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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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和其他人打了招呼,差不多也到了飯點,便開始入座,八個人剛好圍著八仙桌坐一圈,聊著天等上菜。

老同學聚會,自然是免不了要追憶往事,高中的趣事隨便撿幾樣出來,就能充作談資聊上一會兒了。

“我還記得林初時當年總是在自習課上塞耳機聽歌,最後被班頭逮住,揪到臺上去唱歌,”有人說,“你那跑調到八千裏的歌喉簡直醉人,你也是真的敢唱。”

而說到年輕的時候,就沒有幾個人不幹過傻事的,每個拉出來,都有一圈的黑歷史。

林初時有種被掀了老底的尷尬,又強行理直氣壯:“老班讓我唱,我能不唱嗎?”

“還有更過分的呢,我們學校不禁手機,當時你在課間把手機放到講臺上的充電口去充,結果上課沒幾分鐘,手機鈴聲就響起來了,老師問了好幾遍是誰的手機,你才灰溜溜地上去拿,還跟老師保證說下次一定靜音,你是不是想氣死他?”

林初時覺得巨冤:“這是我真心實意做的保證啊。”

莊雯拍著手大笑起來:“對對,這個我記得,後來那個老師每次上課都要問一遍,這次沒人在上面充電了吧?這次開靜音了吧?哈哈哈哈哈笑死我。”

林初時:“……你們到底是來給我接風洗塵,還是來揭我的黑歷史的?”

“也不是沒有高光時刻的,你的畫不還代表我們學校去拿了個全國一等獎嗎?”畢堯笑著說,“現在你的獎杯和照片還在學校校史館裏呢。”

林初時頓時挺起胸膛,感激地看向救火員畢堯,然後就聽到畢堯笑瞇瞇地繼續說:“結果你去領獎的時候,走錯了會場,沒趕上,最後獎杯還是會方給專門寄到學校來的。”

林初時:“……你們鯊了我吧。”

畢堯哈哈大笑起來,親自給他酒杯裏斟上了 ,說:“這有什麽,這說明你不在的時候我們大家都可想你了,總是提起你,可是你呢,也不說和我們多聯系,回國都沒知會一聲,說不過去了啊,這杯你得幹了。”

林初時這就沒話可以擋了,只好苦笑著拿起酒杯,說:“嗯嗯,是我不周到,這杯我幹了。”

便利落地仰頭,一杯下肚,幹幹凈凈。

畢堯豎起拇指:“爽快。”

席上也發出讚嘆聲:“林少爺不錯嘛,這些年真不是白在外面混的。”

又紛紛端起酒杯,要和林初時碰杯,林初時要是推辭,就是:“怎麽,只給畢堯面子,不給我們面子啊?區別對待過分了啊。”

這幫人從學生時代起就是好惹事的主,林初時來之前就知道得被他們折騰一頓,當下也就不再推脫,笑著和他們都碰了一圈。

酒過一巡,飯菜沒吃什麽,酒倒是喝了不少。

林初時酒量不錯,但也不能這麽猛喝,好在大家罰了他一頓,到底有些分寸,暫歇下來,一邊聊一邊吃喝。

往事追憶完了過後,又聊到現在各自的生活和發展,在座的人其實家境都還不錯,普遍相當,否則也不會志同道合地混在一起,而且當年也都在數一數二的尖子班裏,自己本身也不算差,所以這麽些年下來,混得還都挺光鮮亮麗,有從事公職的,有在CBD大樓裏搬磚的,也有幹了兩年自己出來創業的,還有像畢堯這種家裏有礦,自己就是老板的。

要真數下來,反而就林初時一個,沒正經工作,在國外忙東忙西混了幾年,現在一朝散盡,接著回家啃老。

林初時這麽說,大家聽了,反倒笑他:“害,藝術家這麽謙虛,我們都看到你獲獎的報道了,聽說你現在一幅畫至少賣幾十萬,還拿我們這些吃死工資的開涮。”

林初時哭笑不得:“什麽啊,你們都哪裏聽來的傳言。”

賣幾十萬的也就兩幅,一幅是得了獎的,被炒起來的,另一幅是掛在畫展上,不知道被哪個冤大頭買走的,而且這種又不是量產,別說他多久能畫一幅,就算他一年畫再多,也不一定賣得出去。平時他倒是也會經人聯系接些活幹,小有名氣之後也偶爾會有人慕名上門求畫,但那也談不上多麽賺錢,也就勉強養活自己而已,還不算他買筆買顏料的呢。

反正要不是他哥一直拿錢給他往裏填,可能他早就餓死街頭了。

“總之你不用坐班,隨心所欲做自己喜歡的事,也已經比我們這種社畜好多了啊。”說話的是個在互聯網公司上班的同學,主要負責技術維護,眼下吊著濃濃的黑眼圈,頭頂稀疏,唯有啤酒肚已經先行突出來,不到三十歲看起來像快四十歲,一副被996榨幹了身體的模樣。

唉,外面看起來再意氣風發,光鮮亮麗,一說到成年人的難處,大家都還是心酸地嘆了口氣。

“說到這個,有個人你們絕對想不到他現在混成了什麽樣,”有個在電視臺工作的同學突然一臉神秘地說,“你們還記得聶寒吧?”

這個名字一出,現場氣氛都突然一變似的,林初時也不自覺微挺直了背,偏頭看向說話的人。

那同學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了,有些得意地整頓整頓神色,說:“我有個同事專門負責財經板塊的,有次負責一個專題,要采訪幾個本市的新興青年企業家代表,結果我看到被采訪人選裏,就有聶寒這個人。”

莊雯首先驚呼了一聲:“哇,他現在這麽厲害啊?”

有人懷疑地說:“同名吧?聶寒這個名字也不是很難見到。”

“是啊,當年他那副窮酸樣,還能拿得出錢自己創業嗎?”有人直接了當地說,“就算他當年高考考得再好,大學表現再優異,出來也就是在高級一點的公司給人打工罷了,還這麽年輕,年薪能有五十萬嗎,他哪來的創業基金?”

有人笑了出來:“總不能像電視裏那樣,天降一個富豪爹出來,給他繼承了巨額遺產吧?他爸媽不是早就死了嗎?”

“中彩票也是有可能的,哈哈。”

……

爭論懷疑的聲音此起彼伏,剛剛還充滿老友聚會般溫馨和諧的氛圍,頓時被一種尖酸刻薄的情緒所籠罩了似的,在座的人表情仿佛在一瞬間經歷了一個變化:從帶著一點自得的自嘲和抱怨,瞬間轉化到了對另一個人集中的嘲諷打擊上面,變得氣勢洶洶,形容尖刻,醜陋極了。

林初時置身其中,仿佛被針刺到,明顯地感覺到了其中變化,他目光從他們每個人掃過去,簡直有些被他們臉上無端的惡意給嚇了一跳。

那個記者同學卻渾然不覺,反而洋洋得意一般地晃了晃頭,說:“所以說你們肯定想不到,就連我一開始也不信,還特意去翻了下受訪者的照片和介紹,真的就是那個聶寒。”

眾人張大了嘴的模樣,看起來真像是梵高畫裏張大了嘴尖叫,臉色扭曲的小人,仿佛是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不能接受是這樣的一個人,當年那個被他們一力排擠,所看不起的人,居然在時隔數年之後,已經遠遠地走在了他們前頭。

“……靠,他不會是真中彩票了吧?”

“中國GDP增長速度都沒他快,遠超全國平均水平啊我去,他坐火箭的吧?”

“難怪畢業之後和我們一點聯系都沒有,人家早就飛黃騰達了,哪還看得上我們吶哈哈。”

“切,你後悔當時沒抱他大腿啊?”

“去你的,當時誰能想到這個啊?”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逆襲了吧?”

“話說回來,他到底是怎麽發家的,我也想跟著學習學習,一夜暴富。”

“哈哈怕不是寫在刑法上,他這個一看就不太正常吧,誰知道他私底下都幹了些什麽,居然沒人想著查一下嗎?”

……

刺耳的聲音從周圍進到耳朵裏,林初時看著他們臉上明晃晃,赤裸裸,掩都掩飾不住的嫉妒,懊恨,懷疑和刻薄,簡直有些分不清誰是誰,好像大家的臉都是差不多的。

他胃裏有些翻騰,一時有種惡心的感覺。

有人用金屬勺柄敲了敲杯子,清亮的聲音稍微將坐立不安的眾人目光吸引過來。

畢堯坐在最上首,嘴角微微地牽起,像是在笑,但神色緊繃而倨傲,帶著一種再明顯不過的輕蔑和嫌惡,他慢慢地掃了眾人一圈,說:“我們這兒老同學聚餐,就不要提一些不受歡迎的人的名字了吧,多掃興,是不是。”

他問是不是,但沒人能說得出一句不是,眾人息了聲。

在場眾人也都知道,高中的時候,無論是學習成績,還是各種評選,畢堯總是被聶寒壓一頭,畢堯性格驕傲,又很自負,自然難以接受這樣的事實。

林初時看著他,好像一時覺得陌生,又好像隱隱明白了什麽。

真是奇怪,當年讀書的時候,他知道自己身邊的人都不喜歡聶寒,因為聶寒的性格實在太怪,本身又太出眾,這樣的人確實很難招到人的喜歡,但他好像其實從來沒想過,這種不喜歡,或許還會有更深的延伸,比如厭惡,比如嫉恨。

也從來沒想過,為什麽聶寒總是對他拒之千裏,看到他就狠狠地皺眉頭。

他一直覺得聶寒天性如此,天才總是看不起凡人,他為自己不是天才,不能和天才並肩而感到遺憾,但並沒有想過,在天才的眼裏,凡人看向他的眼神總是妒恨,恨不得把他拖下地獄。

而自己,是和這些人站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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