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端木淺專註地看著眼前的女人，沒有馬上開口，這是她的策略，或者說是她的習慣。在診療開始前，她需要先觀察自己的病人一點時間。

端木淺有點意外的是，病人也緊緊地盯著自己，竟然也是觀察的眼神。而且和自己一樣，並不急於開口。

理論上來說，這樣的對視出現在心理醫生和病人之間時，更像是一種對峙。

“狹路相逢勇者勝。”端木想起了這個句子。她很奇怪一個來尋求心理咨詢的人為什麽讓自己想起這句話。

她們先前已經寒暄過了。當端木打開診療室的門，就叫了病人的名字，“何韌女士？”候診室裏只有何韌一個病人。

秦越正在接聽電話。秦越坐在候診室另一端的辦公桌後面，但她不是接待生，也不是心理醫生，她是端木淺的合夥人。所以她根本連頭都沒有擡一下。

叫何韌的女人放下手中的咖啡，站起身。“你好，醫生。“

“我叫端木淺。請進來。“

然後，何韌就被指定坐進了診療椅中，那是一把感覺舒適的帶扶手的椅子，軟硬合適，高低合適。面前一個矮的小方茶幾。

再然後，就出現了開頭的那段對視或者對峙的場面。

對峙一般是面對面的，但是她們倆的椅子其實是略大於90度角的擺放，結果是兩人都必須稍稍偏過頭來才能正視對方。

端木淺正準備打破沈默時，何韌也開口了。她們竟是同時出招。於是她們倆又都停了下來。端木淺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何韌先說。

端木直覺這個病人不太好對付。這麽長時間的沈默，何韌竟毫不怯場退縮，而且耐心沈著，簡直是比很多健康人都更加沒有社交困難的跡象。端木有點疑惑，她不知道何韌到底來咨詢什麽心理問題。

果不其然，何韌一開口，並不是訴說自己的困擾，而是評論醫生的名字。

“端木淺，這個名字很特別。是你的真名嗎？哦，我的意思是，這是你從小就使用的名字嗎？“

端木壓住心中的驚訝，淡淡地反問道，“為什麽這麽問？“

何韌脫口而出，“我們這代人的父母，沒有能力取這樣好的名字。“

端木忍不住翹了翹嘴角，她小時候叫端木玲。但是她不會告訴何韌，心理醫生是不能夠有問必答的。

何韌兀自得意地笑了，“我沒有猜錯吧？在他們的頭腦裏，只會有娟，靜，梅媛這類詞匯，淺這樣的字，不是不認識，而是他們永遠都想不到用在名字裏。”

“這說明什麽呢？”端木繼續問下去。診療已經開始了。看似無關但病人有興趣的話題，是了解病人的一種有效途徑。

“思想貧乏的人，往往詞匯也貧乏。思想的表述離不開語言，甚至思維的過程也依賴語言，所以豐富的思想一定需要語言基礎，而語言的基本單位就是詞匯。我們父母這輩人的思想是固化狹窄的，甚至可以說是僵化簡陋的。”

端木心中暗想：不愧是作家，表達很清晰，雖然觀點有些偏激。只是，依然看不出她來這裏的訴求是什麽。

“我好奇的是，你為什麽用淺字？特別是你研究心理學，難道不是為了深入人心嗎？

“剛才是你誇讚這個淺字，你為什麽覺得好？”端木又把問題推回來了。心理咨詢的要義就是聆聽，而不是表達。更何況，擺明了何韌是早就研究過自己的名字，她有講述的欲望。端木會在適當的時候引導她。

“首先你想與眾不同，一般人不會用淺，這個詞容易讓道德感強烈而詞匯簡單的人聯想到淺薄，膚淺之類的含義。而你想的，很可能是深入之後必須淺出。這個淺，大約可以跟蘋果推崇的極簡主義是一個意思。”

端木變換了一下坐姿，但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何韌，等待她繼續說下去。真是難得碰到一個這麽健談的病人。當然，話多的病人不少，但那不叫健談，那純粹是啰嗦。何韌才叫健談。

“其次，淺字有很強的美學意味。淺草，淺灘，淺笑，淺攻。意境都很美。最後一點，淺是中性的。“何韌說的好像肯定端木原來的名字一定是女性化的。雖然她猜對了，但是再次顯現出她的主觀，理所當然的處事方式。

“你是覺得我女權？“端木問。

“不，正相反，你不喜歡強調性別。“

“好的，何韌，謝謝你的精彩分析，你對我名字的詮釋遠遠超過了我當初的想法。“這都是套話。端木並沒有被何韌的奉承語言所打動，甚至有一點疑惑。何韌不像是一個喜歡逢迎的性格，她這般用心地來誇讚自己的名字有什麽目的呢？無論怎樣，走著瞧吧，她的意圖早晚是會顯露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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