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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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所有的故事都是在最美的時候結束,那該有多好。

王後寢宮之內,北狄王後趙氏穿著一襲胭脂色廣袖華裙,大約是沐浴未久,青絲未幹,因而沒有束起高髻,只是籠在一側,用三枚小巧的紅瑪瑙花鈿綰成了一個簡單的發髻,雍容華貴之中,平添了一抹慵懶的嫵媚。

她手中拖著一支紅燭,耐心而專註的點燃面前的一排燭屏,跳動的火光之中,年輕的王後雙眉輕輕蹙起,一雙眼眸滿是迷離,仿佛已經承載不下了這夜晚的寂寞和憂傷。

如果所有的故事都是在最美的時候結束,就像折子戲裏的才子和佳人在有情人終成眷屬之後,便上臺來謝幕,就像在戰場上失去胳膊和手臂的將士,歸來受封之後就永遠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人們就不會知道,在那之後,他們還會經歷什麽。

就像他們不知道,連她自己都沒想到,在成為北狄的王後之後,自己到底要怎麽度過無數的夜晚。

北狄王的姬妾眾多,一個月裏也不過多幾天陪伴她,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他能讓她一個人呆著,因為她一點點都不愛這個老得可以當她父親的男人。

平淡的生活和無休止的寂寞磨滅了她一顆激動的心,她常常覺得自己如行屍走肉一樣,活著就是她價值的唯一體現,她只要坐在那裏,保持微笑就好。

趙氏望著燭光出神,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中,卻不知手裏的燭蠟已經溢滿,火光燒破了一個缺口,滾燙的蠟滴了下來。

在蠟滴下即將燙到趙氏的瞬間,她身後的那人從她的手上奪過紅燭,潑掉了紅蠟,將燭火一吹,熄掉了那支蠟燭。

趙氏轉身,看到了那人,才知道在自己出神的時候,他不知已經站了多久。

“你來了?”趙氏唇角一勾,笑得慵懶而嫵媚,她蓮步輕移,款款上前,將頭枕在了那人的肩膀上。

“你終於來了,我以為你不會再想起我了。”

在燭屏上一排一排的燭光映照下,靳格烈的面容顯得更加的深沈。

“你知道我這樣做究竟是為了誰,就算你恨我也好,你總會知道誰才是對你最好的那一個。”趙氏笑了笑,笑容朦朧。

是的,趙氏一點點都不愛那個老得可以成為她父親的男人,因為她已經愛上他的兒子。

寂寞總會讓女人變得不可思議,而像靳格烈這樣年輕英偉的男人,又有幾個人能夠抗拒呢,就算明明知道他只是利用自己,卻也讓人無法自拔。

靳格烈猶豫了片刻,雙手扶住了趙氏的雙肩。

“張纖不會回去的。”他推開了趙氏,後退了一步,望著她道:“恐怕你會失望的……母後。”

母後,這兩個字令趙氏臉色大變,面色極其難看的盯著靳格烈,上前一步,逼近他厲聲道:“你叫我什麽,你再說一遍!”

“母後。”靳格烈道:“不要這樣,很難看。”

“母後?”趙氏咬牙切齒的質問:“在你引誘我的時候,在你利用我的時候,在你成為王世子之前,你為什麽不將我當做你的母後!”

“為什麽要露出這樣驚訝的表情,你心裏難道不是一開始就清楚這是什麽回事麽,對於你們大昭的皇室而言,不折手段不是你們最擅長的嗎?”如果說在大昭的那幾年讓靳格烈學到了什麽,那就是這。

趙氏怔然的望著他,竟然一時無法言語。

當寂寞的趙氏遇到了渴望權力的靳格烈,她的確早在一開始就知道他的意圖,只是她太自信了,以為只要保持住自己的利用價值,靳格烈就不會離開她。

大昭皇室的生存之道,不會計較是否被利用,而是努力讓自己有更多不可取代的價值。

靳格烈繼續道:“我說過,我們的‘友誼’彌足珍貴,你應該更珍惜一些,可是你為了你的私心做了背叛我的事情,你以為弄走了她就可以了嗎?你別忘了,你現在仍然是我的母後,就算沒有她,你也只能站在父王的身邊。”

如果不是趙氏通風報信,他的父王不會知道張纖的存在,大昭也不會這麽快得到消息,如果說她只是為了救走張纖,而完全沒有私心,恐怕是不可能的。

“我為你做了那麽多事?對你而言,卻比不上一個對你一無是處的女人?”趙氏憤怒了,幾乎歇斯底裏:“我到底哪一點不如她?為什麽總是她!”

從小到大,趙氏和張纖都是競爭對手,雖然她們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憎恨對方,但是趙氏怎麽也想不到,在她離開故土來到北狄之後,這樣的事情又再度發生,她已經對她仁至義盡,為什麽她總是這樣陰魂不散!

“……不是你不如她,而是有些經歷,不是發生在你和我的身上。”

趙氏盡力克制自己的激動,她深呼吸了幾次,極力克制的道:“不管你們經歷了什麽,如果是我的話,不一定比不上她!”

“也許,可是發生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說得好,已經發生了,那麽大昭已經派來了使團,你的父王已經做了決定,這些都是已經發生的事情,你是留不住她的!”

“母後,這不是你應該擔心的事情。”靳格烈略低了低頭,道:“話已至此,相信我的態度你已經明白了,夜深了,請安置吧。”說罷,轉身退了出去,留下氣得眼淚在眼眶中打轉的趙氏。

靳格烈引誘了趙氏,他們之間存在著暧昧的關系,對於一個寂寞的深宮女子,這就像是甘美充滿誘惑的毒藥一般難以抗拒,然而因為張纖的出現,讓他們之間的關系撕破了脆弱的面紗,暴露出了靳格烈自私和殘酷的本質。

趙氏怨恨的咒罵著靳格烈,今天靳格烈約見了她,她以為他有回心轉意的打算,因而遣下了所有的侍女,以免被打擾,卻沒想到他出現僅僅是宣告他們之間的關系徹底破裂。

突然,趙氏感到了一股不對勁,他今天是特意來告訴她這一點的嗎?

不對,完全不對!

趙氏想到了什麽,她喊了幾聲,沒有侍女應答,於是急急忙忙沖了出去,她要去找張纖,她感到自己可能中了靳格烈的計!

當趙氏帶著人沖到了張纖居住的房間,張纖早已經被送出了王城。

看來王世子靳格烈在大昭學到了很多,不僅學會了美男計,還學會了聲東擊西,只是就像之前某人說的,總會有些事情,超出人的預料。

當靳格烈滿以為自己成功的再一次偷走了心上人,卻沒想到,迎來了一個始料不及的消息——他派出的人和大昭公主一起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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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纖被關在一口箱子裏,渾身酸疼,頭腦昏沈,迷迷糊糊的睡著了幾次,而等她聽到動靜,醒了過來,當她被扶出了箱子,也沒有想到,出現在她面前的,竟然是本該在唐古城的北狄王。

北狄王顯然也是低調行事,身邊並沒有帶很多的人,只有幾名精壯的護衛,穿著上也只是一般的華服,沒有彰顯他的身份。

張纖被人攙扶著,擡頭只見原本被靳格烈派來運送她的隊伍裏,有一個人和北狄王說了些什麽,北狄王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看了張纖一眼,說了幾句北狄語,接著就有人扶著張纖把她帶到了一個簡陋的客棧中。

喝了些熱茶,有人捧來茶飯,張纖還未恢覆,胃口不佳,為了盡快回覆體力,也只勉強用了幾口,就叫人撤下去了。

“委屈你了,小公主。”北狄王進來了,身邊沒有帶人。

張纖擡起蒼白的臉,看了他一眼,問:“這是怎麽回事?”

“有人向本王告密,本王連夜從唐古城趕過來。”北狄王走到張纖對面,解釋了這件事情。

他的兒子因為一個女人兒昏了頭,竟然打起了劫走她的主意,他不顧自己國家的利益和父親的期望做出這樣的事情,無疑是自毀長城。

靳格烈的屬下忠心耿耿,都十分為他擔憂,王世子一意孤行,他們卻不能眼見他做出動搖自己繼位權的舉動,尤其大王子阿赤那和他的母妃虎視眈眈,這事還涉及了大昭那邊,一旦鬧大,只怕不能輕易善罷甘休,其中便有一人向北狄王透露了這一次行動,趁這件事沒有鬧大之前截住他,這樣或許還有挽回的餘地。

北狄王對靳格烈十分重視,盡管感到失望,但也沒有打算將這件事公布出去,算是給壓下了。

如果大昭公主有個好歹,破壞了解除十年之前大昭頒布的禁商令的機會,作為一國之主,他真的不知道能不能原諒靳格烈。

“靳格烈非常讓本王失望。”大概是因為真的十分失望,北狄王這一次說話間,也少了上次對張纖的那種親切。

“他一直是本王十分得意的兒子,武藝超群,能夠徒手搏狼,是我北狄的好兒郎,是真正的勇士……但是即便這樣,在此之前,本王都沒有輕易的封他為王世子,你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張纖問。

“因為本王認為他的性格當中缺少一種帝王的狠辣和魄力,北狄需要的不是勇士,也不是帶兵打仗的將軍,而是一位狼一樣的王者。”北狄王正色道:“他太軟弱了,太重情了,就像他的母親。”

張纖似乎能夠理解北狄王的意思,一個沒有決斷和魄力的王者,是沒有能力駕馭他的臣民的,尤其北狄和大昭的情況有很大的不同,王權還未達到高度的統一。

“可是你改變了他,你讓他變得越來越像本王希望的那樣,本王從未對他這麽有信心,雖然還很稚嫩,但是他已經具備了一個王者基本的素質!”

靳格烈自從從大昭回來之後,就如同變了一個人,對於北狄王來說,這是一件好事,他心裏清楚,有人改變了他,只是後來才知道,這個人是趙清的女兒。

“……你成就了他,同時,你也能毀了他,你的再次出現,讓他偏離了自己的軌跡,所以為了靳格烈,為了北狄的未來,我不能將你留在這裏。”

張纖木然的聽著北狄王的話,等待他的決定,按照他的意思,無疑只有兩種可能,殺了她,或者是放她回去。

卻沒想到北狄王突然轉變了話題,道:“這一次,本王親自去唐古城迎接使團,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緣故,我想,你該知道這件事,在大昭派遣的使團裏,有一個地位十分高崇的使者,令人意想不到他會親自來,看來你的價值,比本王預想的還要高,你知道那人是誰嗎?”

作為一國之主,北狄王親自迎接使節團無疑是很給面子的,一般這種情況,是由王世子主持迎接,即便靳格烈不方便路面,至少也可以派遣其他的王子承接這件事,而北狄王親自去了,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張纖之前沒有想到,北狄王說了,突然猜測到了什麽,不可置信的道:“……不,不會是……不可能……是誰?!”

看著她的表情,北狄王意識到她猜到了,他知道這個少女身份高貴,她對於大昭很重要,卻沒想到有這麽重要,看來他談判的籌碼可以往上提一提了。

北狄王終於露出了笑容,道:“是你們大昭的皇帝,他親自來接你了。”

能夠讓一國之主的北狄王親自迎接的,除了大昭的皇帝,還能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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