友卻是親自來迎聆月君及天族小皇子的紫薇帝君，我的姑父。
他倆一問一答間我得知，微服而來的聆月君果然不是來赴這勞什子宴會的，原是要與紫薇帝君商議重塑離殤野之事。說來這也是竟來淩霄殿上傳出的一個十分熱鬧的話茬兒，說是天君下旨重塑連接神魔兩界的離殤野，並將其封屬為神界第五十境。離殤野原是神魔兩族各占一半，自三萬年前禺疆戰敗後就全部歸入神界，那一帶荒涼衰敗，新天君要治它一治也十分合理，可重塑離殤野必然要重塑離殤野之中的千絕淵，千絕淵乃滅絕之淵，等閑神仙甚至近前一步也不敢，何談去填平它？所以此時在眾神中頗多非議，無奈天君卻態度堅決。
聆月君此來便是與紫薇帝君商議此事的。只是此番帝君既親自來迎他，他便應該辦他的事兒去，而本神尊也可去大殿送禮吃酒，從此我倆再不想見。可他卻淡笑著告訴帝君，他竟也放棄重塑離殤野了，改而同我一路去大殿吃酒。
紫薇帝君頓覺十分榮幸，畢竟天君駕臨他家酒宴那將是何等榮耀。而我深覺不滿，也只得對著天空翻白眼。另外，四方帝君之一的姑父竟對這位新任天君如此恭敬，真是讓人側目。
就現今這四海八荒一幹眾神的品級來講，聆月君乃神界龍族嫡子，又是瞎管四海眾神，位列六界至尊的天君，地位自然比紫薇帝君要高些。然而若是不論供職，僅論輩分，卻也高不過三清四禦之一的紫薇帝君，畢竟聆月君比之這七位，在年歲上確然小了許多，確然是位極其年輕的天君。倒是他家老爹，如今已攜妻雲游的上任天君老人家與那七位老神仙輩分稍平整些。故而以常理來排，紫薇帝君其實並不需對聆月君做出這等恭敬姿態來。
現如今我瞧著姑父對聆月君的這等三分慈愛七分謙然的形貌，驀然想起在委羽山上聽陵光閑磕牙說到天君一家子時，那廝唏噓感嘆半晌，說是這輩的天君聆月君頗有其爺爺的風範，比他老子可不知道強了多少倍，以一己之力不過數日就可平息鮫人族的叛亂，三萬年前更是在神魔之戰的陣前，一柄玄冥親手刺死了魔君禺疆，大敗魔軍千萬，隨後就飛升光華神尊之位。他如今不過十萬歲就有如此本事，前途不可限量雲雲。我當時坐在一旁一邊嚼著腌蘿蔔絲兒一邊不以為然地斜斜睥他。我倒並不是對他的話不以為然，是對他讚的那個人不以為然。他估摸著我並不讚同，遂在將這位新任天君表揚一通之後，告訴我說我的姑父紫薇帝君就曾讚揚這位年輕的天君很有當年樂神祈音的風姿，對這位天君也十分激賞。我當時以為陵光定是從六哥那裏知曉，我對紫薇帝君的姑父甚為崇敬，他才編出了這句紫薇帝君對這位天君的讚賞來說服我，即使不是編的，那也定然有所誇大。如今看著紫薇帝君對聆月君綻出的慈愛笑顏，這句讚賞定然不是陵光編的了。
紫薇帝君激賞地與聆月以及不知從哪裏又重新冒出來的小清兒說了兩句，這才註意到聆月身後的本神尊我，我甚感淒涼。
我與他亦是數萬年不見了，本以為往常一貫對我慈愛無比的他定然要十分欣喜十分愉悅十分興奮地對我關心一番，卻不曾想，那廝見了我卻只初初一陣驚訝，爾後顯出了一個可以稱之為肅穆的神情來將我看了幾眼，看得我十分忐忑。
幸而由於開宴在即，位高權重的天君又在一旁立著，姑父並未與我多說，便將我老幼三人沿著我初初走來的路領向了開宴的大殿。
我先前坐著聽墻角的那塊地方如今已經空無一人，想必都已經入殿去了。
走入明晃晃的大殿時，方才還一路蹦跳的小清兒立時擺出了一副天族皇子的凜然姿態，神情肅穆地也很有幾分樣子，唔，真不愧是天君家的人。
內裏的一幹神仙們見天君大駕，都齊齊噤了聲，自發自地從中間讓出一條道兒來，直通向主位。聆月君拉著小清兒不緊不慢的踱了過去，在主位上坐定，被小清兒死死拉著的本神尊便也只得登上了那處高貴且莊嚴卻又讓人高處不勝寒的位置。
我現下本是神尊品級，比之一般仙君仙子身份高了許多，卻也受得這賓客主位。姑父事先誠然沒料到我也會來，竟還是被聆月君的兒子拉著進來，一時驚詫地只顧瞧著我們，幸而主位後面立著的一對小仙婢十分伶俐，迅速且殷勤地在小清兒旁邊加了個座位，我很受用。
我特特將那位置挪了幾挪，待到看起來我與天君父子並非同一路時才作罷。
本神尊三萬餘年沒出席過仙家的酒宴了，不成想這三萬年的風吹日曬仍然沒有改變酒宴上的單調無聊，我很是愴然。
我愴然地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沒甚味道的菜，有一下沒一下地抿著沒甚勁道的酒，然後很愴然地發現酒宴上許多同樣無聊且愴然的小輩神仙們眼風跟抽了筋兒似地死死黏在了主位之上。我將亮閃閃的狐貍眼眨了幾眨，十分欣喜的發現黏在本神尊這處的眼風與黏在天君那處的眼風，稠密程度並無太大懸殊。說明本神尊果然是十分引人註目的神仙，比之天君也不差。
狐貍的目力一向不錯，狐貍的耳力則更是不錯。
杯盞磕碰、觥籌交錯間，那些個仙君仙子們私底下聊得比方才在殿外還要火熱幾分。
一說：“主位上的那位可是瑤境的清風神女？本仙還真從未見過此等絕色姿容的女子。九尾白狐族的女子，確是不同，確是不同啊。”
一說：“依小仙看，那應是槿顏娘娘吧？你沒看見方才小天孫有喚她娘親麽？”
一說：“唔，仙君所言雖然有理，但是小老兒在天君供職了這麽許多年，卻也有幸見過槿顏娘娘一面的。雖然也極其曼妙，然比之座上女子卻還差了幾分的。座上女子定然不是槿顏娘娘……”
我想，這場酒宴要繼續下去，這一幹神仙們或許要就座上女子也就是不才本神尊我，到底是瑤境的清風神女還是琳境的槿顏公主進行個激烈爭討了。真是難為他們了，竟然讓大家對本神尊費了這麽許多心神，真是不易。
幸而，大家在送了禮品說了些酸掉牙的恭喜之辭後，姑父以及孟章小侄忒智慧地抱來了兩位繈褓中的嫩娃娃，與眾位仙叔仙伯仙公公、仙姨仙姑仙婆婆們打了照面見了禮，讓十分愴然無聊的酒宴增添了幾分情趣。
小時候跟著六哥上山淘蛋下水摸魚，歇息閑聊間，他總要十分有勁兒地提起我將將出生那會兒子的一樁樁一件件的糗事來，譬如我呱呱落地後接生的老婆婆盯著皺巴巴的小狐貍崽子瞧了半晌也瞧不出它是男是女，阿娘躺在床上氣息微弱地告訴老婆婆定然是個男娃，老婆婆眼力不好也就遂了阿娘的說法，最後還是英明神武睿智天成的六哥清炎殿下瞧出了粘在小母狐貍身上的一層仙障膜，解開後便分明無比地看出是只小母狐貍崽子。又譬如紫薇帝妃聽聞瑤境的清家終於有了一個女丁，且興奮難抑地拖了她夫君一道來瑤境帝宮瞧一瞧這十分稀罕的九尾白狐的女丁，結果在清風殿找了半日才發現渾身顫抖可憐兮兮躲在床底下的出生不過幾日的小狐貍崽子。如此等等的事情，等閑得講個幾年才能講得完。六哥那時很喜歡細數這些芝麻綠豆，然後卯足了勁頭兒笑話我。我被他笑話久了便也能十分習慣，並不覺得這有什麽丟人，然而私下裏，卻十分想看一看剛出生不久的小娃娃的姿容。
如今在紫薇帝宮吃一回酒，竟然能將這夙願償一償，我心裏其實很興奮。但是這十萬年的性子也不是白養的，再興奮的心情擱在面上也表露不出幾分，所以待到那一對白生生的小娃娃被捧到眾神仙之中時，我同聆月君一樣，並未擠上前去看看，只暗中施了望遠術瞧了幾眼。
紫薇帝君一家子的原身都是些雲啊霧啊星星的，很是飄渺詩意，與我這等粗俗實誠的走獸實在不可同日而語。所以這對小娃娃長得也很是詩意，我看著頗有幾分文人雅士之風，真是不錯。
細細將兩娃娃看了一遍，待興致盡了才撤下望遠術，卻感覺隔著小清兒坐著的聆月君正幽幽將我望著，也不知望了有多久。
眾神仙們吃過鬧過之後，終於如願以償地散了。我正想著使個什麽法兒離開這對粘人的龍族父子，卻見姑父換過了一身常服，特特過來找我。
“風兒且隨姑父去去就是，我與清兒暫且等等你。”
聆月君領著小清兒與我道別時就是這樣說的。我甚佩服，他不僅能自然卻順溜地喚我風兒，而且能自然且順溜的稱我的姑父為姑父，甚有本事，甚有本事。
我跟著神情莫名肅穆的紫薇帝君一路繞過了長滿了神樹的園子，又穿過了長滿仙芝的院子，再度過了長滿霧草的圃子，終於來到了一處甚隱蔽的小樓前。
我驀然想起，這樓子乃是紫薇帝宮的珍藏之地，亦是紫薇境的禁地。我方才還奇怪怎麽如此長的一段路程姑父不騰雲過來反而用兩條腿踩過來，原來那長滿仙芝的園子和長滿霧草的圃子卻並不是院子和圃子，而是迷嵐幻霧陣所凝結的幻覺，方才不過是姑父帶著我走出了迷嵐幻霧陣罷了。唔，我的陣法，甚是悲催。
姑父入了樓子，不過一會兒功夫，就帶了個長長方方的盒子出來，依我推測，這裏面定然是一柄寶劍抑或寶刀。
他對著長發盒子，神情愈發肅穆，甚至添了幾分悲戚。半晌，才緩緩拆除了盒子，從中取出來裏面的珍藏之物。
本神尊猜的不錯，確是一柄寶劍。且不是一柄普通的寶劍，而是四海聞名的八荒神器之二，天機鳳凰琴化作的寶劍。
他撫摸著精致冰冷的劍鞘，與我道：“丫頭，這是五萬年前，你師父留給你的。”
我只覺心中狠狠一緊。
他語間沈沈，續道：“你師父將天機鳳凰劍交予我時，讓我替他轉一句話。”頓了頓，眼睛看向我，一字一字仿若嘆息般道：“他說，小十三，師父不在，以後要自己保護好自己。”
腦中忽然嗡嗡地響，我無意識地伸出手來，緩緩拔出了寶劍，劍身銀光閃閃，冷氣泠泠，流溢著與五萬年前同樣的光輝與淩厲。
我只覺狐貍鼻上狠狠地一酸，眼前模糊一片。那一場過去了幾萬年的如煙往事，洶湧地在眼前翻騰咆哮，潮水般向我狠狠襲來。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好忙，雖然我也不知道到底忙了些啥，，更得慢，所以不好意思了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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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去幾百年裏，本神女偶爾把自己過去幾萬年裏的劫數與那些個曲折離奇的話本子比上一比，繼而邊吞離歡果邊撫額感嘆我清風神尊一生的跌宕起伏崎嶇坎坷。陵光每每遇此便會笑嘻嘻地提醒我說地窖裏裝離歡果的罐子可快要空了。他這話說了幾百年，那離歡果的罐子仍然沒空，我自然知道他是讓我少去回想那些過往。雖然我並未能如他所願。
話本子畢竟是話本子，卻比不得咱們這實實在在的神仙日子。在話本子中，兩對恩怨癡纏的男女久別重逢後會是怎麽樣的一副情形來著？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或者是冰釋前嫌互訴衷腸從此兩兩不相離？抑或是擦身而過千帆過盡從此相忘於江湖？
此番我與聆月的碰面，卻不知是個何等結果。其實在離開委羽山時我就想過這個問題，若是遇見這位本尊命中煞星我該如何，是幹脆撩起袖子與他大戰三百回合最好將他打得灰飛煙滅還是擦身而過裝作不認得呢？前一個選擇看似不錯可終歸不大實際，因為我實在不曉得三百回合後到底是他把我打得灰飛煙滅還是我把他打得灰飛煙滅，即便本尊真有那個本事將他灰飛煙滅了，也會引得天族與我瑤境的宿仇。本尊活了這麽多年，自然曉得事情的輕重，於是本尊暫用第二種應對方法罷了。
擦身而過，形同陌路，你我井水不犯河水。雖然，我知道這是個正理，雖然，我已事先吞下了兩顆離歡果，可聆月出現在我眼前的剎那，我狐貍皮底下的這顆狐貍心，仍是波濤洶湧、澎湃起伏。
他離我僅幾步之遙，卻將將停住，素色錦袍靜若寒山，修長的身形立著，似乎有些僵，黑沈沈的眼中泛著粼粼的星光，正定定瞧著我，唇間似乎泛著笑意。
原以為本就冷硬的聆月君繼任天君後必會愈發冷硬，卻不想他竟有如此溫和愉悅的表情，心中驚嘆連連，然後被那綠油油的小娃娃一把抱住了腿。
他蹭在我的裙子上連連地喊：“娘親娘親，娘親說話不作數，娘親說了不離開清兒的！”
我十分頭疼，一想到孟章那廝還在我近旁，更是頭疼，然後果然聽見身後的孟章邊繞到我跟前邊疑惑問道：“清姨？”繼而又瞪大眼睛對著我腿上的小娃娃道：“這，這是你兒子？”
清姨，是了，孟章的年紀雖只比我小了幾百歲，但是輩分上卻比我低了一輩，那時我上紫薇境時必得要逼迫他恭敬叫我一聲清姨的，後來久而久之他也叫的十分習慣了。我在挽陽山時為圖方便化了男身，且用了紫陌神君的假名，他便認不出我來，只當我是個有肖似他那清姨的小子。而我，卻一度因為要叫一個小輩為師兄而十分傷心。
此刻這個小輩正且震驚且疑惑地看著我和我腿上的嫩娃娃，我被看得很是尷尬，幹幹咳了幾聲，正欲否認，卻聽見聆月搶先一步道：“是。”
我抖了一抖。
孟章也是一怔，仔細看清聆月後更是大吃一驚，誠惶誠恐退了幾步，對著聆月恭敬施禮，顯然是沒料到這麽一位素衣美男子竟是天君駕臨。他正欲吩咐園中侍立的婢女趕快叫帝宮各仙友迎駕時，被聆月淡淡拒絕。想來天君此番應該是微服出巡吧。
孟章又對著我恭敬施禮，這副恭敬的姿容令我十分受用。待與我腿上年紀雖不大地位卻很高的嫩娃娃也行過禮後，言道：“擾了君上和神尊三位游園的興致，是孟章之過。聆月君和神尊能親自蒞臨小兒喜宴，孟章十分感激。這便讓孟章帶領三位游一游紫薇帝宮的園子如何？”
孟章這廝數萬年裏果然也進步良多，竟然曉得將我與聆月並著小清兒為借口以擺脫雲紈的糾纏。唔，真是個人才。
而我卻十分地不能遂他的意，姑且不說聆月君與我的那段過往，就是在這眾神們時常出沒的地兒被天族小皇子一聲又一聲地喊著娘親，也夠我受的了。當然還有一個原因，此番既遇到了本神女的對頭雲紈，得逮著時機算算那千年前的前塵舊賬，怎能就這麽放她走？
心中掂量半晌，我狠一狠心，一把扒下猶自抱著我腿死死不放的小娃娃，對孟章甚慈愛道：“紫薇帝宮的園子是個極有趣的地方，可本神尊過去委實游過太多次，加之方才又游了半日，現下累的緊，就在這樹下歇息半刻，你們便先行離開，如何？”
被我粗魯扒下來的娃娃擡起頭來看我，表情有些委屈。與他父君一般黑沈的眸子轉了幾轉，還不待另外兩位開口，即脆生道：“娘親在此歇息，清兒便也在此休息。清兒不舍得離開娘親。”接著還懇求同意似的看了看一旁的聆月。
聆月卻不急著回答，不緊不慢地走上前來，長臂一撈將極不情願的清兒從我腿邊抱了開去，十分厚道地解救了我。離得很近的身影卻並不見退開，反而又與我再靠近了些，我一個激靈退了幾個大步，與他拉得更遠。
那廝本就黑得透亮的眼睛再黑沈了幾分，卻也沒再向我靠近。
誠然，我這一退實在讓平日裏魅力無限的天君大人很有些尷尬，大約站在一旁的孟章想緩緩這份尷尬，幹巴巴笑了幾聲，“清姨與君上本就是有婚約的，清姨這般害羞，這可怎麽行呢！”
害羞？
我翻幾個白眼，不鹹不淡道：“本神尊素來喜愛閑散逍遙度日，婚約一事不提也罷。數萬年不見，孟章你倒出息了，不僅沾惹上桃花習性，還喜歡摻和起長輩的事兒來了。”
孟章被我說得一怔，不再言語。
此時一旁本該尷尬的聆月卻並不見尷尬之色，仍是一副輕笑的姿容，星光萬斛傾灑，好看得讓人心驚。他一手拉著白白嫩嫩的小清兒，且溫柔且親昵與我道：“風兒你要歇息也須得挪個地方，擾了孟章神君與那位仙子相談就不好了。風兒還是同我換個地方歇息吧！”
他這兩句話說得順風順水，那句本只有阿爹阿娘和著幾位兄嫂用來喚我的稱呼喊得親切自然，我聽得腦筋一突，心兒一顫，身體一抽。
我聽見自己甚冷然甚生硬也甚不留情面道：“本神尊與君上不曾相識，不過陌路之人爾，君上還是稱本神尊的虛號，清風尊上或是清風公主，來得妥當些，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誤會才是。”
我這語氣誠然有些冷，可是這言語上的禮節卻是做足了的，也算是在他昔日情人和我那孟章侄子面前留了些情面。
聆月顯見得十分識相，半晌，淡笑著應了句：“那清風公主是否願與聆月移駕別處呢？”
他竟自稱聆月？真是稀奇，這位新任天君竟如此謙遜。不過也是，若是不謙遜些，如何引得眾多純真女子飛蛾撲火般主動貼上去呢？
我在心裏很不厚道地這樣想著，一直沒說話，只望著那顆神樹最頂頭那顆亮閃閃的星星，思量著此番我到底是先放過雲紈甩掉聆月還是繼續這麽糾纏下去。
還沒思量個所以然來，那位一直默默不語的幻海公主終於造出了些聲音。
卻不是她開口說話，而是“噗通”一聲，本是跪著的身子直挺挺躺地上了。看起來像是這位嬌弱的女仙跪得太久體力不濟才倒了下去。
而本神尊以為，一個數萬年修為的女神仙，不過跪一跪卻也不至於弱到這份兒上。
那倒地的聲音甚清脆，我瞥了一眼，發現她倒在地上的身姿也甚嫵媚甚嬌柔。
“君……上……”
她這虛弱的形容，真是十分惹人憐愛，奈何她呼喚的那位也只瞥了她一眼，仿佛瞥了一棵小白菜，只一瞥，又繼續轉過頭來看我，眼中笑意不減，“清風公主可考慮好了？”
我又冷冷瞟他一眼，實在驚奇往常冷漠如鐵的這位聆月君何以如此愛笑了。
“孟章，清姨這便先走了，你慢慢了結你的桃花債啊。”
我對孟章小侄甚慈愛地笑了笑，摸出開陌神珠，卻在將遁之際，聽見小清兒歡呼一聲，拉著他父君的短短的粉藕晃了幾晃，另一只手十分迅疾地攀過來拉了我的手。我們三人很自然地形成了手拉著手的親密形狀，本神尊甚悲催。
幸而，我這九萬年的修煉也不是蓋的，在那粉嫩小手拉上我時，我捏了個訣兒，使了個術，兩手一掙。
因著我一貫曉得聆月那廝是個修為極其精深的，而小清兒之前能連破我兩術，修為定然也不凡，是以我這一術一掙若是普通的一術一掙，斷然是掙不開他們的，然而本神女十分曉得這個道理，故而這一術加上一掙是個極其全力的一術和一掙。前幾日裏在委羽山與陵光切磋時，那廝就十分激賞地誇我進步神速，評論我如今的修為已然是神仙中的翹楚，得了陵光此評論的我十分幼稚得開心了好幾日。我以為，以我這堂堂神尊的翹楚之力對上同是翹楚的聆月君，自然是沒有勝利的把握，可是對付個幾百歲的孩子麽……
另我震驚、傷心且十分挫敗的是，本神尊始終沒能掙脫那只軟乎乎的小手！這，這，這，我一個修了九萬餘年的光華神尊，竟然抵不過一個幾百歲的娃娃？
震驚的我震驚地看向這娃娃，卻見著娃娃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笑嘻嘻地看著我。
呃，或許我清風今日是流年不利……
現下我已然曉得白白嫩嫩的小清兒不是好打發的，更何況還有他父君在一旁撐腰，我也不以為現在多叫嚷幾句我不是你娘親能對此刻不利的形勢起到多麽大的幫助，便只不情不願地往前走，想著以後再跟孟章解釋清楚好了。
幻海那位公主對這我們的背影悲切地喊了幾聲“君上”，而我們三個走得幹脆，甚不厚道地將愁眉苦臉的孟章小侄留在了大神樹底下，繼續與那朵桃花的糾結。三人相拉的手掌暗中鬥法鬥得十分歡暢，離開得甚和諧，甚和諧。
待回頭望去已經看不見那棵大神樹時，我十分謹慎又用仙力探了探四周，確定此地近旁都已經沒了閑雜人等時，立時腳步一頓，仙氣一凝，幾個漂亮的旋轉，離開了他們父子二人，立在了幾步開外。
這番動作實在是順溜且漂亮，怕是比明昆境裏善舞的蝴蝶仙子還要敏捷上幾分。
聆月有些怔怔，我對著他擺出了一副冷然的神情，肅穆道：“即便聆月君是瞎管八荒眾神的天君，即便本神尊與聆月君後宮的那位槿顏娘娘長地有八分相似，本神尊也需得說一句，本神尊與君上做出如此形貌實在惹人非議。即便與聆月君你有婚約在先，如今卻也並未正式成親，不出意料的話，這紙婚約也永不會兌現。我們還是各自分開的好，若是被一些個神仙看了傳了出去，不是要讓聆月君宮中儲的那位美貌側妃傷心死？本神尊可不想與聆月君鬧出什麽來，咱們還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好。”
這話說得很合情理，然我的神情卻是極冰冷的。我做神仙時一貫是個不甚計較的性子，故而一貫活的很是開懷，這副冰冷的形貌確然是極少出現在我清風的臉上的。此番我這老狐貍做出個這麽有難度的神態竟還能做的如此順遂，令我十分興奮。
怔怔的聆月猶自立著沒言語，只一雙眼，盯著我瞧，眸色愈發的黑沈。
神仙們都說這任天君生的好，但我過去這一千年裏每每想起他，卻總不會想起他的整張臉，只這雙漆黑的眸子，震得我心頭發慌。如今親眼看到他，竟發覺這雙眼比想象中的還要漆黑上幾分。
“娘親……”
那小娃娃悲苦無限地輕喊了聲，臉上那副委屈看得我很是不忍。畢竟過去那些爛賬不過是我與他父君和母妃的爛賬，跟這小娃娃卻是全無幹系的。這小娃娃既然見著我親切的形容，想對著我喊幾句娘親，我就讓他喊上一喊遂了小娃娃的願望又如何？
但我終究是放不下這個心態。為了珍惜愛護越來越少的離歡果，這小娃娃我是註定要撇下的。
於是我臉上的冰寒絲毫不見松動。我自動將聆月這默默的容色標為默認，當下便一甩衣袖，轉身就走。
我衣袖甩地十分瀟灑，頗有幾分少年時在挽陽山學藝與孟章小侄子也就是我的十二師兄偶爾比武時的熱血豪情；我這轉身也轉得十分堅決，所謂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想必就是我這副姿容了。
然而，本神尊絕沒料到的是，雖然我不想帶走雲彩，雲彩卻忒大膽地阻了我的離開。
將將轉過身子，第一步還只踏出一小半，腳底板兒還十分驚險地懸在半空，我只覺臂上忽然被一個緊箍，再被猛地一拉，本神尊便甚沒形象地向後趔趄了幾個大步，甚穩當地重重栽進了一個堅硬的胸膛。
這力道，撞得我腦中一陣白光閃過，忍不住咳了幾聲後，正正發現此刻我與聆月這個姿勢真是個忒慘不忍睹的姿勢，本神尊被他一雙長臂緊緊擁在懷中，兩具身體嚴絲密合地鎖成一塊兒，兩個心跳都緊緊相貼。
唔，這廝，莫不是將我當成他後宮裏的那只禦火朱雀了？他在他天宮裏，莫不是也這樣當著他兒子的面與他那側妃做親密狀的吧？也不知他那年齡尚小的兒子……咦，那小娃娃呢？
我餘光瞟到那小娃娃竟然忒識相地瞅準時機遁了，動作真是快，這也定然是眼前抱著我的這位天君大人與他後宮那美貌側妃時時訓練出來的吧？
“風兒，”低沈暗啞的聲音響起，聆月一手緊箍著我的腰，一手滑向上扶著我的後腦，讓我只能瞧著他，目不轉睛看著我道：“我們是有婚約的，遲早要在一起。這婚約不是你說不兌現就可以不兌現的。”
我冷笑一聲，“聆月君這是做甚？聆月君與槿顏公主既處得和樂，又何苦拉上本神尊？若是聆月君想尋什麽多情的樂子，那找上本神尊卻也要有些心理準備了！即便聆月君是神界眾神之主，本神尊卻也不是什麽好欺負的！若是聆月君想同我整個瑤境為敵，不，防，一，試！”
我這話說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的，本以為他聽後會主動放開我，不想此番我卻失算了。
他不僅沒放開，雙臂還緊了幾分，任我惱火得不行，卻也沒絲毫辦法。他仍是雙眸黑沈地看著我，目色漆黑地仿如黎明前的暗夜，暮秋裏的寒潭，深不見底。
盡管我清風如今並不會受他迷惑，但卻不得不承認，他這副深情款款的姿容，確是有讓四海八荒的女神仙們都奮不顧身栽進去的本事。然本神尊九萬年的經驗，三生的過往，委實對這副姿容生不出什麽綺念來，遂仍舊十分鎮定地冷著臉。
我聽見他沈沈的聲音，“我不成想，原來，你竟是瑤境的清風神女。”這話有些前言不搭後語，聲音輕柔飄，語間難掩喜色。
我卻委實不知，這喜從何來。
遂愈發冷然將他看著。
半晌，他終於放開了我，
卻不是因為我的冷然，而是因為不遠處已經有人靠近，我探測地到，聆月自然更加探測的到。我想，我得將這個來人瞧仔細了，定要好好謝一謝這位救本神尊於水火的仙朋道友。
那位救本神女於水火的仙朋道友卻是親自來迎聆月君及天族小皇子的紫薇帝君，我的姑父。
他倆一問一答間我得知，微服而來的聆月君果然不是來赴這勞什子宴會的，原是要與紫薇帝君商議重塑離殤野之事。說來這也是竟來淩霄殿上傳出的一個十分熱鬧的話茬兒，說是天君下旨重塑連接神魔兩界的離殤野，並將其封屬為神界第五十境。離殤野原是神魔兩族各占一半，自三萬年前禺疆戰敗後就全部歸入神界，那一帶荒涼衰敗，新天君要治它一治也十分合理，可重塑離殤野必然要重塑離殤野之中的千絕淵，千絕淵乃滅絕之淵，等閑神仙甚至近前一步也不敢，何談去填平它？所以此時在眾神中頗多非議，無奈天君卻態度堅決。
聆月君此來便是與紫薇帝君商議此事的。只是此番帝君既親自來迎他，他便應該辦他的事兒去，而本神尊也可去大殿送禮吃酒，從此我倆再不想見。可他卻淡笑著告訴帝君，他竟也放棄重塑離殤野了，改而同我一路去大殿吃酒。
紫薇帝君頓覺十分榮幸，畢竟天君駕臨他家酒宴那將是何等榮耀。而我深覺不滿，也只得對著天空翻白眼。另外，四方帝君之一的姑父竟對這位新任天君如此恭敬，真是讓人側目。
就現今這四海八荒一幹眾神的品級來講，聆月君乃神界龍族嫡子，又是瞎管四海眾神，位列六界至尊的天君，地位自然比紫薇帝君要高些。然而若是不論供職，僅論輩分，卻也高不過三清四禦之一的紫薇帝君，畢竟聆月君比之這七位，在年歲上確然小了許多，確然是位極其年輕的天君。倒是他家老爹，如今已攜妻雲游的上任天君老人家與那七位老神仙輩分稍平整些。故而以常理來排，紫薇帝君其實並不需對聆月君做出這等恭敬姿態來。
現如今我瞧著姑父對聆月君的這等三分慈愛七分謙然的形貌，驀然想起在委羽山上聽陵光閑磕牙說到天君一家子時，那廝唏噓感嘆半晌，說是這輩的天君聆月君頗有其爺爺的風範，比他老子可不知道強了多少倍，以一己之力不過數日就可平息鮫人族的叛亂，三萬年前更是在神魔之戰的陣前，一柄玄冥親手刺死了魔君禺疆，大敗魔軍千萬，隨後就飛升光華神尊之位。他如今不過十萬歲就有如此本事，前途不可限量雲雲。我當時坐在一旁一邊嚼著腌蘿蔔絲兒一邊不以為然地斜斜睥他。我倒並不是對他的話不以為然，是對他讚的那個人不以為然。他估摸著我並不讚同，遂在將這位新任天君表揚一通之後，告訴我說我的姑父紫薇帝君就曾讚揚這位年輕的天君很有當年樂神祈音的風姿，對這位天君也十分激賞。我當時以為陵光定是從六哥那裏知曉，我對紫薇帝君的姑父甚為崇敬，他才編出了這句紫薇帝君對這位天君的讚賞來說服我，即使不是編的，那也定然有所誇大。如今看著紫薇帝君對聆月君綻出的慈愛笑顏，這句讚賞定然不是陵光編的了。
紫薇帝君激賞地與聆月以及不知從哪裏又重新冒出來的小清兒說了兩句，這才註意到聆月身後的本神尊我，我甚感淒涼。
我與他亦是數萬年不見了，本以為往常一貫對我慈愛無比的他定然要十分欣喜十分愉悅十分興奮地對我關心一番，卻不曾想，那廝見了我卻只初初一陣驚訝，爾後顯出了一個可以稱之為肅穆的神情來將我看了幾眼，看得我十分忐忑。
幸而由於開宴在即，位高權重的天君又在一旁立著，姑父並未與我多說，便將我老幼三人沿著我初初走來的路領向了開宴的大殿。
我先前坐著聽墻角的那塊地方如今已經空無一人，想必都已經入殿去了。
走入明晃晃的大殿時，方才還一路蹦跳的小清兒立時擺出了一副天族皇子的凜然姿態，神情肅穆地也很有幾分樣子，唔，真不愧是天君家的人。
內裏的一幹神仙們見天君大駕，都齊齊噤了聲，自發自地從中間讓出一條道兒來，直通向主位。聆月君拉著小清兒不緊不慢的踱了過去，在主位上坐定，被小清兒死死拉著的本神尊便也只得登上了那處高貴且莊嚴卻又讓人高處不勝寒的位置。
我現下本是神尊品級，比之一般仙君仙子身份高了許多，卻也受得這賓客主位。姑父事先誠然沒料到我也會來，竟還是被聆月君的兒子拉著進來，一時驚詫地只顧瞧著我們，幸而主位後面立著的一對小仙婢十分伶俐，迅速且殷勤地在小清兒旁邊加了個座位，我很受用。
我特特將那位置挪了幾挪，待到看起來我與天君父子並非同一路時才作罷。
本神尊三萬餘年沒出席過仙家的酒宴了，不成想這三萬年的風吹日曬仍然沒有改變酒宴上的單調無聊，我很是愴然。
我愴然地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沒甚味道的菜，有一下沒一下地抿著沒甚勁道的酒，然後很愴然地發現酒宴上許多同樣無聊且愴然的小輩神仙們眼風跟抽了筋兒似地死死黏在了主位之上。我將亮閃閃的狐貍眼眨了幾眨，十分欣喜的發現黏在本神尊這處的眼風與黏在天君那處的眼風，稠密程度並無太大懸殊。說明本神尊果然是十分引人註目的神仙，比之天君也不差。
狐貍的目力一向不錯，狐貍的耳力則更是不錯。
杯盞磕碰、觥籌交錯間，那些個仙君仙子們私底下聊得比方才在殿外還要火熱幾分。
一說：“主位上的那位可是瑤境的清風神女？本仙還真從未見過此等絕色姿容的女子。九尾白狐族的女子，確是不同，確是不同啊。”
一說：“依小仙看，那應是槿顏娘娘吧？你沒看見方才小天孫有喚她娘親麽？”
一說：“唔，仙君所言雖然有理，但是小老兒在天君供職了這麽許多年，卻也有幸見過槿顏娘娘一面的。雖然也極其曼妙，然比之座上女子卻還差了幾分的。座上女子定然不是槿顏娘娘……”
我想，這場酒宴要繼續下去，這一幹神仙們或許要就座上女子也就是不才本神尊我，到底是瑤境的清風神女還是琳境的槿顏公主進行個激烈爭討了。真是難為他們了，竟然讓大家對本神尊費了這麽許多心神，真是不易。
幸而，大家在送了禮品說了些酸掉牙的恭喜之辭後，姑父以及孟章小侄忒智慧地抱來了兩位繈褓中的嫩娃娃，與眾位仙叔仙伯仙公公、仙姨仙姑仙婆婆們打了照面見了禮，讓十分愴然無聊的酒宴增添了幾分情趣。
小時候跟著六哥上山淘蛋下水摸魚，歇息閑聊間，他總要十分有勁兒地提起我將將出生那會兒子的一樁樁一件件的糗事來，譬如我呱呱落地後接生的老婆婆盯著皺巴巴的小狐貍崽子瞧了半晌也瞧不出它是男是女，阿娘躺在床上氣息微弱地告訴老婆婆定然是個男娃，老婆婆眼力不好也就遂了阿娘的說法，最後還是英明神武睿智天成的六哥清炎殿下瞧出了粘在小母狐貍身上的一層仙障膜，解開後便分明無比地看出是只小母狐貍崽子。又譬如紫薇帝妃聽聞瑤境的清家終於有了一個女丁，且興奮難抑地拖了她夫君一道來瑤境帝宮瞧一瞧這十分稀罕的九尾白狐的女丁，結果在清風殿找了半日才發現渾身顫抖可憐兮兮躲在床底下的出生不過幾日的小狐貍崽子。如此等等的事情，等閑得講個幾年才能講得完。六哥那時很喜歡細數這些芝麻綠豆，然後卯足了勁頭兒笑話我。我被他笑話久了便也能十分習慣，並不覺得這有什麽丟人，然而私下裏，卻十分想看一看剛出生不久的小娃娃的姿容。
如今在紫薇帝宮吃一回酒，竟然能將這夙願償一償，我心裏其實很興奮。但是這十萬年的性子也不是白養的，再興奮的心情擱在面上也表露不出幾分，所以待到那一對白生生的小娃娃被捧到眾神仙之中時，我同聆月君一樣，並未擠上前去看看，只暗中施了望遠術瞧了幾眼。
紫薇帝君一家子的原身都是些雲啊霧啊星星的，很是飄渺詩意，與我這等粗俗實誠的走獸實在不可同日而語。所以這對小娃娃長得也很是詩意，我看著頗有幾分文人雅士之風，真是不錯。
細細將兩娃娃看了一遍，待興致盡了才撤下望遠術，卻感覺隔著小清兒坐著的聆月君正幽幽將我望著，也不知望了有多久。
眾神仙們吃過鬧過之後，終於如願以償地散了。我正想著使個什麽法兒離開這對粘人的龍族父子，卻見姑父換過了一身常服，特特過來找我。
“風兒且隨姑父去去就是，我與清兒暫且等等你。”
聆月君領著小清兒與我道別時就是這樣說的。我甚佩服，他不僅能自然卻順溜地喚我風兒，而且能自然且順溜的稱我的姑父為姑父，甚有本事，甚有本事。
我跟著神情莫名肅穆的紫薇帝君一路繞過了長滿了神樹的園子，又穿過了長滿仙芝的院子，再度過了長滿霧草的圃子，終於來到了一處甚隱蔽的小樓前。
我驀然想起，這樓子乃是紫薇帝宮的珍藏之地，亦是紫薇境的禁地。我方才還奇怪怎麽如此長的一段路程姑父不騰雲過來反而用兩條腿踩過來，原來那長滿仙芝的園子和長滿霧草的圃子卻並不是院子和圃子，而是迷嵐幻霧陣所凝結的幻覺，方才不過是姑父帶著我走出了迷嵐幻霧陣罷了。唔，我的陣法，甚是悲催。
姑父入了樓子，不過一會兒功夫，就帶了個長長方方的盒子出來，依我推測，這裏面定然是一柄寶劍抑或寶刀。
他對著長發盒子，神情愈發肅穆，甚至添了幾分悲戚。半晌，才緩緩拆除了盒子，從中取出來裏面的珍藏之物。
本神尊猜的不錯，確是一柄寶劍。且不是一柄普通的寶劍，而是四海聞名的八荒神器之二，天機鳳凰琴化作的寶劍。
他撫摸著精致冰冷的劍鞘，與我道：“丫頭，這是五萬年前，你師父留給你的。”
我只覺心中狠狠一緊。
他語間沈沈，續道：“你師父將天機鳳凰劍交予我時，讓我替他轉一句話。”頓了頓，眼睛看向我，一字一字仿若嘆息般道：“他說，小十三，師父不在，以後要自己保護好自己。”
腦中忽然嗡嗡地響，我無意識地伸出手來，緩緩拔出了寶劍，劍身銀光閃閃，冷氣泠泠，流溢著與五萬年前同樣的光輝與淩厲。
我只覺狐貍鼻上狠狠地一酸，眼前模糊一片。那一場過去了幾萬年的如煙往事，洶湧地在眼前翻騰咆哮，潮水般向我狠狠襲來。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好忙，雖然我也不知道到底忙了些啥，，更得慢，所以不好意思了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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