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傍晚，夕陽在高低不一的舊樓房頂鋪上金桔色的霞衣，街道上放學的孩子、下班的青年各自匆忙，錯落的窗戶間不時傳來女人的吆喝，呼喚著自家孩子回家吃飯。

炒菜的香氣、街邊的包子鋪、蒸餃店的香濃氣息飄散而出，臺階上坐著拿著酒的人，還沒入夜，就已經為一天的結束而狂歡起來。

齊琛跟在紀星身後，內心忐忑地朝拳館走去，不知紀星又想做什麽，但總覺得不是好事。

他幾次想問，紀星卻只笑瞇瞇地看他一眼，並不解釋。

齊琛動了動喉嚨，努力回憶自己最近做錯了什麽，或說錯了什麽話，但並無頭緒。

一路走得內心緊張不安、腳下如長了針刺，每一步都走得萬分艱難。進了拳館，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有的要去吃晚飯，有的要去準備晚上的黑拳賽，見了齊琛紛紛跟他打招呼，齊琛笑容僵硬，心不在焉，只覺自己像是要被老婆興師問罪似的，心裏發虛得厲害。

兩人還遇上了齊琛的前助理小張。

自從齊琛辭了黑拳賽，小張就被分派給了別的拳手。如今男人手裏夾著包，握著手機不斷點頭哈腰，同往日一樣，幫自家拳手接“生意”。而旁邊的拳手則一臉麻木無所謂，披著外套手裏提著行李袋往外走。

這場景是那麽熟悉，又是那麽陌生，齊琛自己都覺得滑稽起來——原來在別人眼裏，自己一直是這樣的嗎？

紀星從前對自己的印象，又是什麽樣的呢？

齊琛突然有些不確定起來。

小張掛了電話，長籲了口氣，焦頭爛額地揉了揉太陽穴，擡頭時發現齊琛二人，先是一楞隨即驚喜地跑上前來：“老齊！小紀……哦不，紀少爺。”

看過新聞的人，都知道紀星的真實身份，小張搓著手十分殷勤：“您二位來是有事？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齊琛和紀星對視一眼，忍不住撲哧樂出了聲——小張還是那個小張，讓他們有種經歷了外界喧囂紛擾又一瞬間被拉回原點的親切感。

紀星甚至有些懷念起每日在拳館打工，看齊琛訓練，然後兩人一起“下班回家”的日子了。

別的都不提，那時候兩人獨處的環境非常單純，隱隱有種隱世之感，小日子過得也挺美。

只是一個人總得有從“舒適區”走出來的時候。

小張也不知兩人在笑什麽，熱切道：“老齊，你的比賽我看了，簡直太棒了……哦不對，你那應該是正常發揮，肖勇根本不是你的對手。只是前面的車輪戰真是夠嗆，我看得都捏了把汗。”

紀星故意打趣：“虧你還是齊琛的助理呢，怎麽都不來現場看看？”

“我也想去啊，這不是走不開嗎？”小張攤手，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臉，咕噥道，“而且別看我這樣，也是跟不少大人物打過交道的，我這不是怕……讓人認出來，影響齊琛發展嗎？”

小張自覺上不了臺面，怕被人認出來給齊琛添麻煩——他兩年前確實是被冤枉的，但黑拳賽的事卻是真的，這事繞不過去。他不想在這時候讓人抓了齊琛的把柄。

齊琛動容，拍了拍小張的肩：“謝謝。”

紙包不住火，這事遲早會漏出去，小張其實沒必要這麽小心，但好歹是一份心意，也是金三角難得能遇見的真心，齊琛很領情。

小張新負責的拳手從門外探進頭來，瞄了眼齊琛，點了個頭當打招呼，不耐煩道：“還不走？舍不得啊？”

小張笑了一聲，同齊琛二人打過招呼，跟著跑了出去。

門關上時，還能聽到拳手不屑地譏諷：“你殷勤什麽？他現在有紀家做後盾，發達了，還能想起你來？”

後面的話漸漸聽不清了，齊琛無奈搖頭，紀星也不往心裏去——這樣的人這

樣的事他早就見得多了，並不覺得如何。

人心嘛，總是無法滿足的。別人有的他沒有就叫囂著世界不公的人多了去了，沒必要往心裏去。

等拳館的人都走光了，負責人將鑰匙留給齊琛，讓他在走後幫忙鎖門——紀星之前在這裏打工時，鑰匙還是在他手上的。此時握著這把熟悉的鑰匙，還覺得挺有趣。

紀星在拳館裏溜達一圈，指著那些器材給齊琛看：“你看，這些都是我以前清理過的。”

齊琛看他一臉“這是朕打下的江山”的嘚瑟表情，忍笑道：“要給你拍張合照紀念嗎？”

“可以。”紀星想了想，點頭，“以後都拆了，就都沒了。”

齊琛被他這麽一提醒，一時也有些不舍起來——這裏有過許多他和紀星的美好記憶。覺得自己無能為力的時候，沮喪的時候，深夜在這裏揮汗如雨地訓練時，他們就相擁著席地而坐，看著窗外的夜色，四周雖破爛，卻十分溫馨。

彼此都仿佛找到了支撐，那種依偎信任的感覺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東西。

齊琛給紀星拍了幾張照片，兩人又一起在空蕩蕩的拳館裏合照了幾張。

等“拳館紀念一日游”進入尾聲，兩人來到拳臺前，紀星脫了外套，挽起袖子，壓了壓腿和腰，道：“上去。”

齊琛：“？？？”

紀星扭脖子晃肩膀，原地小跳了幾下，瀟灑道：“跟我來一場，怎麽，不敢啊？”

齊琛忍不住道：“和你？為什麽？”

紀星去休息室翻了兩雙拳套出來，道：“現在事情解決一小半了，計劃也正常進行，咱們的賬也該好好算算了。”

齊琛：“……”

齊琛匪夷所思，聲音都要跑調了：“算什麽賬？不，等等，紀星？”

紀星不理他的招呼，脫了褲子穿著四角褲蹦來蹦去，齊琛頭疼道：“會感冒的！”

紀星爬上拳臺，將拳套丟給他：“來不來？”

齊琛無奈，只得脫了衣服，換上拳套爬上去。紀星雙腿白皙筆直，大腿側面還有之前歡愛時齊琛留下的指印，顯得十分暧昧。

齊琛不敢多看，怕自己不合時宜地有反應，無奈道：“真打啊？”

“讓你真打你敢嗎？”紀星翻了個白眼，“笨蛋，讓著我點啊！”

齊琛：“……”

齊琛跳著熱了**，也不敢來真的，目光在紀星臉上掃來掃去地觀察，問他：“我之前教你的，還記得嗎？”

“記得，來。”紀星興致勃勃，對了下拳，微微屈膝，擡手擋在臉側，學電影裏的臺詞吼道“你過來啊！”

齊琛：“……”

就沒見過這麽打拳的。

齊琛只得上前，嘗試著出拳，被紀星一把擋住——紀星看了無數次齊琛的比賽，對一些動作還是學得很像的。這個側擋就十分像樣，從齊琛的角度看，紀星帥氣又帶了些可愛的感覺很有反差沖擊力，剛來時茫然無措的小少爺，已經有幾分成熟男人的模樣了。

齊琛心裏一動，微微走神，就被紀星抓住了破綻。

紀星一拳打在齊琛肋骨上，彎腰又一拳打在腹部，齊琛忙往後退開，不敢下重手，只得不斷躲避。

紀星沒動幾下就氣喘籲籲，額頭見了汗，喊道：“跑什麽？過來挨揍！”

齊琛：“……”

齊琛看出來了，紀星這“算賬”就是揍人，行吧，不管因為什麽，他都認了。

齊琛主動靠過去，紀星擡腿三連踢，這個動作也是他最先跟齊琛學會的，只是一直掌握不好平衡和力道。

三連踢對腰腹、腿部肌肉要求十分嚴苛，既要保持平衡又能準確打擊對手，並且得有威力。紀星練習的時間太短，自然成不了氣

候，第一腳還算像樣，後面的就腳步虛浮，搖搖晃晃，不是齊琛不動聲色扶了他一下，早就摔倒了。

紀星踹在齊琛大腿、腰側，一開始只想“教訓一下”的心思逐漸被身體裏的疲憊、委屈帶動起來，幾拳下去激起了血性，竟是動起真格來了。

“讓你分手！”紀星飛起一拳，齊琛不躲不閃被他打在胸口上，一聲不吭。

紀星胸口劇烈起伏，眼眶慢慢紅了。

他回想起這一路走來的不容易，只覺自己委屈大發了。

“你要分手就分手，想道歉就道歉，想讓我原諒就讓我原諒？”紀星邊罵，邊一腳踹過去，反而踹得自己腳疼了，倒抽了一口氣。

齊琛忙要去看他的腳，被紀星一把推開，一拳打在臉側——只是實在沒什麽力氣可言。

“憑什麽你想怎樣就怎樣？”紀星吼他，“小爺還幫你調查真相，幫你參加比賽，得了便宜賣乖！”

“星星……”齊琛心疼得不行，小聲道，“你氣不過想怎麽打我都行，我不還手。你就站這兒打我，哎，別用腳，一會兒傷著你。”

“閉嘴！”紀星猛地將齊琛撲倒在地，騎坐在對方身上，一拳一拳打在胸口上，“混賬，我幫了你這麽多，你還要如何？”

“謝謝，謝謝你為我做得一切，但我臉皮就是有這麽厚，對不起。”齊琛躺著任他打，說話斷斷續續的，“我想要你原諒我，重新和我在一起。”

“美得你！”紀星兩拳打在他臉上，又壓著他脖子，“你就只夠做我的保鏢！小爺是看得起你，頂多讓你做個床伴！你要是伺候不好我，你就滾蛋！”

“別。”齊琛抓住他的手腕，一翻身輕而易舉將人壓在身下，“我錯了，寶貝兒，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每天都在後悔。”

“後悔有用的話，要警察幹嘛？”

“……”

紀星被壓得動彈不得，惱羞成怒：“你放開！”

齊琛乖乖放開，紀星又爬起來撲到他身上：“耍什麽帥啊你？你帥嗎？你一點都不帥！你慫死了！還敢在采訪裏說會追回我？你哪兒來的自信！”

紀少爺氣喘籲籲，罵了個爽：“小爺是給你臉了？！你也就下面那玩意兒能讓我爽！”

齊琛臉上一紅，“那玩意兒”羞澀地同紀少爺打了個招呼。

紀星：“……”

紀星罵他：“你興奮什麽？！有病啊你！”

齊琛擡起手臂遮住眼睛，無奈道：“我看見你就這樣，沒辦法。”

紀星：“……”

紀星捏了他一把：“小爺讓你斷子絕孫啊！”

齊琛：“……”

齊琛忙要去抓紀星的手，擡眼就見紀星眼眶紅著，似哭還笑，眉眼間十分動人，齊琛只覺得這輩子再見不著這麽好看，這麽能讓自己心動的人了。

哪怕再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很久很久之後，他在自己眼裏也一定依然是最美的。

紀星睫毛顫動，帶著點鼻音地說：“我還沒揍夠呢。”

“你揍。”齊琛躺平了，“揍到高興為止。”

齊琛看著紀星的眼睛，心裏鼓動著，雀躍著，興奮著，也心疼著。

這樣覆雜的情緒湧入四肢百骸，令他覺得自己像是真的有病起來，他定定地看著紀星，感覺心跳為對方而跳動，像是第一次戀愛的毛頭小夥子，充滿了無限的勇氣和熱切。

紀星又錘了齊琛幾拳，實在沒力氣了，他一身的汗，趴在齊琛身上許久後才道：“我原諒你了。”

齊琛閉了閉眼，只覺喉嚨一緊，鼻頭發酸。

“只有這一次。”紀星道，“如果還有第二次，我就……”

“沒有第二次，再沒有了。”齊琛牢牢地將

人抱住，看著破舊的天花板，明明環境破爛簡陋，卻似身在天堂，“我發誓。”

紀星放松了力道，信賴地靠在對方懷裏，懶洋洋道：“發誓有用的話，這世上哪兒來的那麽多癡男怨女？”

齊琛笑了，不管他說什麽紀星總能杠，於是也不說了，吻了吻紀星的發頂：“我愛你。”

紀星哼了一聲，片刻才道：“你敢不愛我。”

“比賽”開始不到三分鐘選手就棄權了，拳臺上兩人糾纏地吻在一起，窗外夕陽徹底落下，天黑了下來，但兩人都很清楚，他們的世界已迎來了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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