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所能看到的地方沒有往日那麽纖毫畢現, 倒是有更多的感知在全面的接受著來自外界的信息, 卻又與她平日所感受的不同。

手中握著的那只手掌絕對稱不上多麽細膩或者柔軟, 但是十分暖和, 就像一團熨帖的火。

貝德薇兒眨眨眼睛，近乎迷茫地看向身前的人影。

紅色的長發被束起, 這是絕對不可能看得到的屬於她自己的、呈現保護狀態的身影。

她自己的臉也在眨著眼看過來，火焰般的眼瞳此刻柔軟而又茫然, 倒映著她的臉——屬於露西妮的臉。

“聖女……大人。”

從口中吐露的是少女甜軟而又帶著幾分聖潔的聲線, 無論如何, 那不是屬於她的聲音。

“看起來，出現了不得了的情況呢。”

原本屬於貝德薇兒的臉, 展現出了溫和從容的笑容, 就連那清脆卻冷硬的聲音，也多了幾分少女的靈動。

使用著貝德薇兒身體的露西妮，反手握住了原本屬於自己的手掌——在意識互換後, 騎士小姐沒有立刻松開她，反而是下意識抓得更緊了, 這讓聖女大人有些欣慰。

這便是貝薇的力量嗎？如此強大的軀體, 經過了多少鍛煉呢？

這樣想著的聖女大人, 一時之間沒有掌握好力道，乃至於她自己身體的手掌骨頭出現了不堪重負的咯吱聲——好吧，現在是貝德薇兒的身體了。

紅發的少女就像被驚到了的貓，她表現出了往日絕不可能出現於這具身體之上的“驚慌失措”，極為生動。露西妮就像被燙到了尾巴一樣, 下一秒又迅速地再次抓住了本屬於自己的手。

騎士小姐版聖女大人問道：“親愛的，怎麽樣？露有沒有弄痛你？”

紅發少女的聲音清冽，平時都被特意壓低，能把人凍成冰碴。直至此時換了個內芯才表現出幾分小女孩的嬌柔來。

“呃、呃，臣沒事，倒是您……您現在感覺怎麽樣？”

眼角因為手部的疼痛噙上淚珠，聖女大人版騎士小姐磕磕巴巴的回答。

這突然的事態，讓貝德薇兒將責任再次攬到了自己身上，一定是因為她做錯了什麽、沒有保護好聖女大人才會導致這種結果的。

因而手上短暫的痛苦被她主觀意識上嘗試忽略——即使那對於這具屬於露西妮的身體來說實在是一個劇烈的痛苦折磨——很顯然，她的忽視沒有成功。

她從來不知道聖女大人如此怕疼！這眼淚的出現，絕對不是她的主觀意願。騎士、騎士即使是流幹身體中每一滴血液也絕不會流下一滴眼淚！

……以往聖女大人眼淚說來就來，可以那麽輕易就泫然欲泣、要哭不哭，該不會是掐疼自己——

打住打住，貝德薇兒，你不能這麽揣測聖女大人。

看著自己的臉做出這種豐富的表情來，也是一種奇特的體驗。

暗自唾棄了自己一番，貝德薇兒板著臉，近乎木然的想。

而少女們對於“身體意識突然互換”這一點也沒有糾結太久。主要是聖女大人毫無糾結便接受了這一點，並且由此興奮地表示“可以體驗到不同的感覺更加深入的了解對方了呢”，說服了貝德薇兒。

聯想到互換之前異瞳精靈雷納托的催促，少女們雙雙扭頭看去。

即使從生命之樹上摔落，這個叫做戴維德的自然之子也大睜著他那雙蜜色的雙瞳，新葉般的長發狼狽地披散在他的身體之上。

那摔的一下看上去疼極了，乃至於他都被摔懵了。

但是，情況並沒有想象中的簡單。

像是有誰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雷納托走過來，抓住戴維德的頭發，粗暴地將他拎了起來。明明是和雷納托差不多的身量，可雷納托輕松得就像拎起一片葉子。

自然之子沒有反抗，也沒有露出吃痛的表情。

蜂蜜酒般清澈的眼眸依舊清澈，只是這雙眼瞳光澤黯淡，倒映出的影子影影綽綽，其中的靈氣全都不見了。

露西妮瞇了瞇眼，這種狀況，簡直就像是人偶一樣，這個自然之子體內的意識……

雷納托毫不憐惜的拖著自然之子的身體、如同擺放一個真正的偶人一般，將戴維德放在生命之樹的主幹邊靠坐好。

目視著這一切，露西妮的問題也猶如被堵住的噴泉一般冒出來一大堆，嘰裏咕嚕的想要噴湧而出。不過，這樣的情況也正好，讓露西妮得以有了留下的借口。

“請問貴——”

“感受到了吧。”黑發精靈打斷了露西妮的話，臉上詛咒的痕跡也艷了幾分。他冷漠的視線看向兩名少女，在兩人之間左右掃過，“只不過是靈魂波長的紊亂，過不了多久就會恢覆。當然，如果你們沒有磨磨蹭蹭絕不會如此。”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樹葉哨笛塞入毫無抵抗的戴維德手中，招呼兩名少女：“走吧。”

“請等一等，這位，雷納托閣下。”

要是這次走了下次估計就不能再來了。露西妮深知這一點——精靈族從未對她們報以過希望，哦，或許要除了那位憂愁的精靈女皇陛下。

“在離去之前，何不聽聽我們發現了什麽呢？”

紅發少女的臉做出笑瞇瞇的表情來，或許是因為意識的不同，一副生人莫近模樣的變成了屬於露西妮的皮囊，而屬於貝德薇兒的這具身體，硬生生的有了幾分平易近人。

騎士小姐十分配合的使用這具身體上的神力張開了一個防護罩，將她與露西妮還要雷納托籠罩了進去。不得不說，貝德薇兒對任何武器或者力量的掌控能力都十分出色。

“自然之子的意志被封印——或許那具身體之內還不止一個意識，一體雙魂？還是說被奪取了身體的控制權？古籍中從未記載過這種情況呢。以及……”

說起來，要不是貝德薇兒偷偷用神力給她傳音，她也不會如此輕易地認出這是封印，畢竟露西妮可只對魔族那腐臭的氣息敏感吶。

“露以為，這樣下去自然之子就要崩潰了呢。”

慢悠悠的說出最後一句話，知道自己說對了全部的露西妮面上笑意加深。

“這一點，真的不打算就此解決嗎？”

自然之子的事情當然要解決，所以一臉不虞的雷納托猶如扛麻袋一般扛起了精靈族內矜貴的自然之子，並且盡力語氣中不帶刺的向少女們解釋。

至於精靈族的優雅？不存在的。

當然，眼尖的少女並沒有錯過這名精靈將自然之子的哨笛細心收好的畫面。

“因為生命之樹……自然之子的異變，覆數以上的精靈在聖域的範圍內——主要是接觸呆在生命樹上的戴維德稍微久一些，接觸他的雙方，意識就會暫時異位。對靈魂沒危害。”

雷納托絕不是一個好的解說員，要讓他對身為外來者的兩名少女溫言軟語簡直就是要了他的命，在解說的時候他的語氣也充滿著十成十的不客氣。

“……這家夥體內的意識不能離開生命樹，脫離生命之樹的後果就是失去對身體的控制。不管是身體原本的那個靈魂意志，還是後來那個……來自生命之樹的意志。”

“時間過久，自我也會因此殞滅。”

因此，聖域內距離生命樹不太遠的地方，就變成了少女們的落腳點。

至於說著“戴維德不能沒有生命樹的接觸”卻毫不猶豫把精靈扛麻袋般不優雅扛走的雷納托，也冷著臉、雙臂抱胸的站在門口。作為監視者也作為督促者。

“我可以等到你們換回身體。蹩腳的術不要用到自然之子身上。”

“如果你們做不到的話就趁早說明。呵，做不到的話。”他舔了舔嘴唇，手中的短刀錚然出鞘，“我會殺了你們。”

籠罩於聖域的範圍內，暫且還無需擔憂自然之子的靈魂崩毀，但是這無法支持太久。

聖女大人足以理解這個壞脾氣精靈隱藏的焦慮。畢竟自然之子可是生命樹孕育的下一代皇者，是精靈們的領導者，如若維持於這種狀態，的確十分不妙。

而貝德薇兒，騎士小姐雖然可以理解對方的不敬，可那並不代表她可以容忍對方的不敬。臉色冷肅的騎士小姐——現在是露西妮的身體，試圖拔劍——然而露西妮的身上並沒有劍。

這一點讓騎士小姐頗有一些尷尬。

托了騎士小姐的福，聖女大人第一次見到自己的臉上出現紅暈，因為羞愧，就連耳垂都染上了粉紅。這對於露西妮來說也是頭一次的新奇體驗，厚臉皮的聖女大人可不知道自己的臉也能這麽快紅起來哩。

而她的目光，也讓貝德薇兒越發不自在，她扯著裙擺，試圖將這具身體遮掩得更加嚴實一些。

既然聖女大人的身體現在為她所用，她就應該好好保護。呃，聖女大人的靈魂更是需要保護。不過，這樣的狀態令貝德薇兒束手束腳這一點毋庸置疑。

反倒是聖女大人適應良好，湊近去，壞心眼地問她：“親愛的，露的身體很棒、很好用吧？”

沒有正面回應這個問題，也未曾經過太多思忖，騎士小姐脫口而出：“聖女大人，回去之後您應當適當鍛煉身體了——”

看到聖女大人瞬間垮下臉，她慌忙解釋：“呃，不，我是說、您的身體更加強壯一些的話……”

“是啦是啦。”話中之意被誤解了的露西妮賭氣般別過臉去，“親愛的身體比露的身體要好用得多了，隨隨便便就可以掐斷露可憐的喉管、折斷露的手腕，之類的。反正人家就是嬌弱的小女孩嘛——所以親愛的無論何時都會讓著露的，對吧？”

“是的，聖女大人。保護您是臣的職責。”對於露西妮話中的坑毫無察覺，貝德薇兒義無反顧的跳了下去，“您的意願便是臣的意願，臣決不會違背您的任何意願。”

“別這麽說呀親愛的。”露西妮一把抱住了貝德薇兒，介於身體的互換，場景便變成了紅發的騎士對她所奉侍的主人大不敬的畫面。當然，主人一點兒都不覺得不敬，反而有些小小的得逞快意。

唔……除了自己身體的感覺抱著沒有那麽愉快。但是只要一想到現在她所使用的是貝薇的身體……唔嗯，不可以多想！你可是聖女！如此告誡自己一番，露西妮安撫又一次進入宣誓模式的騎士小姐。

“露當然知道，貝薇最聽露的話了～不過，如果露讓貝薇不高興的話，告訴露好嗎？”

“哼。”看著少女們的互動，雷納托終於不忍直視地移開目光。他嗤笑一聲，將視線投註到了躺在屋內的戴維德身上。

新葉般的長發被雷納托簡單的順了順，簡單的梳起來置於胸前。戴維德蜜色的雙瞳卻無法闔上，空洞地倒映著屋頂。

在那具生機盎然的軀體之中，感受不到任何自主意識的存在。

……也好，不然的話那家夥咋咋呼呼的蠢樣真是煩死精靈了。

不，來自生命樹的那個意識純潔無暇的狗樣，更是煩死精靈了。

意識不在無法控制身體也不錯，在恢覆原本的狀態之前，異瞳精靈並不認為自然之子需要擁有身體的控制權。

如此任人隨意擺弄的狀態也可以……不對，是非常可以接受。

比起疑似生命之樹的意志，異瞳精靈覺得自己還是更想要那個二貨好友的意志一點。

至於知曉了這一切之後精靈女皇會不會尖叫著昏過去，只要最後自然之子安然無恙便可。

最重要的是，自露西妮身體之上滲透出來的神力——迅速能夠控制住露西妮能力的貝德薇兒在聖女大人的示意下，特意讓這份力量溢出了——足以代替生命樹的作用，足以抑制住自然之子身體內部逐漸毀壞的核心繼續崩毀。

凈化自然之子的核心。露西妮兩人的任務就是如此簡單。

“……等到時候身體與意志就會換回來，你們無需如此心急。”

看著膩歪在一起的兩名少女，不知道為何感覺有點牙酸，黑發精靈第一次如此委婉的提醒道。

作者有話要說：  露西妮：親愛的～～～

貝德薇兒：聖、聖女大人！

雷納托：……瞎了。

戴維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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