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正文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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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什麽湛盧劍,我也不要覆仇!”

“孽障!我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兒子。”

“我根本就不是什麽劍客,我從來都不想學劍,也不想殺人!”

“可你無法逃離沈家背負的命運!若不覆仇,何以面對先王之魂靈!”

“覆仇?仇恨是什麽?就算我能殺掉那些害死先王的奸賊,可餘善會覆活嗎?東越會重振嗎?為鑄劍而死的妹妹又能安息嗎!”

“閉嘴!”父親一巴掌重重地打在沈琬臉上,沈琬那張涕泗橫流的臉因痛苦、憎惡和憤怒而扭曲,在火爐裏滔滔不滅的盛焰映襯下不斷抽搐。父親再次將沈瑄舉起,對著鑄劍爐,沈瑄嚎啕大哭,聲音撕心裂肺......

六.

“住手。”

鑄劍爐燒得明亮的時候,一個女人的腳終於從密林中邁了出來,在眾人目光的註視下,飛速地向火爐沖去,老人沖上臺階想挽住她,沈琬也飛躍起來拉住她,可只撕下了一縷冰綃,那女子就在一瞬間,跳入了那熊熊燃燒的火光中,化為明艷、幽藍、冷薰的火花四處濺射,分不清是血水還是淚水。

沈琬的世界在那一瞬間靜止了。

他的耳畔回蕩著一些聲音,一些源自記憶裏的聲音:

“這世上的美好能持續多久呢?花易逝,人易散。”

“聽風聽雨過清明。香消玉殞,何人更惜?”

“還有什麽‘公主’,還有什麽‘皇室’呢?都似這滿地殘朵,冰傾玉碎繁華落盡了。”

沈琬被這些冰涼的聲音刺痛骨髓,回過神來的他張開雙臂,發出了穿破雲霄的一聲吶喊——“姒橤!”

整個木屋的墻都向四面坍塌而去,屋頂也倒了下來,眾人向屋外跑去,只留沈琬一人跪倒在原地,眼中凝結著妖魔一般的怒火,憤恨地望著眾人。

“沈琬,不要沖動!”父親對他喊。

“沈琬!善惡總在一念之間,得道與成魔也在一瞬之差,切勿被急火攻心!”老人對他喊。

但是沈琬絲毫不為所動,一把抽出鑄劍爐中的新劍,朝面前平砍過去,一道沾染著血光的凜冽劍氣霎時間沖向屋外,老人沖向前方想接住那劍氣,結果仍舊不敵其鋒利,和眾人一起被彈開。

“這就是你們要我鑄的劍。”沈琬長嘯一聲,卻忽然拄著劍倒向地面,只靠劍支撐著搖搖晃晃的身體。那把劍上散發著迷離的血光,映照著整片廢墟。

“沈琬、沈琬。你聽得見嗎?”

“姒橤?你在哪裏?快說啊!”

“現在我只剩些許魂魄了,血光散開之時,我也就魂飛魄散了。”

“為什麽!為什麽你要跳入鑄劍池!為什麽!”

“我不想看到沈家的人為皇族而死了。沈家沒有辜負皇族,是皇族對不起沈家。”

“為什麽?我還是不懂!”

“今天早上我逃出宮裏,看到你的父親在海邊迎接了一個老人,就知道這是你命中最重要的一天了。”

“我的命中......?”

“沈家向母後承諾,十八歲那年將你送往島外。之後,全家將以死謝罪,以告慰先王之靈。”

“全家以死謝罪?”

“沈琬,你的父親為了你,隱瞞了一切。沈家全家被皇族賜死,可他還想把你培養成一個劍客,為東越報仇。”

“什麽?”

沈琬立刻把目光投向父親,從地上爬起來的父親也看著他,沈默不語。

“我知道今天一過,便不能再見,就逃離了母後的雕車。沒想到,只這麽一會兒,就成了魂魄了。”

“姒橤,你這是何苦呢?”

“我不想再看到普通人家為皇室犧牲了。沈家沒有錯。東越王朝也雕敝了,就如同橤橤花落,什麽也不剩,還有什麽皇室呢?”

沈琬悲切地看著空氣中的血光慢慢飄散,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沈琬,我沒有時間了。你的妹妹很可愛,照護好她。對了,你記得我以前跟你說過,無論如何,都要放下嗎?”

“姒橤,等等!我......”

只一眨眼,血光就不覆存在了,姒橤化為一道血痕,永遠地滲入沈琬的劍中,再也不發出一丁點聲響了。地上,殘留著姒橤跳鑄劍爐時被沈琬撕下的一縷冰綃。

“父親,她說的是真的嗎?”

沈琬的眼中稍微褪去了一點邪狂,從石階上走向父親。

“沈琬,父親對不住你,隱瞞了你一輩子。”

“皇族為什麽給沈家賜死?我又為何要離開這孤島?”

“當日先王餘善,在那繇國冶都被繇君居股與建成侯敖便所殺,手中所持之劍,即為沈家所鑄。先王未能突圍,溘然長逝,沈家難逃一死。”

“餘善之死與我們鑄劍一族有何關聯?多麽荒謬!”

“先王尤愛沈家所鑄之劍,沈家以死報答國君知遇之恩,有何荒謬!況且皇後擔憂沈家無後,特意約定在你十八之年將你送至海內,其後當以死謝罪,毫無怨言。”

“是嗎?”

沈琬的眼中又浸滿了惡意,散發著令人畏懼的邪氣。

“沈琬,冷靜!沈家的罪孽與任何人無關,為父沒能教育好你,現在只能以死明志了!”

父親用手刃劈向沈琬,卻已不能再傷沾滿邪氣的沈琬絲毫,這時老人從背後突然擲出一掌,承住沈琬的後背,父親才終於有機會從沈琬手裏拔劍,輕盈又沈痛地揮向自己的脖頸,鮮血一剎那濺滿了沈琬的臉頰。

七.

沈琬的心又一次停止了震顫。

只聽到了鮮血嘶嘶,和風聲一般淒厲,血劍跌落在地,琤琤作響。

“這是你父親的宿命。只有這樣死,他的靈魂才得以超度、得以安息。”

沈琬楞了一會兒,便咧開嘴笑了。

“沈琬,今日發生了太多,你的氣血已然大亂,讓為師運功替你調理五臟六腑,好讓你平心靜氣吧。”

老人閉著眼把手掌貼在沈琬背上,沈琬一動不動,父親的血從他臉上慢慢滴落。

“沈琬,一切冥冥中皆已註定。”

但是沈琬的眼睛慢慢變得陰郁,他察覺到他的氣血絲毫沒有被調理,反倒是內功在漸漸流失。沈琬意識到這個老人並不是在平息他的心魄,而是在廢掉他的功力。

“冥冥中皆已註定?那你預料到了你的死相嗎?”

沈琬從地上拾起血劍,猛然間轉身在老人身上劃出一道淒慘的血痕,再將劍鋒面向自己,劍柄面向老人,使出全力把劍柄推向老人,老人躲閃不得,嘶吼著飛出幾丈遠。

“我的母親因戰亂而啞,我的父親因皇室遺命而死,難道全是註定嗎?!”

老人倒在血泊裏,慢慢止住了呼吸。

遠處傳來沈瑄的哭聲。

沈琬望向妹妹,看到了更令他心碎的一幕。

母親將粗線懸在廢墟之上殘缺的屋檐,臉龐被繩子勒成了青色。

沈琬急忙將母親抱下來,但他手中,只是一具散發著餘溫的屍體。

沈琬對著天空瘋癲地笑了起來。當他再也笑不出聲的時候,他陡然發現,自己的世界消失了好大一片,姒橤、父親、老人以及母親,內心的傷痛像潮水湧動著,讓他感覺自己飄浮在一片灰色的海。

我的生命裏,再也沒有你們了?沈琬抱起妹妹沈瑄,將她放在左肩,用腳踹翻了鑄劍爐,火光流淌而下,整個廢墟漸漸燃燒起來,接著,沈琬從廢墟裏找到了一瓶酒,放肆地一飲而盡,然後將其摔成碎片。他背對著一片悲哀的火焰走下臺階,世界好像被一陣颶風吹過,清凈的只剩下了他和沈瑄。

烈火蔓延中,沈琬走向小島裏重建的王宮,將所有茍延殘喘的王宮貴族屠殺於盡,殺紅了眼的沈琬,眼中已沒有生、沒有死,只有鮮血和劍鋒,只有揮劍時那僅有的一瞬的快感。妹妹坐在他肩頭痛哭,可他也不再理睬了。接著,在漫天火光裏,他屠殺了島上的每一戶居民,每一個生命。

直到整座島嶼,他眼中的整個世界,真的只剩下他和沈瑄。

在海邊,還停留著老人來時的撐過的船,淒艷的火光在海上倒映著詭譎的色彩,如同膩水中的彼岸花。

“我再也不需要什麽牽掛了。”

沈琬上了船,把沈瑄留在了岸上。說罷,便撐起船槳,消失在海的深處了。

之後,沈琬把那把血劍取名為“藏橤”。“藏橤”一旦出鞘,便是一片血光,人們因此稱他“血劍客”。沈琬回歸陸地,從未想過找任何人覆仇,卻一直被謀殺先王的居股與敖便追殺,當做仇家,他們害怕這個東越的劍客,會威脅到自己。

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七年,沈琬還是醒在了桃花林。他站起身來,不小心踢破了身旁的酒瓶,向四周望去,是和七年前一模一樣的桃花,整片花林宛如明鏡,既沒有痛楚、也沒有悲哀,幻影一樣掠過夢境的人和事,都像幻影一樣湮滅了,沈琬覺得自己的記憶變成了一片空白,如同一地白雪,全無陰翳。

在這睡眠之間消失的是什麽呢?沈琬撐著藏橤劍站起來,踢了一下酒瓶的碎片,忽然看見碎片上刻有文字,他趕緊坐在地上把那些有文字的碎片組接起來,發現上面寫著:

“吾兄沈琬,此酒名為夢醅,飲者的夢中會重現其生平,醒來則將遺忘一切。沈瑄自知有愧,於是以死贖罪了,惟願哥哥能放下一切。瑄兒本應為鑄劍而死,勿再牽掛。”

沈琬茫然地站起身來,望向自己手中的藏橤劍,為那劍中的一抹殷紅疑惑不已,接而產生一種莫名的恐懼感,便在花間舞起這把藏橤,他持劍旋轉一周,再將其立入土中,一聲呵斥,風環嘩啦一聲向四面八方蕩開,剪碎了所有花枝與花瓣,交匯成一片淺紅的花海鋪滿山岡。

在均勻鋪開的花枝與花瓣中,有一處空缺就變得異常明顯,沈琬走向那裏,刨出桃枝與桃花,挖開灰塵與泥土,看到了一堆白骨。

沈琬連著退了好幾步。他又看了一眼手上的劍,覺得那道血痕淒慘無比,就從地上不斷地捧起花瓣,往劍上揩拭,即使徒勞,他還是捧起一抔又一抔的桃花,義無反顧地浣洗劍上的血痕。

一直等到仇家找上了姒後島,從背後一劍刺穿他的身體,他才不再洗劍,把劍丟向一旁。

劍刃橫在桃花花海裏,那道時間和花朵都無法使之銷蝕的血痕,依然清晰可見。

過了一會兒,整片花海都被他的血浸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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