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011

關燈
車隊一路向南,迎著烈陽和黃土,蔫蔫吧吧走了已經五日了。

老人,孩子,還有懷孕的“男男”女女們,沒有一人,在這場遷移中停下腳步。人的韌性,只有被逼到極致,才會凸顯出來。

這一路烈日當頭,少水少糧,說是遷移,倒更像是在考驗簡直的良心。

他好幾次都差點兒沒忍住,把空間裏堆積成山的蔬菜水果糧食都給搬出來。最終,他還是沒動手。

他或許,還是自私的。

簡直把頭上的帽子抓下來,煩躁的給自己扇了扇風。

太陽已經西落,天空也不再刺眼,他擡頭向南看去,只見視野不遠處,一整排的山峰好似一堵墻一樣,從天那頭,一直延綿至天這頭。

“那不會就是九龍山脈吧?”

李大回家挑擔子去了,現在跟在簡直身邊的,是李家村村長李貫。

李貫連連點頭,“是啊簡爺,九龍山,大的很啊。當年祖輩兒們千裏迢迢從山內遷到山外,現在才百十年,又要遷回去了,哎——”

和李貫的惆悵不一樣,簡直心裏是高興的。那山坐落在遠處,隱隱泛著一絲青色,可見不是荒山。而且過了山,這些難民就有了著落,他也終於可以稍稍安了心。

“看來快到了。”簡直的帽子呼扇的更用力了些。

李貫笑了笑,“簡爺,望山跑死馬,估計還得再走上一天呢。”

李貫說還要走一天,果真是又走了一天。

第二日傍晚時分,腳下的黃土已經變成了碎石,雖然他們好似還沒有開始爬山,但也確實步入了九龍山的地界兒。

這是這幾日中,唯一一次天還沒黑,劉鳴就已經下令休息日子。

百姓以村為單位,每個村圍在一起,縣城裏的百姓另圍成一圈。周勇帶著隊,在村落與村落間,認真巡查。

石頭山半山腰一個石頭平臺上,紫金小香爐咕嘟咕嘟的冒著米香。

邱勇從馬車上摸出一個剔透的罐子,裏面還盛著半罐子蜂蜜。他小心翼翼的打開蓋子,舀了一勺掛著絲的蜂蜜放入粥中,接著立即把罐子擰緊了放回懷裏,那舀蜂蜜的勺子,更是在小香爐裏涮了好久。

摸著懷裏的蜂蜜罐子,邱勇嘆了口氣。那些米面,若是不放蜂蜜,殿下也是一喝就吐,唯有加了這蜂蜜才能進一些。原先在京中,用上等蜂蜜做的點心,哪個沒嘗過?還不是吃什麽吐什麽?怎麽偏偏簡爺給的就能吃呢?

也不是……邱勇細細回想。簡爺拿出來的東西,剛開始是能吃的,只是放的久了,就不能吃了。難道……是因為離開簡爺太久,沒了簡爺的法力滋養,就沒了效力?

想想簡直那一身不同於常人的氣質,邱勇點點頭,覺得自己推理的很正確。他拍拍自己懷裏的罐子,自我解釋道:這蜂蜜一定是比較特殊,比如,簡爺在裏面加持了大法力,就像那銅金水牛裏的水一樣。

不是他說,原先殿下奉命帶兩千禦軍,三十醫署的郎中,並眾多藥材來遷徙定州五縣百姓。其他四縣百姓距離九龍山還近著呢,結果一路上病癥不斷,病死的人不計其數。

隨行攜帶的藥材耗盡,殿下不得不下令讓禦軍先行護送四縣百姓過山。這會兒這些人,應當是已經過了山了吧?只求別死太多。

邱勇擡頭看看山腳下圍城一圈圈的百姓們,心裏很是慰藉。男女老少,一個生病的都沒有,這事一定有簡爺的功勞,可那也是劉鳴的功勞,殿下的功勞!

邱勇樂呵呵的守在香爐邊,看見人群中簡爺正抱著一個哭嚎的孩子哄著,拿孩子似是漸漸被簡爺哄住了,破涕為笑。邱勇正好笑的看著,就見簡爺身體一傾,把那才一兩歲大的孩子塞到殿下懷裏了。

邱勇急忙站起,向山下狂奔幾步後,突然頓住。他站在原地停了一會兒後,搖搖頭,又拐了回去,守著一香爐的白粥。

簡直就愛湊熱鬧,沒辦法,誰頭疼的時候心情好?所以為了一個好心情,他也得鍥而不舍的湊。

傍晚休息的時候,大概是這個遷移隊伍最熱鬧的時間了。做飯、領水、收拾夜晚宿地……大人們忙的不可開交,小孩子們就玩鬧起來。簡直就非常樂意在這個時候,幫著搭把手。

這不,他見一個男性平者挺著大肚子,又還得哄著懷裏才一兩歲的大哭孩子,那孩子胳膊腿不停的掙紮,好幾次都打在那平者的肚子上,簡直看的觸目驚心,於是就趕忙上前把孩子抱了過來。

小孩兒一入手,他就知道又是一個中暑的。

因著白天遷移隊伍不會停留,接水就成了大問題。若是晚上接的水沒喝完,白天就得挑著水走,勞累。若是白天去接水,那誰來拉板車推車,誰來挑行李?

因此百姓們多是晚上接了水,晚上多喝一些,白天再稍微留上一兩竹筒,中午最渴的時候家裏輪流抿上幾口。

這樣怎麽會不中暑?

中暑是有,但都不嚴重,晚上接了水牛裏沾了靈氣的水,再休息一晚上,也就好了。

只是這會兒……簡直回頭看看那接水的長長隊伍,知道等不到這家當家的接水回來了,於是他直接從儲物袋裏拿出一塊靈石,放在那小孩兒的手中貼了一會兒。

一兩歲的孩子,感覺身體舒服了,不一會兒就止住了哭泣,看著簡直破涕為笑。

簡直轉眼看見身邊烏元琊好奇中帶著笑的目光,一把將孩子塞到他懷裏。

烏元琊這幾日雖能正常飲食,可他的胃早就餓壞了,每頓飯,也就是喝一小碗米粥。

每天傍晚,烏元琊就被簡直拉著在百姓間走動,美其名曰鍛煉身體。好處也是有的,如今林安縣百姓對烏元琊這個王君,那是讚不絕口。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烏元琊這幾日體力確實有所增長,可他還不能抱住一個小娃娃。那小孩子一入他懷,烏元琊腳下就是一歪,偏偏他又踩中一塊碎石,整個人就往旁邊倒去。

簡直心中一驚,一把上前,連人帶孩子都給抱在了懷裏。

他右手正扶在烏元琊後心處,感受著那裏砰砰的顫動,簡直自責道:“下次不和你開玩笑了,沒驚著吧?”

簡直聳聳鼻子,趁機嗅了嗅烏元琊身上好聞的味道,扶穩了人,這才松開了手。

烏元琊微微垂眸,眼中懊喪一閃而過。他看向懷裏咧嘴笑的孩子,嘴角翹了翹,“他倒是無憂無慮。”

簡直連忙把小孩兒從烏元琊懷裏抱出來,送回到他小爹身邊,轉身虛扶著烏元琊往回走。

九龍山山脈遠看是綠的,可那綠色是山深處映射出的顏色,這山北則是光禿禿的石頭山,石頭尖銳不說,還多是碎石。據村長李貫描述,這山,原先是為了防人,故意弄成這樣的。

“我聽你們說五龍口,不知是哪裏?”簡直問道。

烏元琊擡臂向山深處指去,“再過兩座山,那兒原本有個關卡,又名五龍關。後大烏將領驅除異族,建立定州關,這關卡便就廢棄了。”

“哦,”簡直點點頭,向山脈深處看去。

太陽還未完全落地,可山深裏已經是夜霧繚繞,山落與山落之間,一片漆黑。不時有怪叫從深山出傳來,待去細聽,又沒了這聲響。

“嗯……”

簡直聽到一聲悶哼,急忙回了頭,見烏元琊擡著一只腳,就知道怕是踩到尖石頭上去了。

他立即蹲了下去,把烏元琊腳下的軟底黑緞鞋脫了下來。

“先生不可!”烏元琊急喊,可卻沒有簡直動作快。

簡直捏了捏鞋子,搖頭道,“這鞋子也太軟了吧,還不如我腳上的草鞋呢。”

烏元琊被捏著一只腳,本站立不穩,可他竟是不顧自身的危險,俯身就去制止簡直,“我腳不疼了,應當是無傷,簡先生,這太失禮了。”

簡直匆忙起身,扶住險些再次跌倒的烏元琊,“你又不是女的,怎麽這麽別扭?”

烏元琊臉色微紅,看著地上石頭,“男女之間,有何分別?”

簡直一楞,捶了捶頭,“是,哈哈,我是說小烏鴉你這別扭的性格不像是個領者的,倒像是延者的。”

雖然他到現在還沒看見一個延者,不過根據李大的嘮叨,也知道應該是柔柔弱弱,嬌嬌怯怯的那種“小女子”一樣的人。

簡直把人扶到一塊石頭上坐著,看著烏元琊笨拙的給自己套上鞋子。

但凡一個領者都不願意被人說像個延者。烏元琊低著頭,一雙眼眸平水無波,簡先生,是他唯一的希望了,只有治好了這病癥,他才能……

見人穿好了鞋子,簡直虛扶著人回山腰。不是他想手懸著,而是這小烏鴉,就仿佛他手上帶電一樣,一旦被他碰著了,又是一番“之乎者也”“禮儀授受”的大道理,所以簡直只能把手懸著。

半山腰往山頂的路碎石不多,很是好走,可從山底到山腰,路卻難行,原本簡直是想著大家一處在山底休息,可劉鳴和邱勇卻想的比他更常識一些。

九龍山脈,人煙罕至,毒蛇猛獸自是少不了的。而賀蘭德大將軍的兵將還沒來,只靠著幾十號衙役,守著幾千戶上萬人的百姓,一個字——難。

於是一靠近大山,劉鳴邱勇就湊在一起商量了幾句話,衙役們的夜宿地就更改為附近三座石頭山的山頭上。

邱勇帶著裴成青、裴成靛,獨守一座山頭。

簡直扶著烏元琊到了半山腰平臺,邱勇已經盛好了兩碗粥,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

“殿下,我先給成青成靛送飯去了。”邱勇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糙米餅子和鹹菜。

烏元琊坐在鋪好軟墊的石頭上,腰桿雖挺著直直的,可他兩鬢微汗,胸膛起伏不定,看來這一趟散步,把人累的不輕。

簡直喊住邱勇,“再端兩碗粥去,別光吃硬的,小心半夜硌的睡不著覺。”簡直深有體會。

邱勇看了眼烏元琊,“那粥還是留給殿下,殿下才該多用些。”

烏元琊微微側了側臉,“無事。成青成靛這幾日也是勞累,更何況,簡先生都發話了,且端兩碗去吧。”

“……哎。”

邱勇又倒了兩個半碗的粥,端著托盤往山頂去。

山頂裴成靛見人來送飯,迫不及待的迎上去接過托盤。看到兩碗噴香的米粥,他喜笑顏開,“今兒殿下賞了粥?真是太好了。”

邱勇瞪了他一眼,“這是簡爺求得情,以後可別再擠兌簡爺了,小心回去後挨板子。”

裴成靛聳聳肩膀,“知道了知道了,哥,快來吃飯。”

裴成靛端著粥碗,享受般的喝了一口,從嘴到胃,都是蜜到熨帖的,心道果然是連殿下都能吃下去的東西。他見裴成青還沒來,扯著嗓子又吼了一聲。

裴成青手中拿著一截獸骨,沈思著走了回來。

正在喝粥的裴成靛一頓,放下了粥碗。邱勇也走到裴成青面前。

“應當是巖羊的腿骨,還發現了其他的嗎?”邱勇問。

裴成青搖搖頭,“還有其他的骨頭,有烤制的痕跡。”

裴成靛端碗喝粥,“可能是前一陣子那些禦軍幹的吧。別忘了咱們在五龍口等人的時候,那幫子人可耐不住,總有偷偷溜去打獵。”

“也許吧。”裴成青扔了骨頭,撿了塊石頭坐下吃飯,可心裏總是有些擔憂。尤其是定州關和林安縣莫名沒收到通知的事情,一只哽著他。

若說林安縣縣令劉鳴自作主張,自毀前程不聽言令,還說的過去。可定州關賀將軍,那可是殿下外祖阮老將軍的門生,怎會與殿下作對?

裴成青看了眼邱勇,邱勇沖他點點頭,“晚上警醒一些,等賀將軍帶兵來了,再好好歇歇。”

……

今夜無星,一輪圓月高高懸掛,將大地鋪了一層銀沙。

簡直睡不著覺,起身向山頂爬去。

以天為被以地為席的烏元琊也不適應這環境,他睜開眼,追了上去。

“簡先生。”烏元琊喘著氣喊道。

簡直等了他一會兒,“這麽晚了怎麽還不睡?”

“簡先生怎麽不睡?”

“我?”我當然是頭疼的睡不著。簡直笑了笑,出口的話卻是,“我到山頂上看看,能不能把月亮摘下來,要是摘下來了,就送給你。”

烏元琊輕笑了一聲,“若果真能摘,那也該是我摘下來,送於簡先生才對。”

簡直哈哈大笑,一把攬住烏元琊,“你嘴皮子厲害不少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