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最親近的欺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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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呈章帶他到一間包廂前推門進去。

包廂內古色古香,有木頭雕刻,盆藝的假山流水,昏黃的小燈泡氳著溫暖的光,很有點古代茶藝的味道。

而正中桌子旁坐著個頭發斑白的老頭,一身灰色長衫,正顫巍巍地晃著手裏的茶盞。

見著門口的兩人進來,混濁的視線慢悠悠看過去,幹癟的嘴唇艱難地翕動著,卻什麽都沒說。

周呈章跟陸成蹊對望一眼,走過去,“劉叔,這就是我跟你提到的陸家兒子,陸成蹊。”

老人耳朵不太好,周呈章說這話時特意揚了揚嗓子,很可惜,劉志雲依舊沒聽清楚,但陸成蹊的臉像極了那位,他幾乎不需要證明一行淚就順著幹燥的臉孔滾下來,如同幹裂許久的土地逢上大雨。

劉志雲翕動著嘴巴,舌頭有些打顫,“周先生……這……這是陸家兒子嗎……”

周呈章點頭。

“你們坐……坐。”

陸成蹊仿佛定在那裏,一貫愛給人施壓的視線赤裸裸一瞬不瞬盯著老人,裏面翻滾的情緒。

肩膀上突然擱上一只手。

周呈章沖他搖了兩下頭,拉他在劉志雲對面坐下。

周呈章“劉叔,您就把上次跟我說的那些再重覆一遍給他聽就行。”

劉志雲點了兩下頭,轉過來看陸成蹊,可話音還是顫的,“像啊……真像啊……你跟你爸爸真的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耳邊茶壺傳來咕嚕咕嚕燒水的聲響。陸成蹊安靜坐著,腰桿挺得筆直,面上一片平靜,可他的心裏早已滔天風浪。

從茶坊出來,一條小巷子一眼看到底,不少人家門口還放著搖椅,有老人躺上面曬著太陽聽著歌曲。狗吠聲汪汪汪此起彼伏。

絢爛幹凈的陽光下,陸成蹊突然幹澀地笑出哽咽聲。

周呈章立馬從裏面追出來,一雙有力的手按住陸成蹊肩膀,語氣裏有同情,“接下來怎麽辦?”

“給劉叔錢了嗎?”

“給了,我也告訴他讓他趕快搬地方,房子也是你找的那間,放心,你交代的所有的事我都準備好了。”

陸成蹊垂著眼簾,半晌啞著嗓子道:“周呈章,謝謝。”

周呈章“你跟我客氣什麽!可我現在最擔心的人是你,這麽多年幾乎埋到地底下的秘密,你現在把它挖出來成心讓自己不好過嗎?”

陸成蹊微仰著頭,易碎的光照在眼簾上映著紅彤彤一片,他喉結滾了兩下,輕聲道:“我已經不好過三年了,毒瘤已經皮膚下成熟潰爛,要是再不挖出來,我就得跟著它同歸於盡,可我現在還不想死……”

他視線落在巷子口那棵枯樹枝丫上,上面立了兩三只麻雀嘰嘰喳喳地亂吵鬧。

豆大點身子竄來竄去,看著一派生機勃勃。

周呈章什麽也沒再說,過去把車開過來接著男人一同出了巷子。

從市外開到市區整整半個多小時,周呈章擔心他出什麽事把人放到小區門口看著他進去了才放心離開。

靠近黃昏的時間,小區裏都是出來散步鍛煉的一群老人,陸成蹊機械著往裏走,早上還如刀裁的西裝此刻有了幾道不明顯的折痕,看著有些許狼狽。

雖然三年之隔,但小區裏的格局基本沒變動,只是中心區域加建了個小型噴水池,陸成蹊在池邊小坐了會兒,楞了會兒神,提腳離開。

經過那家便利店,他掀開簾子進去。

店主正低頭算著賬,隨口喊了聲,“歡迎光臨,看看要買些什麽。”

陸成蹊走近保鮮櫃,拿了瓶黑啤,又進去取了個泡面出來,“結賬。”

“好的,現金還是信——”

擡起的頭半空中頓住,店主驚喜的聲音灌入耳朵:“誒!是你呀小夥子!你從美國回來啦?!”

陸成蹊:“回來了,前段時間剛搬回來。”

“那可太好了!”店主給他邊泡泡面邊道:“你知道吧那個以前總跟你一起來這兒的小姑娘,自從你走後她每次來就一個人在那個角落坐,看著孤孤單單的,喏,就你們常一起坐的那個位置……”

陸成蹊順著看過去,那靠窗的位置,正對著路口,能看得見外面幾盞已經亮起來的路燈。

他捧著泡面盒子坐過去,開始就著啤酒吃辣面。

濃郁的火辣辣的油水從喉嚨滑下去,所到處一片尖銳的刺痛,陸成蹊立馬仰起脖子灌下一大口啤酒,冰跟火的碰撞,他覺得整個人要脫力過去。

劉叔的話還在耳邊——

“孩子啊,當時真不是故意的,天黑了,顧總又醉著酒,誰都沒註意馬路對面突然冒出來一輛車,等到意識到時,你爸已經打了方向盤直楞楞沖了出去……”

“顧總瞞了這麽多年也是怕你難過,作為顧家養子,他從沒虧待過你,也是想彌補之前的罪過……”

“這事你就別再追究了孩子,等我死後我會帶著它一同下地獄,誰也不會再把它翻出來,沒人會知道,你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顧家兒子……”

高高在上?

嗤!

陸成蹊盯著玻璃上映出的那個冷笑的自己,攥著瓶身的手不由自主地縮緊。

那些纏繞他三年夜夜不能寐,後來只能靠酗酒來緩解的痛苦跟掙紮,仿佛一雙大手再次從地獄裏伸出來,狠辣地扼住他的脖子,讓他溺斃在黑暗裏不能呼吸。

長久的對峙中,後背出了一層冷汗,指關節白得嚇人,幾乎要捏碎手裏的瓶身。

可就在這時,肩膀上兀然搭上一只手,隨後是女人清脆綿軟的聲音入耳,“找了半天你怎麽在這兒杵著?”

所有的癔像被打破,四面八方侵洩而來的寒冷與黑暗又重新蟄伏回去,陸成蹊眼底的灰敗退回。

他擡頭,女人站在一片光亮裏,正歪著頭不滿意地盯著他手裏的酒瓶子。

陸成蹊手松了松,解釋,“沒酗酒,就這一瓶,面有點辣。”

江瑾言一臉狐疑,不信任地湊過去順著他夾起來的面一嗅,還真的被辣味熏到了。

陸成蹊:“沒騙你。”他把面一口吞下去,臉上神色如常。

江瑾言記得陸成蹊是不吃辣的,以前在一起吃飯就是挑揀清淡的東西下筷子,像面前這碗幾乎全是辣油的垃圾泡面,擱以往他肯定皺著眉二話不說倒掉。

去美國三年,連愛好口味都發生變化了嗎。

江瑾言在他身旁坐下,沒忍住沒話找話了一把,“這麽不健康的東西,怎麽想起來吃它了?”

陸成蹊沒擡頭,低頭吸著面,雖然語氣跟往常無二致,但江瑾言就是知道他情緒不高。

陸成蹊:“餓了,家裏廚房沒修完,沒地方吃飯。”

江瑾言:“哦,走吧。”

女人突然站起身,順便把他喝了一半的啤酒隨手丟了垃圾桶。

陸成蹊握著面叉,嘴角不小心蹭上的一粒辣椒還在,他微微擡頭,此刻嘴角那抹紅就顯得特別紮眼。

江瑾言煩躁地瞪他,心想這人怎麽這麽不知好歹呢,她都這麽明顯了還用好臉蛋擺出一副懵懂的樣子看她!

不就是想逼著她說出口嘛!

江瑾言虎著臉,惡聲惡氣,“跟我回去!我給你重新煮碗面!”

臨出門,店主笑瞇瞇的視線還一直落在兩人身上,他們掀了簾子一前一後出去。

說來還真是神奇。

江瑾言讓陸成蹊去她家的次數並不多,可偏偏每次都是她把人從便利店窗邊撿回來。

開了門,她把人放進去。

“你先坐,冰箱裏有果汁,酒就別想了,我先去燒個熱水。”

陸成蹊在客廳裏站著,女人早一頭鉆進去廚房忙活。這是他三年後第一次走進這屋,在美國的時候也會有老朋友給他說一說江瑾言近況,可那些東西隔了一條太平洋根本不如眼前這些來得真切。

他錯失掉的她的三年,在整間屋子的變化中淋淋盡致地體現了出來。

房間全部重新裝修了,是淺灰色的商務風,跟她在公司幹練聰明的形象如出一轍,讓人光看著就賞心悅目。

茶幾上還擺著幾個文件夾,看著她喜歡在沙發上辦公的毛病倒是沒變。

陸成蹊挑了個地方坐下,隨意翻開一本雜志來看。

沒等多久,廚房裏圍著圍裙紮著馬尾的人就蹦蹦蹦一路小跑著過來,手裏端了個小瓷碗,“燙燙燙燙!快接過去!接過去!”

陸成蹊慌忙去接,等把碗擱下,他皺著眉看原地捏著耳垂直蹦噠的人,問責道:“燙著了?你怎麽沒閑著直接拿手捧火爐子呢?”

陸成蹊板著臉的時候很嚇人,特別再配上他許久不見的萬年毒舌。

江瑾言呵了下沒理睬,“你先吃,吃完我有事情跟你說。”

陸成蹊瞪夠了人才拿了筷子開始吃面,慢吞吞過了有十多分鐘,才慢條斯理擦了擦嘴,示意,“說吧。”

江瑾言坐過來,“你知道嗎今天我回公司把合同授權書給顧崇江時他開口就問我事情是不是我折騰的?”

陸成蹊眸光瞬時冷下來,眼睫覆下一層陰影,語調倒還算正常,“你怎麽回的?”

江瑾言:“我心裏清楚,他是在勾著我承認是誰整了龍招,”說到這兒她擡眼瞥了陸成蹊一眼,笑,“別說這事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了我也得護著這個給我出氣的人你說是不是。裝傻充楞死不承認了半個多小時顧崇江沒轍只能放人。”

陸成蹊聽了沒搭話。

江瑾言自顧自繼續說,“可他今天又交代給我另一件事——”

“季騰董事會下一輪選舉要到了,顧崇江想讓我抓一下聞之初部門的小辮子,在選舉前參他一本。”

陸成蹊突然打斷,“如果真這麽做了,這行政經理的位置你也不用待了。你要知道無論怎麽參聞之初董事這個位置他也坐得穩當,一次性沒拔除,接下去呢?聞之初該來收拾你了。你只是個行政經理,上有領導下有下屬,是整個管理體系裏最尷尬的存在,你覺得聞之初開始針對你你能安然無恙?”

陸成蹊一針見血。

可聽了他分析的江瑾言沒慌,反而露出點勝券在握的微笑來,“看來,你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

她抽出一張紙去抹陸成蹊嘴角礙眼的辣椒醬,邊擦邊道,“所以我當時沒一口答應,我只說看局勢,如果聞之初動不了就再等,實在動不了的話他手下一群小崽子可是馬腳到處都是,等著你去收拾。”

女人給他擦嘴的動作並不輕柔,甚至帶了撒氣的成分在。可陸成蹊看得專註,等那雙手離開,他才找得到自己幹澀的聲音,他問:“江瑾言,你這是下定決心給顧崇江賣命了?”

“你這話倒奇怪,他不是你爸嗎?我給他賣命你不是最開心?”

陸成蹊:“他不是——”

江瑾言:“嗯??”

話到了嘴邊迅速開口,陸成蹊:“我是說,你了解顧崇江的心思嗎,如果事情到了最後他連你都可以犧牲呢?”

“原來你擔心這個?”江瑾言無聲地笑了,露出一排白得晃眼的牙齒,“你覺得我江瑾言會死心塌地相信誰?在詭譎翻湧的職場裏,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自己跟強大的實力,這點還是你教我的。所以,顧崇江的話我會聽,但我不會盲目去聽。而且我手裏自然也要握上他的把柄,以防形勢有變我成了代死的那個。”

陸成蹊盯著她笑得耀眼的一張臉,情不自禁問道:“你對我……也是這麽想的嗎……”

江瑾言皺眉看他,“你跟他們不一樣……你怎麽會這麽想……”

到現在為止,江瑾言幾乎篤定了陸成蹊心裏有事,因為他朝自己看過來的目光含了千萬無語,只是一句他都沒在口頭上問出來。

男人平淡移開視線,側臉看起來依舊冷靜自持,他低頭抿了口水,終於讓聲音恢覆以往的流暢,陸成蹊說:“這話你說的我就當一個承諾了,但你千萬別騙我,我什麽都能容忍,但容不下被最在乎的人蒙蔽。”

真的活見鬼了……

江瑾言只覺得頭暈。

一半心臟狂跳,一半心臟疑惑是什麽感覺,她現在體會得淋淋盡致。

雖然不知道陸成蹊抽什麽風來了這麽一段深情solo,但效果是好的,因為他成功讓自己耳尖又開始微微發燙。

這毒性!她磕多少黃牛解毒丸也防禦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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