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秋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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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狝前一日,商七帶回了騎射服。

一路快馬加鞭可把他累得夠嗆。

王爺非要一件銀白鎦黑邊的騎射服,瞧著這興頭,一定是給王妃準備的。

歡慶見到騎射服時候很高興,從前記憶朦朧,只覺得身處金絲籠,也從未想過商衍對她是何種心思。如今想起了舊事,商衍自然也不再像從前那般過分護著她,騎馬圍獵,她愛做的事全許了。

商衍見她開心,坐到她身側也笑道:“可是合心意了?”

“合,甚合心意!”她笑得眼角彎彎,“明日我便穿這衣服,與你爭逐,你若是輸了,入庖廚三日,膳食便交付你了。”

商衍瞪她道:“安的什麽心?”

歡慶笑道:“我曉得你不是君子。”

“既是如此。”商衍道,“那今日我先與你在榻上爭逐,你若是輸了,明日也不用去勞什子的圍獵了。”

她聽了伸手去打他,嗔道:“你安的什麽心?今日你去睡偏房。”

商衍一把將她拉進懷裏,“夫人不是說過,翻天下的是手上的力量?今日我就翻一翻你這天下罷。”

幸而商衍曉得她對圍獵期盼得緊,也沒有十分折騰她,摟著睡了。第二日一大早,歡慶便醒來了,睜了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商衍的睡容。

從前在軍營,她也見過他睡著的模樣。那時她心中並不確信這人到底是不是睡著了,也沒敢做些什麽說什麽話。只是有些奇異,這個齊人身在燕營倒是心寬得很,也不怕她突然就拔劍殺了他,睡得還挺安定。

如今看他,這個人從小在算計他的親人身邊長大,在敵營中安心睡著大約也比在親人身邊戰戰兢兢閉眼要好些罷。

想來覺著心酸,她抱住他,將臉貼著他胸口。

商衍醒了,天還不算亮,想去看她的表情,她抱他緊緊的,於是拍著她背道:“做噩夢了?”

歡慶搖頭,悶悶道:“回去後,我們生個孩子罷。”

商衍一楞,低低笑起來,“想要了?”

歡慶不理他,道:“孩子以後要跟我們睡在一塊,睡中間好了。”

“那怎麽行?”他斷然拒絕,“我們睡的床只能有兩個人。”

“那就你去偏房罷,我同我孩兒睡。”

“那不要生了。”

“反正你也不行。”

“……”商衍登時拉開她,一個翻身便將她壓在身下,氣道:“你再說道此事……”

歡慶服軟道:“我認錯。”見他面色稍有緩和,又道:“我曉得是我體寒。”

“你……誰同你講的?”

“往年孫姑說過。”她語氣微澀,道:“從前也沒想過要嫁人,就隨它去了。如今是害苦……”

商衍打斷她,“閑的想這些,有我在你怕的甚麽?這兩年也給你治得差不多了,將你那驢肝肺和我孩兒一起放肚子裏便是了。”

歡慶動容道:“我……”

“往常可見不到你這般。”商衍摸了摸她頭發,柔柔軟軟的真實感在掌心,心中一動,他傾身吻她的眼睛,“再休息會,我們便要起來去圍場了。”

卯時四刻,天已大亮。

圍場早就做好了準備與防範,等著商賀帶領眾人入場。圍場北面設立了休息的營帳與獎罰臺,不參與圍獵的一些妃嬪與貴胄就負責坐在獎罰臺附近看戲,逢著身體不適,就給請入營帳歇息。

圍獵持續三個時辰。

商賀首射,作為皇帝自然是要意思一下的,等到商賀射獵到了第一只獵物,眾人高呼萬歲、皇帝威武無人能及之後,其餘人才能入場進行圍獵比賽。

往年圍獵,人們最期盼的便是信王爺了。

有段時間,平津侯也與他爭逐過,但因著眉如黛的事情,平津侯再也不與他照面了,連圍獵也是借口不來參加,因此光看著信王一個人贏個大滿貫都沒個對手,也著實寂寞。後來也有相對出彩的出現過,但也都比不過信王。

贏不過臉,也贏不過技術,有甚麽好看?

而今年卻是不一樣了。

首先是商黎躍躍欲試,可不是要在心儀的姑娘面前露個臉麽?

再者有歡慶,秋狝圍獵已經有好些年沒見到過女人參加了,商賀準了她參加,倒是合了不少人看戲的心意。

先前不是有人說道過,信王妃騎著馬出城的醜事麽?據說她穿著襦裙在馬背上顛來倒去的,如今這會竟是有膽子要參加圍獵,也不怕出更大的醜事。信王爺也真是隨著她,寵上天都沒個邊了。

所以說,聽信流言總也是有代價的。

眾人在看到那個白衣黑馬的身影之前還是笑得幸災又樂禍的,在看見歡慶一身銀白鎦黑邊騎射服,英姿凜凜騎在馬上時,怎能不驚?

自然,前一日歡慶罰了不少人落水的仇還有許多人記著,就算是她這般英姿颯爽地出現了,也到底有人不服氣地小聲議論。

“瞧著派頭十足,到底行不行啊?”

“你小點聲,被她聽著了,可又要罰你落水去了。”

“哼,還不是仗著信王爺,我瞧著她就是去湊個熱鬧。王爺慣著她,指不定拿著自己獵下的野獸當做是她的呢。”

“可不會,那上邊就是獎罰臺,要給發現了,信王與信王妃都要受罰了。”

坐在一邊的左蓉與陸蕪菁默然聽著這些議論,望著那個一臉閑適又眉眼透著興奮的女人。她會出醜嗎?多少次她們都盼著她出醜,可多少次她出的卻是彩?即使如她們所願地“出醜”了,信王卻又總是站在她身後兜著她的。

左蓉想起那天有人刺殺信王,他看她時候眼睛裏帶著無邊的冷意,卻在信王妃跑出來那一會,墨黑的眸子瞬間就慌亂了——那是任誰也無法假裝的罷。左蓉其實也想不通,自己明明一面看著這些無法假裝的事實,一面卻還要聽從皇後去設局落水。

為著什麽?證實那些無法假裝又讓她嫉妒的真相?還是徹底死心?

誰又知道呢。

像是皇後這樣的局外人,又為何要去為難信王與信王妃?皇帝的命令麽?信王都交了兵權了,皇帝還想要甚麽?

左蓉想不通,誰也沒有想通。

待人都齊了,商賀便在眾人簇擁下騎馬射獵去了,沒一會,他揚著勝利的笑容帶回來一只鹿。於是便有文臣立刻跪地恭喜皇帝賀喜皇帝,第一射就是鹿,那就是意味著商賀註定要逐鹿中原,那是天意啊。

其餘人都紛紛跪下,也是一番磕頭高呼,恭喜皇帝,賀喜皇帝。

商賀龍顏大悅,袍袖一揮在椅子上落座,道:“眾愛卿平身,朕心甚喜。你們該顯身手想顯身手的就去罷,獵物豐收的,朕有賞。”

商賀一落座,商黎便驅馬上前到歡慶身側,看著歡慶一身行頭笑道:“二嫂穿得倒是有模樣。”

“有你小子驚訝的時候。”歡慶瞥了他一眼,望見馭馬而來的商衍,放話道:“君子遠庖廚,你今日能守住這‘君子’的虛名麽?”

商衍笑道:“嘴刀子厲害可算不得數,翻天下靠的是雙手。”

歡慶瞪他一眼,雙腿一夾馬肚子,便揚鞭跑了出去,風中傳來她爽朗的聲音:“輸了可不許耍賴!”

商黎看她騎馬,睜大了眼睛對商衍道:“二嫂真有倆下子?”

“幸好她這會沒聽到。”商衍笑道,“比過你是綽綽有餘了。”

商黎年氣方剛,如何能服,一昂頭,便也騎馬奔出去了。

孟河坐在獎罰臺下邊十分心焦,她剛剛望見了歡慶騎馬奔出去的模樣,一陣激動不能自已——王妃姐姐騎馬的模樣好俊!

她拉長了脖子往他們騎馬離開的方向看,一只手招呼著站在一旁的如荷,“你過來,給我說說王妃姐姐以前是怎麽騎馬怎麽打獵的?”

如荷低下頭,“回郡主,奴婢……不曾見過王妃那般模樣。”

“什麽?”孟河皺起眉,“怎麽會呢?那她今日怎麽……”

一邊坐著的幾位貴胄女眷心中看好戲的念頭又深了。

“王妃平日在府中並不騎馬。”

孟河覺得這簡直不可思議,“難不成王妃姐姐是天賦異稟?”

一旁肅麟王的長女忍不住嗤笑一聲,道:“女子騎獵如何能夠天賦異稟?我瞧著,信王與信王妃怕是一道的罷。”

“哪有這樣的事情?不是以一人為準麽?便是信王與信王妃那也是分開比賽的。”

“那信王回來的路上分給王妃一些便是了。”肅麟王的長女對歡慶似是很不滿,道:“反正她也不求那圍獵比賽的名號,只需旁人曉得她能武能獵就是了。”

孟河不讚同地皺眉道:“王妃姐姐才不是那樣的人。”

“她是如何的人你便知道了?”

左蓉聽著這些話,默默看了眼坐得有些遠的皇帝與皇後,她正伺候皇帝喝茶,與坐得近的賢妃淑妃間或說著話。

“不許你這樣說王妃姐姐。”孟河嘟起嘴,朝圍獵場看了眼,突然拍手叫道:“快看!我見著王妃姐姐了,那個中間白衣服的!”

她聲音不小,引得各自做著各自事情的人都朝著她看的方向看去,連坐得有些遠的帝後與妃嬪也看向圍獵場。

只見那場中央白衣黑馬的女子,一簇長發自束冠裏落下,那是女子參加圍獵的裝扮。一襲白衣隨著她騎馬飛奔而飄蕩,在風中揚出一個好看的弧度,襯著她英姿凜凜。胯下黑馬與她仿佛是友人,說去哪便去哪,說停便停,十分聽話。

她身側不遠處是一向聚集眾人目光的信王,可因著她的風姿,從前把目光投給信王的許多人都將目光給了歡慶。

真是搶了不少風頭呢。

皇後臉帶淡笑,一邊看著圍獵場中的歡慶,一邊不時餘光飄向身側的商賀。

“好!英姿勃發,信王妃好氣派!”商賀讚道,說著心頭一動,“朕前兩年見著她,還不是這般模樣,到底是二弟養人養得好。”

皇後垂下眸,“信王愛重信王妃,可是京師都傳遍的美談了。”

商賀未答,繼續看向那圍獵場中的白衣黑馬。

這般遠的距離看過去,其實並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但不知道為何商賀覺得,她應是帶著淺笑的,淺笑中含著她獨有的傲氣與自信。

她雙手都放開了韁繩,人騎在飛奔的馬上竟也平平穩穩,側著頭看向圍獵場深處,那弓漸漸被她拉滿了,她側頭望向身側不遠處的商衍,仿佛是說了句甚麽?她又滿弓望向林深處,嗖一下,那箭便破空而出。

商賀看不到她射中了什麽,可以確認的是她一定射中了——她正揚著笑容,搖頭晃腦地對商衍笑呢。

商賀默然望著她,心頭發癢,他突然在這時刻很嫉妒商衍。

他們兄弟二人,他一直以為他才是贏家,就算從小他不被註視,事實證明,這只是太後的一招蟄伏。商衍不過是那個靶子,為了護著他。他覺著自己是贏的,即使有淡淡的虧欠之感,也被商衍手中重兵、腹中謀略給磨完了。

如今商衍交回了兵權,又甩手朝廷事務,一副逍遙閑人只愛妻的模樣,他原是看不起的。大男人如何能夠這樣小家子氣?

可如今這會看著那個英姿勃發的女人對商衍笑得燦爛無比,他竟不是滋味。

念頭回轉間,歡慶又射殺了不少,單手舉弓,另一手輕輕拉著韁繩,馭馬繞圈。她的發絲飛揚在秋日的陽光裏,透出一些柔黃,有那麽幾綹因著風吹沾在她臉龐與嘴邊,帶出些微女兒家的嬌媚之感。

真美啊。

圍獵場裏的人卻渾然不知這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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