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寶路一看地上的人，猛然閉嘴了。他拿視線警惕地掃過綁匪們，也是一腦子霧水。

綁匪們奇怪道：“咦，你們認識？”

萬寶路擺了下手，拉了身後一個小兄弟，由他來代替自己說話。

小兄弟也沒遇見過這種陣仗，迷茫道：“你，你們是從哪兒來的？”

綁匪們很實誠：“城裏來的。”

小兄弟摸了摸脖子，想起什麽來，轉頭道：“哥，快對一下車牌號！”

萬寶路也是第一次做這活計，一拍腦袋想起來了，忙拿出手機瞇著眼對了一下車牌——媽的，認錯人了！

萬寶路氣得想罵人，但又怕被蘇長玉聽到自己聲音，於是又推了下前面的小兄弟。

小兄弟不知他什麽意思，發現認錯了人倒也沒覺得是自己的問題，怒氣沖沖道：“你們怎麽會來這裏？幹什麽的？”

綁匪司機也發現不對勁了，道：“你管我們的？你們又是做什麽的？在這兒幹嘛？”

此時兩邊人都沒想到，只是交易地點陰差陽錯的重合了，因此鬧了個烏龍。

那小兄弟往後退了一步，在萬寶路耳邊低聲道：“哥，這事不對啊，怎麽這麽恰好就認錯了人？而且他們開得車還跟短信裏的車型是一樣的，會不會有詐？”

萬寶路想說有什麽詐？但看一眼躺在地上冷得哆嗦的蘇長玉，心裏又不確定起來。

這正是：做壞事的人總是心虛的，自然會疑神疑鬼。

他狠狠抽了口煙，掐了煙摸出手機給小梅打電話，電話響了很多聲，小梅才接起來，聲音有氣無力地：“餵？”

萬寶路仔細聽了聽電話那頭的聲音，背景音安靜得很，他警惕道：“小梅？你在哪兒呢？”

小梅頓了一下才道：“在家。”

“不是說今天去輸液嗎？”

“輸完了。”

同一時間，電話那頭的小梅身邊圍著不少警察，一人坐在小梅對面，正在反追蹤手機信號，便悄聲同小梅打手勢，拿寫了字的牌子給她看。

“拖延時間。”警察舉起牌子給小梅晃了晃。

小梅有些犯毒癮了，渾身打著擺子，聲音發顫，深深吸了口氣道：“你，你在哪兒？怎麽還不、不回來？”

萬寶路聽她聲音就知道不對，皺眉道：“今天的貨還沒拿到，你再等等，堅持一下。”

小梅難受地抓撓桌子，指甲流出血來也毫不在意，眼神發直道：“我，我難受，你快點……你在哪兒？”

萬寶路想安慰她兩句，還沒說話，又聽路邊傳來動靜。

蘇家的司機追上來了，給紀星的手機發了個定位。

萬寶路掛了電話，全神戒備，盯著綁匪們懷疑道：“警察？”

他還以為綁匪們是臥底。

綁匪們嚇了一跳，忙舉起手來，盯著路邊道：“我我我我們投降！”

萬寶路：“……”

萬寶路簡直被這一出“大戲”弄得焦頭爛額，來不及管地上的人了，低喝一聲：“撤！”

小弟們跟著他往回跑，汽車發動聲響起，蘇長玉當機立斷大叫：“萬寶路！是你嗎？小梅在警局！你不管她了嗎？！”

萬寶路一臉驚愕，腳下一頓，回過頭來。

幾個小弟爬上車，探頭出來看他：“萬哥！趕緊走啊！”

蘇家司機聽到自家少爺的聲音，一閉眼一咬牙沖了出來，大吼一聲：“警察馬上到！都別動！”

在場眾人對這種事幾乎都沒經驗，一時烏煙瘴氣，人仰馬翻，簡直是一出年度喜劇大戲。

綁匪們誤以為蘇家司機是警察，忙給蘇長玉解綁，摘了他的眼罩道：“你趕緊解釋一下！我們不是，我們沒有！”

萬寶路暗罵一聲，來不及擋住臉，蘇長玉的視線同他對了個正著。

“真的是你！”在場唯一智商還在線的估計就是蘇長玉了，他很快反應過來，道，“等等！萬寶路！你真的不管小梅了嗎？她一直在等你！”

“閉嘴！”萬寶路猙獰道，“你們什麽時候跟警察合作的？紀星抓了小梅？”

蘇長玉知道萬寶路是誤會了，但他也沒想解釋，雙手舉起表示自己毫無戰意，只勸道：“小梅身體不好，又剛流產，你不為她考慮考慮嗎？她年紀那麽小，醫生說了，她以後沒有機會當媽媽了，你讓她怎麽辦？”

萬寶路渾身一震，目眥欲裂。

蘇長玉放低聲音，胸口劇烈起伏，緊張道：“你聽我說，現在回去你算是自首，還有機會……”

“沒有機會了！”萬寶路捏緊了拳頭，憤怒道，“你們什麽都不懂！”

萬寶路的難兄難弟們來不及等他，立刻開車要跑，蘇家的司機反應極快，立刻開車去攔截。

蘇長玉沖身後的幾個傻綁匪道：“去幫忙！攔住他們！將功贖罪！”

幾人沒明白怎麽回事，但見蘇長玉臉色肅穆，聲音冷厲，情不自禁就開車去追，在對方的車要從河邊開上小路時，從側面直直撞了上去，發出巨大地“砰”聲。

面包車擋風玻璃裂了，黑色轎車的側門被撞得凹陷進去，司機昏了過去。

萬寶路罵了一聲就向反方向跑，被蘇長玉追上去從背後一撲，將人直接撲倒在地。

兩人頓時扭打在一起，河邊濕氣重，草地裏的泥汙裹了兩人滿身。蘇少爺頭一回這麽狼狽，臉也臟了，衣服也臟了，發型也沒了，幾縷發絲落在眼前，對比平日高傲的模樣顯得青澀了不少。

他艱難地壓住萬寶路的手，萬寶路比他胖不少，力氣大，很快又翻過身來，將蘇長玉的腦袋按進泥土裏，額角狠狠撞在石塊上，頓時湧出血來。

蘇長玉大罵：“我**大爺！打人不打臉！”

萬寶路粗重喘息，一拳打在蘇長玉太陽穴上，蘇長玉頓時說不出話來，滿眼冒金星。

萬寶路不敢戀戰，見蘇長玉一時片刻爬不起來，立刻起身就跑。沒想到蘇長玉平日看著什麽都不在乎似的，這時候倒有一股血性，伸手握住了他的腳踝，死死扣著不松手。

“呸！別他媽打了人就想跑。”蘇長玉唾了一口沙土，道，“小爺不吃這種虧！”

正這時，一聲急剎車在夜裏響起，一把沙啞的十分陌生的男聲響起，帶著憤怒和焦急吼道：“蘇——長——玉！”

蘇長玉一楞，擡頭看去，就見遠處的岸上，一人正朝這邊快速跑來，身後還跟著其他人。

遠遠地警車拉響警報，驚醒了漆黑的夜。

萬寶路慌不擇路，又被蘇長玉抓住腳踝，急得一腳踹了過去，將蘇長玉的頭踹得一偏，鼻血頓時狂湧而出。

這一下疼得蘇長玉情不自禁松了手，生理性的眼淚湧出眼眶。他額角的血糊了眼睛，讓他看不清前路，只聽到一聲沙啞的罵聲，那黑影像顆炮彈似地沖到近前，一拳將萬寶路揍翻了過去。

萬寶路摔倒在蘇長玉身後，蘇長玉還疼得倒抽冷氣，就被一人拉了起來。

“長玉？”紀星的聲音焦急響起，“我的天，醫生！這裏！有傷員！”

蘇長玉來不及呼痛，焦急道：“萬寶路！萬寶路也在！應該是在交易毒品！快——”

紀星瞳孔一縮，河岸邊很黑，他這時才註意到萬寶路的存在，忙沖身後大喊：“來人！警察同志！萬寶路在這裏！”

這簡直是意外之喜。

警察跟著醫生沖了過來，一邊通知緝毒大隊。

“別亂動，我看看骨頭。”醫生穩定的聲音

似乎有某種安撫力，讓蘇長玉提起的一顆心猛地放下了。

他還有心思道：“我鼻子歪了嗎？我天，沒斷……嘶……吧？”

齊琛的聲音則在他身後響起，低沈威嚴道：“小左！冷靜點！”

蘇長玉一楞，回過頭去，這才發現自己背後已經亂成一團。

幾個警察沖去轎車那邊，將人都抓了，嘴裏吼著：“銬子！拿銬子來！醫生！這邊有人昏過去了！”

綁匪兄弟們已經抱頭蹲在路邊，被摘了面具，可憐巴巴地想要解釋，沒說兩句話就被警察吼了回去，不敢再出聲。

可這些都只是背景畫面。

蘇長玉的眼裏只看得到一個人——大冷天的小左光著腳，只穿了件背心，牛仔褲，手裏不知拿著什麽東西，像是根……鐵棍子？不知從哪兒撿來的，正奮力揍著在地上爬不起來的萬寶路。

齊琛從背後將小左架了起來，少年力氣極大，齊琛差點都拉不住。小左將棍子哐啷砸在萬寶路身上，又用腳去踹，嘴裏仿佛只會重覆一個詞，大罵道：“去死！去死！你去死！去死！”

萬寶路哀哀喊著：“拉開他！齊琛！拉開他！”

警察跑到近前，合力將小左架開了，一人指著小左道：“住手！夠了！你也想蹲局子是不是？”

蘇長玉這時才一個激靈回神，意識到剛才聽到的那一聲怒吼的陌生少年音，竟是來自從沒開口說過話的小左。

蘇長玉這一瞬間不知道是什麽心情，只覺心跳極快，腦子裏一片空白，血液倒流似地往腦門沖去，渾身發麻。

他忙推開醫生的攙扶跑過去，拿袖子隨意擦了下滿臉血汙，對警察賠笑道：“對不起對不起，小孩子不知輕重，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小左一見了他，頓時忘了萬寶路，掙開齊琛的手沖過去，想拉蘇長玉又不敢下手似的，手足無措地站著，兩只手在衣擺上胡亂揪來揪去。

少年剛剛還一臉兇神惡煞，像要吃人似的，這會兒卻瞬間可憐巴巴，看著蘇長玉臉上的傷眼睛都紅了，像是要哭。

蘇長玉看慣了他油鹽不進的惱人模樣，還是第一次見他這種神情，頓時也不知該怎麽辦了，兩人大眼瞪小眼，蘇長玉額角的血又湧了出來，好不尷尬。

“你……”

“我……”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閉嘴。

醫生走過來打斷了這份詭異的尷尬，道：“先跟我過去治傷吧，這孩子……”

小左立刻主動道：“我陪你去。”

蘇長玉看了他一眼，被護士脫了臟汙的外套，披上毛巾，被扶著走去了岸邊。

他沈默了會兒，說：“找件衣服穿上，也不怕感冒。”

小左一楞，瞬間笑了起來，眼睛明亮：“好。”

紀星松了口氣，這時才有心思關註地上的萬寶路。

萬寶路被戴上手銬，被人擡起放在擔架上，紅藍的警燈在河岸邊閃爍，刺破了漆黑的河岸，映照在每個人的眼底。

紀星同他對視，萬寶路鼻青臉腫，身上骨頭也被打斷了，疼得直抽氣，道：“你還真會，真會算計。先抓了小梅，再，再通過她來抓我。她身子不好，你怎麽，怎麽忍心。”

紀星冷冷道：“這你可冤枉我了。今天這一切，都是你踏上這條路開始就命中註定的結局。”

萬寶路嗤笑一聲，並不相信，篤定了是紀星抓了小梅得到了線索，專門帶著警察來堵他的。

萬寶路道：“這生意我他媽就做過幾回。這是第一次親自來接貨，這麽巧就引來了警察？你當我傻嗎？”

紀星抱著手臂看他，並不解釋：“為什麽騙我，為什麽不帶小梅去戒毒？”

萬寶路道：“我幾時騙你了？你要是

多借我點錢，我早就帶她走了，哪裏會遇到這些事？只要熬過去了，日子總會好起來的。我和她都會好起來的。”

紀星一時竟無言以對。

他想說：這事好不起來，永遠也好不起來。可又覺得就算說了對方也不會聽。

因為你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眼看擔架被擡走，緝毒的警察也趕來接手——誰也沒料到這兩個案子居然撞在了一處，都是哭笑不得。

警察在轎車裏搜出了一些還沒賣完的貨物和幾箱錢，綁匪兄弟們則被派出所的人暫時領走，這場大戲撞出個歪打正著的烏龍，綁匪們還幫著抓了毒販，也算有功。

到這時，綁匪們才意識到什麽，忙委屈叫冤：“這，這是意外啊！警察同志，你聽我說！我們是帶那個人去見老板的，不是真要綁架，沒那個意思！是，我承認方法是暴力了些，但沒想傷他性命啊！那邊，那邊那群販毒的，還是被我們撞了車才走不了的！我們不知道他們怎麽回事啊！好像，好像是認錯了人啊！”

派出所警察一臉無語，推著幾人往警車去：“還有理了你？回去有時間給你慢慢解釋！都上車！”

紀星和齊琛跟在擔架後頭，也打算上車隨同去警局，那邊蘇長玉和小左已經坐第一輛救護車先走了。

擔架被送上車的瞬間，一醫生突然驚叫出聲，齊琛反應迅速，將紀星一把拉開護在身後，又一手推開擋在擔架前的護士。

就見萬寶路居然忍著斷骨之疼，手裏拿著個氧氣瓶狠狠敲破了醫生的頭，爬起來就跑。

他跑得跌跌撞撞，這時候天上忽然下起小雪來，他跑在漆黑的路上，身後是警察怒喝的警告：“站住！”

他眼前是細密的雪花，還沒落地就化開了，有小雪落在他的頭發、睫毛上，他喘著粗氣，擡手狠狠抹了把臉。

一時連他自己都分不清臉上是雨雪還是淚。

警察追上來的速度很快，手指幾乎摸到他的肩膀。

“站住！再不站住開槍了！”

萬寶路猛地一抖肩膀，掙開警察的手，腳下一個踉蹌朝旁邊滑了一下，手則朝外套裏摸去。

他雙手戴著手銬，這個往外套裏摸的動作很明顯，夜裏卻又看不清他要摸什麽東西。

警察以為他要拿武器，對於毒販，任何時候都不能掉以輕心。

站在他身後的警察當機立斷，立刻開槍。

“砰——”

寂靜的河邊槍聲刺耳，穿透了厚厚的雲層，直達天頂。

震得仿佛連雪花都在半空停了停。

紀星和齊琛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紀星下意識往齊琛身邊躲了一下，被齊琛緊緊抱在懷裏。

萬寶路瞪著一雙赤紅的眼睛，緩緩倒下，側臉重重砸在地面上，渾身抽搐。

從他懷裏，落出一只煙盒來，是萬寶路的煙盒。

血從他身下蔓延開，染紅了煙盒和打火機，他睜著眼睛呼哧呼哧地喘氣，這一刻，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警車和救護車的聲音一時變得很遠，模糊不清。

他看著河岸對面的萬家燈火，沒有一戶是為他亮著的。

萬寶路想：這一生也就這樣了，值得嗎？可能不值得，但有什麽辦法呢？

他想起了初遇小梅時對方的溫柔和細心，那是唯一一個不會小看他的女人。因此無論對方要什麽，他都會答應，哪怕是犯罪。

他想起了還沒來金三角之前，在外面做銷售，被人當龜孫子似地呼來喝去，陪酒到天亮，還被踹在地上用臉接過客人的尿。

他那時候穿著西裝，站得筆直，靈魂卻彎折進了泥地裏。

他不知道自己要怎麽做才能真正地站起來，他似乎只學會了跪下，然後

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想起來在某一個黎明時刻，客人玩鬧夠了，卻拒絕了他跟了三個月的合同。

單子沒有簽下來，等待他的將是扣工資、罰獎金、升職無望，前路漆黑。

他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席地而坐，看著裕城光怪陸離的鋼鐵森林，然後撿起客人丟在地上的半截萬寶路香煙。

他深深地抽了那口煙，然後下了決定：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會向任何人低頭。他未來的路他自己決定，混成什麽樣，他都認。

他都認。

萬寶路睜著眼，在裕城的第一場雪裏，漸漸沒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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