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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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不喜歡,是什麽意思?

南晏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腦子不夠用了,但潛意識裏又像什麽都明白一樣,盯著石板上的一滴水珠不敢擡頭。

啪,啪。

草編的拖鞋踩過水漬,發出清脆的響動。

隨著聲音越來越近,南晏放在石桌上的右手猛地攥緊了,手心裏迅速收攏幹涸的水霧就同他此刻的心臟般,皺皺巴巴,狼狽難堪。

“別說了,你不......”南晏一眼望過去,正好栽進對方柔溺的目光,四分固執強掩著一分膽怯,就像怕生的小奶狗試圖撒嬌般,小心翼翼地搖著尾巴,讓他瞬間忘詞了。

“我不?”伯青元以為是自己太緊張,看漏了,半猜著問,“不可以?”

對。

是的。

就是不可以。

南晏牽動著嘴角,卻怎麽也說不出口,只覺頭皮發麻,憋了半天,才黑著臉說:“那是你的事,為什麽要問我?”

“我怕你會覺得惡心。”伯青元一說完,發現對方臉色更難看了,趕緊改口,“好了好了,不跟你開玩笑......啊!”

南晏一聽“玩笑”兩個字,都沒來得及站直了就一腿子猛踹過去!

硬底拖鞋結結實實地撞在胯骨上,跟撞鐘似的。

“伯青元!你有病是不是......你...你別拽我!!”

南晏被人抓住腳腕子,另一只腳上的拖鞋刷地滑開,在地上揦出一道水痕。

伯青元也是痛狠了,條件反射地把人扣住就想往外扔,關鍵時刻又理智回籠,生生忍住了。

可就是耽誤這一秒的時間。

南晏腳下一斜,失去平衡地向右後方仰去,慌忙間,左手一撈,抓住了伯青元的浴袍領子。

“別......”南晏剛想說“別松”,伯青元就放手了。

!!!

沒了著力點,拖鞋又往前滑了半截,帶著剛恢覆自由的右腿轉了半圈,華麗麗地往水池裏摔!

偏偏這個時候。

伯青元身上的劣質浴袍被一把抓下,直接垮到了腰間。

南晏連忙就松了手。

嘭——

伯青元被池中砸起的水花糊了一臉。

當淡藍色的浴袍下咕嚕嚕冒出一串水泡時,他才猛然驚醒,彎腰一手撐著石板,躍了下去。

“南晏!南晏!”幸好池子不大,他憋了一口氣,就把人拖著下巴抱了出來。

“咳!”南晏嗆了一口,紅著鼻子把水噴到了對方下巴上,“你為什麽要松手啊!”

“你不是讓我別拽你?”伯青元眨了眨睫毛上沾到的水粒。

“你怎麽不......”南晏想說,你怎麽不聽明白了,但轉而一想,又趕忙閉了嘴。

“是我沒聽清,”伯青元抱歉地放低聲音,把人往岸上帶,“快上去,你腿上還有傷。”

“你又知道我想說什麽了?”南晏發現,只要是和聽覺有關的事,伯青元就特別敏感,幾乎只需一個眼神,他就知道對方是怎麽想他的。

“大概知道點,”伯青元笑了笑,“因為我很介意。”

“介意什麽?”南晏一手靠著池邊,沒急著上去。

伯青元見他一副不願走的樣子,無奈地用手背擦了擦額前碎發上的水,又順道把手背抵在了南晏的眉心間,擋住他的視線後,才說:“介意給心上人添麻煩。”

“......”南晏倏地抿緊了嘴角,被池裏的溫水燙出一身的汗。

伯青元也跟著沈默了一會兒,才笑著問:“我要又說是在開玩笑,你還打我嗎?”

南晏習慣性地憋氣憋到心速失常,悶著頭搖了搖。

伯青元頓時松了口:“那就當我是......”

“我會揍趴你。”南晏說。

“......”伯青元胯骨一痛,收聲了。

“這種事,怎麽可以隨隨便便當作玩笑來說?”南晏吸了口氣,盡量把怒意掖住,“你隨口一句話,我得想多久,你知道嗎!你是愛看我笑話麽?”

“沒有,我......”伯青元想解釋,卻又在剖開自己之前猶豫了。

“夠了!”南晏一手打在水面上,啪的一聲,“以後都別再提了,你要再說什麽喜歡不喜歡的,我全當你在放屁!”

“......”伯青元楞了,那一巴掌,比打在他臉上還疼。

“走吧,”南晏輕輕呼了口氣,調整好情緒道,“去吃點東西,早點睡,明天還要起......”

“我沒有說得隨便過,我說得很認真,認真到每一個字裏都藏著歡喜。”

伯青元站在水色之中,側低著頭,沒看南晏,更像在自言自語。

“在你聽來隨意的,都是我的自卑,我怕你覺得惡心,而自己又沒有那個魅力去彌補我們是同性的死穴。”

伯青元仿佛自己在拔身上的刺,那些他用來保護自己的傲氣和堅韌,都被一一扯下了。

此時此刻。

比風吹低的蘆葦還卑微。

“我從來沒有,因為我的缺陷而難過,我接受它,習慣它。可當我遇到喜歡的人時,哪怕是一根頭發沒有平整,都讓我覺得慚愧,一小點缺陷也會無限放大,更何況是殘疾?我第一次這麽迫切的希望,自己是最優秀的。”

嘩啦啦的水流被人帶動,蕩起層層波紋。

伯青元突然停下,回頭看著南晏,笑得輕柔:“我這麽說,是不是太狡猾了?”

“恩。”南晏帶著鼻音回答,嘴裏發苦到沒法多說一個字。

“那你為什麽還要上當?”伯青元皺眉笑了下,看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

南晏臉色青白地顫了顫:“因為我腿疼得走不動了,你拉我上去。”

“......怎麽不早說!”

微妙的氣氛瞬間破碎,伯青元直接摟著人往岸上拉,可南晏剛坐到池邊就不動了,手還搭在他脖子後。

“站不起來?”伯青元拉開南晏的手,撐在池邊準備起身,然而還沒施力,就被南晏壓著肩膀狠狠往壓了下去,“等等......”

踩著池底的腳尖一滑,又摔了下去。

暖流遍布全身。

南晏浸在水中時,明顯能感到伯青元第一時間把他護住的雙手。

置諸溫暖。

或許就是這個意思了。

伯青元摟著南晏從水裏跳了一下,潺潺水流從耳邊退去,進而變為夏風吹動竹葉的颯颯,涼意拂到過熱的臉上。

良夜圓月。

“你又下來做什麽!腿不要了?!”

南晏抿了抿嘴角的水滴,也不大明白自己剛才是什麽意思:“可能是因為太冷了。”

“這是七月。”伯青元看著從他臉上滑至鎖骨的水滴,動了動喉結。

“恩,”南晏邊說邊開始發抖,“可能是因為太害怕了。”

伯青元正打算放開的手又往裏收了收。

“我在想,要是萬一我也喜歡上你了,那以後承受的冷言冷語要比之前的可怕千萬倍。”南晏覺得自己快被這裏的熱氣熏昏了,說話像喝醉了一樣。

“沒關系,有這個‘萬一’,我就夠了。”伯青元緩緩拍著南晏的背。

南晏眼眶狠狠一酸,問了一個很多年前就想問的話:“你有沒有恨過你媽媽?”

“什麽?”伯青元明顯地僵了一下,他沒想到南晏會問這個,更沒料到他會知道這事,可他還是優先回答道:“沒有,從來沒有,她已經做得很好了。”

即使最後拋棄我逃走。

“......你明明就比我好,為什麽要喜歡我,”南晏這輩子就沒哭過幾次,全在伯青元面前了,“當年紅河廠,我爸媽就在裏面,你知道嗎,出事的時候,我媽丟下我們跑了,我爸拼死把我帶了出來,我恨了她一輩子......”

伯青元終於知道了南晏情緒不對的緣故,卻反而希望是因為自己,至少那樣,他還可以做點什麽。

“她病危的那天,哭著給我打電話,我都沒去,我沒去......”南晏哭得幾乎喘不過氣,“她最喜歡叫我‘雁雁’,因為‘雁’是情種,一輩子只跟一個,可我後來把‘雁’字都改了,因為她不配,她把我爸丟下了......”

“南晏,”伯青元收攏懷抱,溫熱|滑|膩的身體只隔著一層濕透的布料,“跟我說這些沒用的,我不會走。”

“我希望......我也是最優秀的。”南晏把頭抵在對方肩上,說了句他看不見的話。

可還沒過一分鐘,伯青元就忍不住往後退了。

南晏臉都紅透了,所有繁亂困頓的心情都被對方給整沒了,硬撐著沒逃跑,壓著嗓子還差點破音:“你幹嘛啊?”

“情......不自禁。”伯青元一手捂住眼睛,感覺自個兒都沒眼看了,轉身往另一邊移,移到半路又想起南晏腿上有傷,正想著拉他上去,一回頭才發現,人早就跑沒了。

“能不能有點出息了?”伯青元雙手拍在臉上,仰頭看著一片星河,心跳又快又重,像擊鼓一樣,震得耳膜酸疼。

待南晏換好幹凈衣服,跟著曼姐去門口樹下乘涼的時候,老板已經停了二胡聲,轉而用收音機放著老歌:

“就算全世界離開你,還有一個我來陪,怎麽舍得讓你受盡冷風吹,就算全世界在下雪,就算候鳥已南飛,還有我在這裏,癡癡地等你歸......”

“牙牙,你要放孔明燈嗎?老板那裏有賣的。”方曼曼剛問完,伯青元就出來了。

南晏一看見他,舌頭都打結了,明明尷尬得不行,還硬要找話問:“你,你要放寶蓮燈麽?”

“恩?”伯青元以為自己看錯了,“寶蓮燈?我跟沈香要去?”

“寶蓮燈?”方曼曼他們也楞了。

“啊......”南晏反應過來,又鬧了個大紅臉,小聲道,“不是,我在說什麽啊......是孔明燈,哈哈哈。”

說完,自己又先破功笑了出來。

於是,他們一大群人就像傻子堆一樣,嘻嘻哈哈的,或坐、或蹲,或站的,擱樹下樂了一晚上。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星期只上三天班 誒嘿嘿嘿(露齒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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