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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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我頓了頓,輕嘆了一口氣,說:“也許挺有道理的。”

待他的面具做好,已經到了正午。

正午時分,天上的雲好像集體罷工,從天際徹底的消失了。白亮刺眼的太陽孤零而傲然的懸在藍天之上,炙熱而燦爛,像某篇著名的詩歌裏描繪的上帝之眼。

勞爾將兩張薄薄的面具用一種特制的黑色塑料膜包裹起來,示意我可以帶走了。之後他從工作椅上站起身,看了我一眼後,揉著後頸去客廳的飲水機前接了兩杯水。

我拿起面具跟了過去。

“喝吧?”他將水遞給我。

我沒接,笑了笑:“你自己喝吧,我不渴。我還有事要去辦。”

“那好吧。”勞爾掃了我一眼,咕咚咕咚的將水喝了,隨後盯著我說:“不再聊了?現在就走?”

我淡淡的說:“已經聊的夠多了。”在他做面具的當兒,我們倆從文藝覆興聊到未來主義,中間還穿插著伯格森直覺主義和老弗的精神分析。他說得興致漸濃口幹舌燥,我說得千帆盡過惆悵滿懷。

“那好吧。”勞爾失落的看了我一眼,精致絕美的臉上又顯出一股子委屈來,隨後,他垂下眼慢慢的蹭到一邊,手裏撈起扔在角落裏的遙控器開了門,悶聲說:“你走吧。”

老子揣了面具入懷,二話沒說,立刻擡腳出門進了下樓的電梯。

其實,勞爾這孩子我挺不想招惹的。

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工作室裏永遠有一股隱隱的血腥味。那血腥味極淺極淡,人類是絕對聞不到的。老子對血味敏感,唯一能夠確定的是,其中摻著的,至少是三位以上人類的血。

而最詭異的是,那血味一直很新鮮,新鮮如傷口初割。

我攔了輛車,立刻開了車門坐在後座上以躲避該死的陽光。

司機問我去哪裏。我忽然覺得有點餓了,笑說:“先去市中心吧~”

司機回頭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麽,點了火便上路了。

“誒?很熱嗎?我看你出了好多汗啊。”司機笑著回頭看了我一眼。

陽光通過車窗照在我的臉上,讓我避之不及。

“麻煩開一下冷氣吧。我……”我垂下眼睛,悲傷的說,“我有溫度調節障礙癥。”

司機楞了一下,馬上開了車上的空調。

藍天闊闊,樹影斑駁,一輛一輛,車來車往,窗外閃過一個又一個的行人,像閃過一袋又一袋的血漿。

開了一段路之後,司機說:“能告訴我具體地址嗎?我怕走偏了。”

老子本來在出神的看車外風景,聽他一問,只得開口說:“去酒吧。”酒吧應該有飯。

司機皺眉說:“哪個?”

“隨便哪個。”地鐵站的入口從窗外一閃而過。

“隨便?”

老子陡然看到了窗外熟悉的廣告招牌:“算了,算了,就在這裏下車吧。”

“你確定?”司機伸脖四望。

“對對對。”

我正要下車,被叫住了。

“先生,你還沒給錢呢。”司機拍了拍方向盤。

我猶豫片刻,從褲子裏摸出三張50面額的舊幣。

司機轉身接過,看了看手裏的錢,神色不定的看著我:“這是舊的,沒有新的嗎?”

“抱歉,沒有。”我抱歉一笑,又掏出一張遞給他,誠懇的說,“麻煩您自己去銀行兌吧,這張,算是小費。”

“好吧。”司機瞥了我一眼,轉過臉去將錢收好,終於放我下車。

老子揩了把臉上的汗水,仰頭看了眼NiNight的熒光牌,施然而進。

因為是白天,這裏還沒什麽人,只零星的在角落裏坐了六七個人,店裏的燈光也換成了柔和又明亮的橙黃,而且打掃得非常幹凈,讓本來就不小的空間顯得更為寬敞;單是從門口打眼一瞅,就讓我甚是舒服。

我扯開領口的一顆扣子,坐到吧臺那的凳子上要了一杯冰啤酒。

“您熱壞了吧?”吧臺小哥笑著盯著我的臉,在啤酒裏多加了好多冰塊端到我面前,“快喝吧。”

老子一把抓起冰啤酒敷在右臉頰,咧嘴一笑:“多謝多謝,今天的陽光太足,我有陽光過敏癥,敷一會兒就好了,呼~”

吧臺小哥看了我好幾秒鐘,忽然嘆了一口氣:“……您隨意吧。”說完就轉身去調酒了。

“洛克,給我來一杯S.F!”

我和吧臺小哥一同驚訝的轉頭看去,只見一個一臉憔悴眼睛紅腫的男人神色黯然的走了過來,然後,他一屁股坐到了我的旁邊。

老子淡定的放下了貼著臉的酒杯,笑著揮手道:“嘿,你好。”

艾布納掃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是看著吧臺小哥又喊了一聲:“洛克,我要一大杯S.f,註意是大杯。”

“你確定?”吧臺小哥瞪大眼睛,好像看到了很了不得的事,有些糾結的說,“你要是喝死了我就沒工資了。要不要,換個別的?”

艾布納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苦笑著搖了搖頭。

“那好吧,唉……”吧臺小哥扶額嘆息。

等等,什麽叫“你要是喝死了我就沒工資了?”我不禁伸出食指指著坐在我旁邊的艾布納,望著吧臺小哥道:“他是誰?”

吧臺小哥邊倒酒邊說:“我老板啊,難道你不認識他嗎?”

我又擦了擦腦門上的汗:“哦。”

艾布納盯著吧臺的桌面說:“我最好的朋友失蹤了。”

正在倒酒的洛克停了手,擡眼看他。

老子神色一斂,用中指順了順眉毛。

“昨晚12點的時候,我夢到喬治了,夢裏喬治跟我說他已經死了,來跟我道別。之後我就醒了,再也沒睡著。”艾布納的聲音顫了一下,之後不住的、有些語無倫次的說,“我剛從警局回來,他們問了我好多問題。他們說除了警局的人之外,我應該是最後一個見到喬治的。對了,跟喬治一起辦案的伊萊出車禍了,知道麽,他死了!他竟然也死了?!而且他們說喬治和伊萊是一起出發的……我們才分別沒多久啊!他們竟然……可是我總是覺得哪裏不對勁,卻又想不出來,我不知道究竟是怎麽回事,一定是我忽略了什麽重要的東西。洛克,你覺得我忽略了什麽呢?”艾布納猛然擡起頭,像個孩子似的望著吧臺小哥,紅著眼睛等待著並不存在的答案。

洛克手足無措的看著艾布納:“我也不知道啊。你還是先喝點酒吧。給。”說著,將倒滿的S.F“啪”的擱在了艾布納面前。

我咳嗽了一聲,看著叫洛克的男孩為難的臉色,拍了拍艾布納的肩膀,輕聲道:“兄弟,放松點。”

艾布納掙了一下,扭頭看我:“抱歉,打擾到你了。”他的眼睛裏都是淚光,臉上寫滿了憔悴,跟往常的毒舌模樣判若兩人。

“沒事~”我彎起眼睛,“你的朋友說不定是不小心走丟了,相信很快就會回來的~”

艾布納的目光有些發木,像水面結了冰,窗面結了霜:“不,我知道他已經死了。”

老子怔然:“你怎麽知道?”

艾布納還穿著昨天的黑白色的格子衫和寬松版牛仔褲,神色疲倦而滄桑:“因為我的親人和朋友走的時候,都會在夢裏來跟我道別,喬治也是一樣的。”說到這裏,他慘笑一聲,聲音裏充滿了自責,“這種詭異的事情發生了不止三次了。我都不知道究竟是因為他們死了所以我才會做夢,還是因為我做了夢他們才會死。”

乖乖,我驚嘆又尷尬的看著艾布納,說:“喬治……喬治……應該還活著吧?而且那只是夢而已,夢都是假的~”

“但願吧。”艾布納端起酒杯,咕咚咕咚的灌下去了一整杯透明的S.F,我朝洛克招了招手,他湊了過來。我翹首問:“這酒多少度?”洛克立刻轉手將原裝酒瓶舉在我眼前,標簽上赫然寫著———94%vol.

老子僵硬的轉過臉看向艾布納,萬分好奇的說:“乙醇好喝嗎?”

艾布納神色昏沈的斜眼看著我,我也歪著腦袋認真的看著他。唉,人類怎麽會喜歡喝味道這麽奇怪的東西……我覺得有些搞笑,卻又笑不出來。

艾布納將酒杯推到我面前,露出一個極澀的笑:“要不,你嘗嘗?”剛說完,他便"嘭”的趴倒在桌子上,呼呼的昏睡起來。

Shit,還想吃你打牙祭呢,不過看這滿胃滿血都是酒的樣子,還是算了吧~吃了他老子非酒精中毒不可……我有些遺憾的看著睡在一旁的艾布納,感覺十分掃興。

老子摸了摸肚子,從吧臺離開,走向了一個角落。

因為那個角落裏坐著一個人。

而我發現那個人一直在觀察著我和艾布納。

“你好啊,咱們又見面了。這個世界還真是小啊~”我發自肺腑的感慨道。

畢夏普棕色的頭發依然梳得一絲不茍,碧綠色的眼睛依然帶著熟悉的鄙夷:“你好啊,利物浦的小雜碎。”在橙黃的燈光下,畢夏普偏黃色的棕色頭發變成了巧克力的顏色,整個人看起來十分可口。

老子微微一笑,從旁邊拉過來一把椅子,坐到畢夏普的對臉,認真的說:“其實你不用這麽針對我,因為我跟你不一樣。”

“對,是不一樣,你是小雜碎,而我不是。”畢夏普舉起酒杯喝了一口雞尾酒,露出一個不明意味的笑。

老子覺得有點頭疼,說:“請問高貴的畢夏普先生,為什麽來這裏呢?”

畢夏普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是懶洋洋的打了個呵欠。

我彎長了眼,笑道:“失戀喝悶酒?悶酒好喝嗎?”

“閉嘴。”畢夏普冷聲道。

我繼續道:“你自身條件不錯。”說著,我指了指倒在吧臺上的艾布納說,“那個孩子也不錯~”

“閉嘴!”畢夏普大聲的打斷,“你給我閉嘴!”

我眨眨眼:“如果你們在一起,應該是不錯的。”瞧不起平民的貴族少爺和毒舌的聰明鬼一定能碰撞出美妙的奇異火花~想到這裏,我不禁哈哈的笑了起來。

畢夏普拍桌而起,一把揪住我的領口,挑眉嗤笑道:“你聾了嗎?能不能滾?!”

我無畏一笑:“這是我能想出來的最棒的提議了,不考慮一下麽?不是誰都能讓我當媒人的哦~”當然,這是我第一次做媒,不指望能成功……

畢夏普碧綠色的瞳孔微微顫抖,一拳揮到我的臉上:“找死。”

老子立刻閃了,畢夏普抓領子的手一空,拳頭打到空氣裏,頓然有些發懵,不由四處尋覓我的身影。

“抱歉,我可死不了~”我站在畢夏普的身後幽幽的說。

畢夏普吃驚的看著我,聲音直達70分貝:“你怎麽做到的?!”

反應怎麽這麽大???

畢夏普又喊了一句:“難道你練過中國功夫?!”臉上表情如風吹雲卷,變幻莫測。

我突然覺得胃疼:“噓,小聲點,瞧,你把大家的視線都吸引過來了。”老子眼睜睜的看著酒吧裏其他的人紛紛轉頭看向我們,十分無奈。本想將你帶走吃掉,誰知你如此高調?

“那又怎麽了?”畢夏普虛起眼睛,“難道你見不得人嗎?”

我搖頭苦笑:“只是不想擾民。算了,不如今天你放我一馬,我也放你一馬,如何?”

畢夏普從頭到腳的將我看了一遍,鎖眉3秒鐘,頷首同意。他知道打不過我,我也不想吃他了。看來這孩子和我的胃不在一個頻率上,無法實現共同繁榮啊~又或者,我本來就不想吃他?

畢夏普的神色恢覆了冷靜:“利物浦人,難道你過來就是為了牽線?”說著,他誇張的做了一個欲吐的表情,“那我不得不佩服你這個線牽得比屎還屎。”

我想了想,呲牙一笑:“不,我是想告訴你,我一點也不喜歡小布萊克。”

“你——”畢夏普的臉綠中透黑,眼中冷光如刀,“你再說一遍。”

我笑了:“真話只說一遍,是我的原則之一。”

畢夏普盯著我,沈聲如鐵:“如果你不喜歡他就不要糾纏他,否則我會讓你下地獄。”

“What”我哈哈的笑了起來,“讓我下地獄?地獄在哪裏?你真是太可愛了~”我出手如電,輕輕的捏了捏他的臉,慈祥一笑,“孩子,威脅的話還是少說為妙,要不然別人還以為你是黑手黨呢~”

“你以為我不是麽?”畢夏普擡手將我的手打掉,面色兇狠道:“別在我面前裝模作樣。”

我猛然掐住畢夏普的脖子:“哦?我對黑手黨可沒什麽好感啊~”腦海裏過往如刀雕斧刻,歷歷在目————

我道:“嗯……為什麽你會得這個病?”換句話說,你為什麽會成為男妓?其實我很想說,你是我見過的最不像男妓的男妓了。不嫵媚也不妖嬈,不雄壯也不肌肉,總而言之,既不楚楚可憐也不壯漢猛男,反而陽光而溫潤,溫潤而堅強。

拉斐爾驀然嚴肅起來:“我說過了,這件事不是你應該知道的。”

“哦~”我忽然靈光一閃,挑眉一笑,“是不是跟黑手黨有關?”

聞言,拉斐爾瞳孔驟縮,死死地閉上了嘴。

……

我討厭黑手黨,從那時開始。

畢夏普的喉結在我的掌心微動,吐舌嘶喘:“你若敢動我,我保證你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我笑道:“我簡直恨死太陽了,如果你真能保證,那我實在是太感謝了。”同時,手中力道瞬間加大,愉快的看著畢夏普在不斷的掙紮中,臉從微紅變成豬肝色……

“兩位能冷靜一下嗎?”一個虎背熊腰的大漢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先生,請您先把手從這位先生的脖子上拿開。”

我立馬將手松了,沮喪的掃視了一圈站在我周圍穿著保安服的夥計,有些惆悵的說:“好人永遠缺少保護,壞人卻總能逃過一劫啊~”

酒吧裏其他的客人開始竊竊私語,還有的舉起手機開始拍照。正在調酒的洛克也放下了手裏的酒杯,艾布納還在呼呼大睡。

“先生,你說的是什麽意思?”保安一把扶住已經缺氧暈倒的畢夏普,竟然還有些憤怒的看著我。

我鼓掌微笑:“我說的是——你們家老板可真膽小,居然請了六個保安守著他的破店。”說完,大步而走。

走到門口,卻被另一位小保安拔腳截住:“抱歉先生,在那位先生醒來之前,你還不能離開。”

我聳肩謔笑:“如果我偏要離開呢?”

“不可以。請您配合一下,等待一下。”小保安浩氣凜然,將電棍橫在老子肚腹前面。

我忽然想痛扁艾布納一頓———“那好吧。我等著。”我微微一笑,停了步子,站在酒吧門口,出神的看著街上的行人。

小保安這才將電棍收起,貼著我立著。

我說:“餵,如果那個小子醒了,我是不是就可以離開了?”

“是的先生。”

我思忖道:“那我能不能去幫他治療一下,我是醫生。”起碼在上個世紀當過一陣子。

小保安肅容道:“恐怕不行,你目前還不能靠近那位先生。而且我不相信你是醫生。”

“唉,真是困境呢~”我撓著腦袋笑了,等了一分鐘後,有些不耐煩,“不管了,讓我去看看他!”

我快速的走回去,忽然被其他的幾位保安一齊攔住。而那位在門口截住我的小保安更是又將電棍橫在我的肚子前,躍躍欲試的勁頭一覽無遺,只盼著老子前進一步,就把老子電成肉幹。

老子只好遙望著在地上挺屍的畢夏普,扯著嗓子大喊:“小布萊克來了!你快睜眼看看啊!”

畢夏普的睫毛動了動。

我繼續喊:“小布萊克要嫁給我了!你確定不來參加我們的婚禮?”

畢夏普的手指動了動。

我大吼一聲:“小布萊克剛剛跟我說,喜歡的其實是你啊!!”

畢夏普猛然坐了起來,臉色蒼白的喘著粗氣,一副要死的樣子,可是眼中卻流光閃動,灼灼逼人:“什麽?小布萊克說什麽?”

“你們看,他醒了。我可以走了吧?”我笑著用手肘捅了捅那個攔我到底的小保安。

小保安嘖嘖稱奇,看著我的目光從警戒轉為拜服:“神醫啊!”

“請問這是什麽原理呢?”小保安悄悄的問我,眼裏閃著小星星。

我謙和一笑:“真愛無敵,暈厥可醫。”

“哦……”小保安恍然大悟的看著我,面露神往,“這麽說來,那位叫布萊克的姑娘,一定是一位很迷人的女人啊。”

老子摸摸下巴,眉毛擰成一團:“還行吧,金發碧眼,長得是不賴。”

小保安覆感慨:“怪不得你們因為她大打出手……”

隨後,我在各種各異的目光下,饑餓的走出了酒吧。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許久沒更,十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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