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鄉路上彎彎曲曲開了一陣子，終於看見無邊際的曠野裏有了幾縷炊煙，隨後一大片紅墻烏瓦砌成的小樓陸陸續續占據視線。

陸成蹊把車在村口停住，“裏面路窄開不進去，我們直接走，不遠了。”

他開了後備箱幫江瑾言提行李，還有幾只滿滿當當看不見裏面東西的手提袋。

他顛了顛，還有點重量，也不知道江瑾言什麽時候放進去的。

“那是我給奶奶帶的補品，我媽也吃這個，效果挺好。”

陸成蹊立時笑了，“這些東西家裏有，難為你這麽遠的路給拎過來。”

“這是我對奶奶的心意，可跟你沒半毛錢關系啊。”

“好好好，來，行李給我，重不重？”

兩人並排著往家走。鄉裏小門小戶靠得極近，剛剛陸成蹊賓利開進村口時就吸引到左鄰右舍註意了，等兩人下車，一路上就多了湊在路邊朝他們打量的人。

“歐呦，這不是陸家兒子嗎？好多年沒見著了，這次是又回來接老太太？”

“那老太太也才回來沒多久吧，也真能折騰，每次都得小陸放下工作回來找人，這城裏的好日子怎麽就燙著她呢，還不是閑的……”

“唉！你們看小陸旁邊還帶了個姑娘哦，人長得真俊俏！不會是帶回來見婆家的吧？？”

“你怎麽說我倒想起來了，小陸的年紀是該找個對象結婚了嘍……”

……

所有的話原封不動全進了江瑾言耳朵，雖然帶著方言的味道，但她基本都能聽懂。可一聽懂，她就覺得這老臉有點發燙了。

“你不用在意，他們愛議論慣了，沒惡意，等會兒我帶你回去吃好吃的。”

江瑾言擡眼惡狠狠瞪了風輕雲淡的人一眼，“我怎麽就答應跟你回來了呢。”

陸成蹊勾唇，“聞之初。”

比起江瑾言進了狼窩的慌亂，這裏簡直就是陸成蹊的主場，男人推著行李箱從路口一路打招呼到家門，對於左鄰右舍大叔大嬸的問題耐心又溫和地一一解答。

自然，也就問到了最核心的一個——

“小陸啊，這姑娘是新交的女朋友嗎？”

江瑾言剛要代替他堅決否認，就被男人不動聲色揚起來的聲音擋下。

“今天帶回來見見奶奶，然後一起回市裏。”

奸詐！即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可這意思分明又有默認的嫌疑！

江瑾言無波無瀾擡眼看他，企圖喚回男人一點點曾經的孤高倨傲，但顯然，陸成蹊已經毫不買賬了。

他用兩個人才聽得見的聲音慢條斯理一字一句道：“你別這樣看我，我就口頭占你點便宜，聞之初可是實實在在一條大魚，認真計較起來還是你賺了。”

這邏輯，沒毛病，可怎麽就這麽欠呢。

一分鐘後，兩人在一棟二層高的小樓房前止步，陸成蹊幫她把行李往裏搬，喊著，“奶奶，我回來了。”

隨後，大門打開一半，露出小老太太半張臉，眼光先在兩人身上滾了一圈，特別是掃到江瑾言時肉眼可見地亮了亮。

下一秒，整扇門嘩啦啦洞開，陸家奶奶沒克制住眉眼的興奮，直接就推開自家孫子拉著江瑾言往裏走，“哎呀！你就是這臭小子成天念叨著的小江姑娘吧，嘖，俊！長得真俊！也不知道我這傻孫子什麽福分能撈著，我跟你講哦……”

陸成蹊在後面把門拉上，跟著進去。

江瑾言被熱情似火的陸家奶奶一股腦兒拉進客廳，屁股才擱著沙發坐下，陸家奶奶已經抱著一大盤沙糖桔跑回來，“言言啊，我能這麽叫你嗎？來來來，吃橘子，吃橘子。”

江瑾言爺爺奶奶去世得早，所以老一輩的關愛從小到大就沒沾著一點，眼下面對老人家無微不至地善意招呼，她反而生出艱澀的局促來。

還好，陸成蹊在她身邊坐下了，垂手過去拿了個橘子在剝。

修長的手認認真真剝皮抽絲，等了會兒那果肉就被送到了面前。

陸家奶奶笑得更開心了。

“言言接著，這混小子不開竅了這麽些年總算長了點心，你別跟他客氣！”

陸成蹊也跟著笑，“是，你不用對我客氣。”

臉上的溫度燙得能蒸蛋。伶牙俐齒了這麽多年，就算面對陸成蹊也能夠從容不迫地進退，江瑾言卻在今日栽死在一位老人家的柔情裏。

半句都說不出來。

所以，她轉而惡狠狠瞪著旁邊一臉淡定的始作俑者。

可沒堅持幾秒，陸家奶奶又開始跟她講話——

“言言啊，難為你跟著成蹊一起回來接我，可我才跟鄉裏幾個老夥計說上幾句話，暫時不想回去……要不……”她面露為難地看向江瑾言，眼裏都是懇切，“你能不能先在這兒勉強住個兩天，兩天後我們再走？”

江瑾言去看陸成蹊，可男人認認真真對付著手裏剝了一半的橘子皮，根本沒準備搭理她。

老人的目光混合著覆雜的期待，看著人心裏難受又柔軟。

公司最近剛解決龍城的項目，細節的東西也有條不紊展開了部署，行政部不忙，如果在這兒滯留兩天，也不是不可以……

心裏有了決斷，江瑾言輕輕點了兩下頭，“可以的，奶奶。”

陸家奶奶雙眸猛然亮了，隨即去瞪一旁噤聲的陸成蹊，“混小子！手上動作利索點！剝橘子這麽慢哪裏趕得上我家言言吃！哎！怎麽看怎麽堵心！放下！放下！我來剝！你去給言言倒杯茶！”

陸成蹊還真的放下橘子，起身去廚房。

陸家奶奶握著江瑾言的手，滿心眼裏都是疼愛，“上次知道你跟成蹊相親沒相上我心裏一直堵得慌，後來想著找你媽媽聊聊給你們倆再制造次機會，可健身房裏再沒見著，言言啊，你媽媽最近是有事情在忙嗎？”

江瑾言僵硬著笑了笑，“是挺忙，她最近跟著我爸出去旅游了，所以沒得空再去健身。”

“哦，原來是這樣。”陸奶奶若有所思。

正巧，陸成蹊從廚房出來聽見這麽一段，視線不鹹不淡瞥了瞥沙發上一本正經扯謊的女人，玻璃杯擱茶幾上清脆一聲響，長手移開，“喝茶。”

江瑾言沒理會他，握著杯子抿了一口。

可能是自家燒的熱水，茶裏有股沈甸甸的煙火味，熱水下肚，身子上漸漸回暖，她蜷著手指開始有一搭沒一搭打量陸家老家的布局。

雖然是棟鄉下不起眼的小樓房，但家裏器具都是全的，而且因為是鄉下土地，房子占地大，裏面各房的面積也相應比城裏大了一圈。

客廳正中有道長櫃臺，上面供著菩薩，香爐裏的熏香還在慢騰騰繚繞著青煙。江瑾言掃過去，再觸到某樣東西時楞住。

黑白照上的一雙男女年輕又漂亮，女的笑得燦爛，桃花眼瞇成一道月牙，男的英俊帥氣，輪廓氣質跟陸成蹊無二致。

江瑾言的楞怔全入了陸奶奶眼裏。她順著江瑾言的視線過去，眼裏了然，“那是成蹊爸媽，可惜運數不好，在成蹊四歲時就離開了……”

陸成蹊靠在一旁，陸奶奶說這話時男人高大的身軀明顯地一僵硬，眼簾斂下，遮蓋住所有的情緒。

江瑾言眼睛一跳，快速移開視線，“奶奶，你今天留我住這兒也沒說我哪間房呢，我想先把衣服整理一下。”

陸奶奶懊惱地一拍頭，“瞧我這記性！聊著聊著就忘了正事！放心！房間之前成蹊給我打電話後我就準備好了，你跟我來。”

江瑾言起身，拉行李箱跟著往二樓走。

臨上樓她往客廳裏又看了一眼。陸成蹊正盯著櫃臺上照片出神，從她的方向，只能看到男人微微垮下去的肩膀以及面露悲傷的半個側臉。

陸奶奶拉開房門進去，這是間大臥室，裏面家具收拾得整整齊齊，連被套看著都是新換上的。

“這是客房，平時沒人住的，言言你看看還缺點什麽我讓成蹊去村裏商鋪買。”

“不用了奶奶，東西已經很齊全了。”江瑾言把行李箱打開，開始往櫥裏掛衣服。

“那就行，如果臨時有需要你直接敲這個，成蹊就住你隔壁……”

與此同時，江瑾言拉著磨砂隔離門的手死死僵住。

剛剛還想著衣櫥旁這扇磨砂門幹什麽用，難道臥室內還帶了個洗手間，手伸過去一拉。

門洞開的瞬間，世界真相了。

她突然明白陸奶奶那句“成蹊住你隔壁”是個什麽意思……

這已經不足以說隔壁了吧……

江瑾言蹲在地上，看著磨砂門那頭一層不染的房間心肌有點梗塞。

明明是一整間大臥室，中間用衣櫥跟移動門一分為二，這樣的格局，別說隔音，就算隔壁拍死只蚊子，這頭恐怕也能立刻聽到吧……

“言言？？”

江瑾言猛地回過神，“啊，我知道了奶奶，如果有東西缺我會跟陸成蹊說的。”

“好孩子，那就不打擾你休息了，我下去看看有沒有到點弄晚飯。”

陸奶奶轉身推門，可江瑾言腦海裏卻猛地鉆進上樓時男人那副悲愴的表情，手裏動作一滯，她回頭喊道——

“奶奶。”

“言言，怎麽啦？”

反應過來話已經喊出口，江瑾言索性直截了當問，她稍微醞釀了下措辭，緩緩開口，“陸奶奶……你能稍微跟我說下陸成蹊父母是怎麽去世的嗎……”

老人家眼裏的光暗下去，像回憶起巨大的悲傷一般臉上的溝壑微顫，良久，她長長嘆了口氣，來床邊坐下，“這事……都過去這麽多年……可只要我一想起那兩個孩子就覺得對不起成蹊，他們欠他的太多太多了……”

“成蹊爸媽兩口子都在快遞公司上班，那天本來都下班回家了，可媳婦中途接了個電話說公司裏有批貨沒清，他們半路掉了頭往回，路過高架橋跟一輛卡車撞上，兩人當場走了……”

江瑾言怔怔地聽。本以為他人的事再惋惜再心痛但因為不降臨自己身上便不會感同身受，可陸奶奶一字一句的傷痛卻如一把鋒利的匕首，將她猛烈地一刺。

她不禁開始想，當時陸成蹊才多大？那麽小的他在得知父母都不在了該感受到如何滅頂的絕望啊……

那麽一丁點大的孩子。

江瑾言垂著眼簾不敢繼續聽。所幸陸奶奶也不忍心再講。

她拍了拍江瑾言的肩膀，語氣又輕又疲憊，“我這副身子骨不知道還能陪成蹊多久，你是個好孩子，如果以後兩人沒在一起那算命數，要是你們一起生活了，奶奶能拜托你好好照顧這混小子嗎，不知道從哪兒養成打碎牙齒和血吞的性子，什麽也不願意對家裏人說，我……”

老人家話語開始哽咽，“當時顧家人過來說要領養他還是我抄著棍子把他一條腿生生打折了才成的，他不願意去，犟著脾子誰也沒法子，我就說我不要他了，讓他這個累贅滾遠點……可……”兩行淚順著溝壑滾下來，“天底下的血親，哪有什麽累贅呢……”

江瑾言動容，她握著老人的手微微用力，示意她放心，“奶奶，你說的話我記下了，就算最後我倆沒在一起，我也會是陸成蹊最好的朋友，只要他有困難我絕對不會坐視不理。”

老人顫著手摸上江瑾言腦袋，念念有聲，“好孩子……好孩子……”

晚上吃飯的時候江瑾言沒下去，因為工作談業務必須保持完美身材，所以她五點後基本不吃東西，實在餓得厲害時就喝點水挺過去。

陸奶奶顯然不讚同年輕人這種減肥方式，為了個小瘦腿對自己下這麽重手何苦呢，等大家吃完她讓陸成蹊送了盤水餃上去。

江瑾言正坐在床邊看手機，房門被推開，餃子的香氣瞬間灌滿整間屋子。

江瑾言配合著拉下臉指責，“陸成蹊，你這是誘使我犯罪！”

男人把盤子擱下，又給她調了調醬料，“你不用減肥，你太瘦了，渾身上下就沒有幾斤肉。”

江瑾言虎著臉坐過去，“你怎麽知道我沒有幾斤肉，我胖著呢！”

可話一落地，她就迅速後悔了。

隨即去看陸成蹊，男人果然一副寫滿內容的神色。

“……”

他怎麽會不知道呢……他可太知道了！

估計連罩杯多少他喵的心裏都有ABC吧！

果然，陸成蹊並不準備放過她，他拿起筷子夾了個餃子送到江瑾言嘴邊，帶著哄騙說道：“多吃點，要不然抱著多硌手啊。”

江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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