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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城行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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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面對著歡慶他卻說不出這樣的話,她一直都以女兒身扮男子,有著女兒家固有的秉性,卻也沾染了不少男人的脾氣。更何況他商衍從未將她視作他的東西,也許那些甚麽勞什子的側妃歌姬於他而言不過是家裏木櫃中的擺飾,但歡慶卻絕然不是那樣的。

他一時說不出話。

歡慶見他不語,轉過頭去,站在窗邊靜默了有一會。

商衍以為她真生氣了,想去哄哄她,不料她回頭輕聲道:“我……我爹,他是誰?他是怎樣的人?為何,我竟連他也是不記得了?”

商衍一怔,克制著心頭的緊張,道:“你想起他了?”

歡慶搖頭,皺眉道:“我記不清,約莫只知道他是很厲害的人,是我十分敬仰著愛著的人。”她似是陷入了思索,眼神望著一處,接著說:“好像記得,以前我家裏並沒有多少人,‘娘親’這個稱呼很陌生,卻也沒有‘姨娘’,我爹除了我娘沒有再娶別人了麽?”

商衍微笑點頭道:“嗯,你爹很愛你娘。”他抱住她,“他為了你娘,付出了許多也背負了許多,他是很偉大的人。”他想起那個永遠挺直著脊梁骨的老將軍,心頭有些酸澀,抱著她愈發緊了,“他也是我商衍一生敬重的人。”

歡慶濕了眼眶,光是聽他這般說起那個模糊的父親,她便覺得心頭發酸發痛,仿似有許多噴薄而出的恨與愛要將她絞死。

她抓著胸口,眼淚一滴滴流下來,“我爹他……”

商衍去吻她的眼角,她伸手抓著他背上的衣服,吸著鼻子,只聽到頭頂傳來商衍溫和好聽的聲音道:“我會一直護著你。”他的吻落在她頭上,輕輕的,“我一定要比你晚死一天,等我們老了,你去了奈何橋可別走太快了。”

她悲傷的情緒被他撫平不少,問道:“我要在三生石處等你麽?”

他輕聲一笑,“太遠了,在黃泉路上等我才好。”

“我雖說老了,腿腳也不會這樣慘慢,不如我去望鄉臺觀望你便是了。”她想了想,又道:“你要是遲遲不來,我就跳進忘川河裏,變成厲鬼找你算賬。”

他將她手握著放在心口處,笑道:“家有悍妻如此,商某怎敢違逆?”

這言辭仿佛尋常百姓家。

“商衍……”歡慶在心中默念了一聲,突然道:“行水是你以前的名字罷?商衍商衍,行中水,我猜對了。”

商衍點頭,摸了摸掛在腰間的荷包,“你怎的知曉我喜愛竹子的?記起來了?”

“哦,附庸風雅、傲睨自若的人一般不都喜歡竹子麽?顯得自己清高而獨立於世,是不是?”她一掃陰霾的心情,笑起來,“我又猜對了。”

商衍伸手拍她額頭,笑罵道:“最討厭文人耍嘴皮子,你卻偏愛自己也耍嘴皮子。”

“可不是。”她昂了昂頭,“我是州官,你是百姓,就許我放火不許你點燈。”她說著腦海裏跳過一些帶著語氣的句子,仿佛這情景似曾相識。

商衍抱著她,“再過幾日,便要出發去靈丘山莊了。可是準備妥當了?”

她斂了笑容,想起那讓她陌生卻又略微神往的故地,良久才道:“妥當了。”

【六】

太後出行靈丘,自然是宮中頭等大事。

此次前去為大齊祈福,祈禱大齊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當然也要祈禱大齊皇帝福壽安康。於是太後一個人去必然是不夠的,自然要帶上皇後和淑妃賢妃,也順帶帶了好幾個看著十分順眼的命婦臣女。

原本,命婦跟著太後一道是合了規矩,沒有任何問題。但是臣女麽……瞧著選秀將近,宮中也是時候添點新人,加上皇帝有幾個年幼的親王弟弟還沒有娶妻呢,那也就帶上幾個罷。

自然,陸蕪菁和左蓉是跟上了。

有皇家人在,這些命婦和臣女就顯得比較輕了,王爺可以坐一輛五駕車,命婦和臣女卻要各自組在一道坐一輛四駕車。要是換作一般情形,這些臣女命婦自然是沒有異議,可那五駕車裏坐著的可是個瘋婆子!

真是不服氣!

左蓉掀開簾子,看了眼前邊遠處那個騎著馬跟在車駕邊的人,她是認得商七的。瞇著眼睛看了有一會,她放下了簾子,輕嘆了口氣。

“姐姐為著何事嘆氣?”一旁李太尉家的嫡女見了,立時問道:“這如今天氣也晴朗,太後娘娘帶著姐妹們出來,可是好事呢。”

左蓉聽了點頭道:“能與太後娘娘隨行,是我們莫大的榮幸了。”說著看了眼那早已放下的簾子,“太後娘娘這番出行,倒真是帶了不少人的。”

自有聰明人接了她的話頭道:“可不是,連那信王妃都給帶出來了,太後娘娘真是寬大慈和。”

左蓉斂了愁色,淡淡一笑,“信王妃與信王情深意篤,自然是要一起的。”

“情深意篤?”李瀅聽了輕笑,“信王恐是怕了他那王妃罷,在太後娘娘面前折騰點事兒出來,可夠受了。”

“哎,信王也真是個有情有義的。”一聲輕嘆,嘆到了眾人心窩子裏,“為了救命之恩,竟是這樣委屈自己了。”

左蓉聽著,忍不住想假若當初那個女人沒有救過信王,那……會不會現在做王妃的人就是她?她左蓉是宰相家的嫡女,要才有才,要貌有貌,也更是自小見過信王便愛慕他的人。假若沒有那個人……她會是如今的信王妃的罷。

漸漸,也沒有人再多說了。皇家的事,多說都是禍。

大齊都城與舊燕地靈丘山莊,是著實有段路程的。原本日夜兼程也要走上約摸三天,如今是太後帶著眾人出行,行程自然是慢了許多,走走歇歇,沒事兒還挑揀個某地的行宮住上兩天……估計得走上起碼半月吧。

這不,走了好幾天,太後又一次累了,決定安頓在舊燕地邊疆的一處行宮。這一處行宮是原來燕劉皇室的行宮,自大燕覆滅之後,被商賀下令改造了一番,也未作大動,變更了名字,便成了齊帝行宮。

這行宮名字雖是改了,但格局大多未動,甚至連一些裝飾也是跟以往一樣。歡慶走在這行宮裏,感覺到一種莫名的熟悉。

腦海中斷斷續續閃過一些零碎的畫面,她像是可以記起,以往在哪根柱子附近是站了守衛的,大約是個穿著盔甲的守衛,不像是宮裏人,對她行過禮,說的是鏗鏘有力的那一句“屬下見過藺將軍”。

她這麽想著,便去看那根柱子——那柱子雕刻著繁覆的花紋,旁邊放了一盆蘭花,一個小太監彎腰低頭地站在一邊。

歡慶停了停腳步,心口驀地泛上來一句“雕欄玉砌應猶在”。

“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商衍見她蹙眉,有些擔憂地伸手去撫她額頭。

她握了握他的手,輕輕一笑,“我以前來過這個地方。”

商衍擁著她肩膀,湊近了她,輕聲道:“若是想起了甚麽,回房同我說。”他說著看了眼走在前邊的眾人,“以前,劉熹派太子監軍,便是住在這裏。”

歡慶點了點頭,那麽她身為燕國大將軍,定是來到這裏稟報過軍務的。可是她總覺得這裏發生過一些讓人不愉快的事情,感覺模模糊糊有一些嘈雜的聲音在記憶深處響起,又不真切。這個行宮……像是一個線頭,依附著一根白骨,一扯,血肉就連著疼。

這麽想著覺得心頭十分不快,她皺起眉,打量了四周。

這行宮格局普通而簡單,按著“五福方壽”走的殿房。即便是太後出行,也是住不得皇帝寢宮,於是一行人都是從正門入行宮,走偏道去了後院。

太後住在了玉壽宮。皇後是太後的表侄女,平日裏與太後親近,自然是住在了旁邊臨著的宮殿。皇後忙著照顧太後,淑妃賢妃自然也不能落後,於是便也住在了附近的宮殿。幾個親王裏,屬信王最尊,太後一向寵他,住在哪當然是自己選的。

商衍選了個附近有竹林的殿房,湖林苑。這宮殿恰好和臣女命婦們住的地方不遠,倒是巧合湊著了。

太後大約總算是從艱辛的旅途中緩過氣來,一改之前落地就休息的風格,下了令,讓隨行的人都一道去未福宮用晚膳。

這會離用膳時候還有些時間,一眾妃子與命婦臣女自然是要跟著太後走,沒事聊聊天順便讚美一下太後的美貌與氣質,再順便讚美皇後與淑妃賢妃的賢德可人,忙得很。幾個年紀沒有多大的親王到底是玩心重,兩腳一落地,匆匆請了安就見不到人影了。

商衍跟他們相比,位高也權重,此次出行主要負責行路安全。把歡慶安頓在了苑裏休息,他便出門去檢查附近周邊的情況了。

兩年前,這裏還算是毗鄰燕齊交界,如今已算是大齊的一部分了。

這個行宮,他印象是十分深刻的。

那年他和歡慶化作難民的模樣進了齊地,他本心有提防,想著她大約是要刺探敵情。卻不料她和在燕地時候並無兩樣,與他一道沿著邊界漫無目的似的走了一圈,一路也是笑笑鬧鬧,無甚心事的模樣。

他一直心懷好奇,卻也帶著些微眷戀,與她一同走在那山水田園間。

還記得那日她卷了袖子褲腿同他一起坐在小溪邊,因著這麽些日子的熟悉,她倒是也放下了架子,說是架子,如今看來也不過是她女兒家還殘存的一些矜持罷?她與他背靠著背坐在溪邊,他望不到她的表情,只感覺到清風吹拂,有幾綹她的碎發在耳朵邊癢癢地飄撫。

心也癢癢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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