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何韌回答道，“死亡谷，那是我向往的地方。就這個名字，就已經足夠有象征意義。我喜歡有象征意義的東西。原本我不喜歡拉斯維加斯，但是你說出What happens in Las Vegas, stays in Las Vegas.，我現在也喜歡拉斯維加斯，因為我忽然覺得它其實也有很強的象征意義。”

何韌沒有說實話，她在此之前並不知道死亡谷，她是在知道了端木去拉斯維加斯之後在網上硬找到的一個地方。她在揣摩端木的心思，揣摩她的喜好。除了揣摩端木，何韌還有其他意圖。

“你去了死亡谷嗎？”何韌追問。

“我去了死亡谷。我去過很多次。死亡谷和拉斯維加斯，這是我強迫性的標準組合。你說的沒有錯，她們對我有某種強烈的象征意義。”

“什麽樣的意義呢？”何韌根本停不下來。

“何韌，這個我們以後可以討論。”

“不，端木醫生，我對這個非常有興趣。你是在那裏尋找生命的意義嗎？”

“這次我在那裏體會到你上次說的三個主題，孤獨，無意義和死亡。但是，我想我不是在尋找生命的意義。因為意義是找不到的。有誰說過這樣一句話，每當我找到生命的意義，她們就又變了。”

“哈，這句話有意思。這就是你反覆去死亡谷的原因嗎？因為意義總是在變。那你這次在死亡谷想什麽？”何韌興致高昂。她實在很想問“你在想我嗎？”沒有好意思說出口。

“在死亡谷其實想不出什麽來，你只能感受，不能思索。我會感覺孤獨恐懼。不，還不只是孤獨，我的感覺是孤立。”端木若有所思。她忽然想到這個詞。

“孤立？你感覺到孤立？是比孤獨層度更深的一種狀態嗎？”何韌一邊問，一邊在思索這個詞匯的含義。她懂那個感覺，就是孤立。不僅是精神的孤獨，而且是肉體上的孤獨，不僅是主動選擇的狀態，也是被動的狀態。

“是的，孤立是更深層次的孤獨，包括了與他人失去聯系，比如被人遺忘，人與人之間不再互相關心，甚至，互相之間根本沒有興趣。而在死亡谷，我獨自去過很多次，我常常會想，此時此刻，世界上沒有人知道我在這裏。我與所有人都失去了聯系。我是如此的孤立。”

端木的這段話深深地打動了何韌。她的淚水充滿眼眶。

“你是一個人去的嗎？”何韌聲音略有些哽咽。她提起死亡谷，原本是想把話題引到這個問題上來。她想知道端木跟誰去旅游了。但是此刻，何韌竟然有點心疼端木。

“這次不是一個人。正是因為這次有人陪伴，我才意識到從前的孤立。我這個同伴十分怕熱，她躲在車裏不肯動彈。我依然是獨自下車徒步，但是感受全然是不一樣的，我不覺得孤立，我知道有人在不遠處等我，如果我1個小時不回去，她一定會出來找我。事實上，我從路口走出來時，看見她站在酷熱的空氣中焦急地等待。。。。。”

“你的同伴，就是上次那個女孩嗎？”何韌忽然氣呼呼地打斷了端木。她剛才心疼端木的感覺已經蕩然無存。

“是她。”端木自然的回答。

“她竟然讓你一個人在死亡谷徒步。這算什麽同伴？”何韌更加堅信，那個叫小布的人靠不住。

端木留意到何韌的怒火，她略有所悟。

“何韌，你認為同伴就應該時刻陪伴在自己身邊嗎？哪怕那是她無法忍受的事情？”

“但這是死亡谷，在極端條件下，這是必須的。”何韌辯解。

“你有沒有想過，這種極端條件是我個人的選擇，並不是無可避免的困境。這種狀態下，也是必須的嗎？”端木追問。

何韌自知理虧，但是她依然強辯，“對，如果她真心對你，就會。要是我，一定會陪著你！”說完最後一句，何韌有點不好意思地扭開了臉。

“謝謝你，何韌，我很高興聽見你這樣說。但是，我們可以換個角度思考，陪伴到底要到一個什麽程度？還有，陪伴到底以誰為中心？就說這次，按照個人興趣，我這個同伴是絕對不會去死亡谷這樣的地方，她無法忍受酷熱，這樣的景觀對她毫無意義，她不需要象征性的思考。如果以她為中心的陪伴，我們根本就不應該去死亡谷。但是她陪我去了，只是沒有參與徒步，那已經超出了她忍受的範圍。我們應該心存感激這種陪伴。她的存在讓我覺得安心。從來沒有過的安心。她的關心和焦急，足以證明我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那我們也可以再換一個角度，是不是靈魂的契合是更加重要的事情呢？她不喜歡去死亡谷，所以就成了一種受罪，她對你就成為了一種付出，一種負擔，一種債務。如果是我們倆搭伴去死亡谷，豈不是更加有意義？我們這樣的交流，可以在現場真切感受到的酷熱中進行，不是更加有趣？”何韌不依不饒地說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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