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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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纖一直避免和呼烈兒有太多的交流,這讓她十分的難堪,而他做的越多,這種感覺就越強烈。

有些事只有她自己知道,比如她曾經為他身上那種少有的氣概動心,比如她因為一些很卑鄙的原因沒有選擇堅持下去,比如她為了趕走他用他低賤的身份侮辱過他,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在他離去的很長時間裏,她就像是陷入了魔咒之中,不好的事情接二連三的發生,而她仿佛被抽掉了靈魂。

為此,她痛恨過自己,放縱過自己,甚至於一開始和趙荻發生關系,那對於她來說,也只是沈淪,而非救贖。

曾經的感覺是那麽深刻,深刻到已經不想再追究,然而呼烈兒不斷的讓她想起這一段往事,這使她感到窘迫和羞愧。

她並不值得他這樣,她拋棄了他,現在她的身體和心靈又已經進駐了另外一個人,他越是對她好,她的感覺越是糟糕。

由於張纖的態度十分冷漠,岱戈十分同情呼烈兒,出於男人的心理,他已經完全偏向了這個墮入情網的王世子,認為他愛上了一個不知感激的驕縱姑娘,因此當他們準備好了去摘那朵仿佛長在地獄入口的納美斯花的時候,他要求金珠陪伴這張纖一同去。

他想讓她看看,一個勇士為了表達他的愛情,選擇面對什麽樣的危險,這個最鐵石心腸的姑娘,親眼看到這一切的發生,會不會被打動。

岱戈的態度無可厚非,畢竟呼烈兒是他的救命恩人,又是他的兄弟,不要說他不知道這兩人之間的糾葛,就算知道,他也會完全站在呼烈兒這邊。

張纖穿上厚厚的裘衣,跟著岱戈、呼烈兒和金珠一起去雪峰之上,那裏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白雪覆蓋千年不化,寒風淩烈,他們不得不用圍巾包住自己的耳朵和口鼻前進,不然簡直無法正常呼吸。

每一走步都很艱難,盡管張纖看上去仍然無所謂,但心裏卻不能不擔憂,呼烈兒要如何才能爬到懸崖峭壁下摘花,那朵花對於她根本毫無意義,她想要阻止他,卻又不想讓他覺得自己仍然關心他。

他們四個人一路上為了保持體力,除了必要的話,連開口說話的次數都很少,為了照顧累得夠嗆的張纖,他們不得不停下來休息了幾次,就算是這樣,岱戈都會催促他們要快一點,不然轉回的時候天黑了,山上會很危險。

不喜歡自己被視為拖累的感覺,張纖打起精神繼續前進,終於在午後,他們到達了目的地。

其實只是金珠和張纖的目的地,她們站在一個峰的下面,正可以看到另一個更高的山峰,而呼烈兒和岱戈將要爬上那一個雪峰,在那裏,岱戈將拉住繩索,幫助呼烈兒爬到峰下面去,納美斯花正是長在那裏。

一座真正的雪峰,上面只有冰層和白雪,沒有樹木可以供拴住繩索,下面垂壁,攀爬艱難,甚至有些巖石上凝著冰,一旦打滑,就會跌下深淵。

也就是說,呼烈兒一旦失足,僅僅依靠的只有岱戈,如果岱戈沒能成功拉住,不止他會掉下去,懸崖上的岱戈可能也有危險,所以如果發生了迫不得已的情況,岱戈唯一的方法就只有放棄他。

掉下深淵,粉身碎骨,沒有生還的可能。

呼烈兒要爬上去了,已經見識到這一切的張纖眼中浮現恐懼,不由自主的拉住了他,呼烈兒回身一看,是張纖拉住了自己的胳膊,被包裹得只露出眼睛的他,眼睛瞇了瞇,睫毛上粘著被風刮起的雪花沫跟著顫了顫,仿佛是在笑,然後拍了拍張纖帶著雪籠的手背,掰開她的手,跟岱戈上去了。

張纖心理十分的難受,捂住了臉,金珠過來攙扶住了她,她難過得撲在金珠懷裏無聲的哭泣。

金珠可能心理很高興,覺得呼烈兒終於得到了回應,可只有張纖自己明白,她是在為這所有的一切難過。

當岱戈和呼烈兒爬上了雪峰,當呼烈兒艱難的爬到了懸崖下,當他的四肢幾乎凍僵,當他終於接近了幽藍色迎風綻放的納美斯花……

張纖遙望著懸崖下命懸一線的那人,過去的一幕幕,仿佛在淚眼婆娑的她面前回放。

她記得很久以前第一次見到他,並非是他從韓肥手上救她的那次,而是在更久之前,她沒有忘記——

在建安的草場上,當她趕來的時候,她的侍女丹寇正騎著一匹狂奔中的馬,情況十分危險,雖然在意料之中,也讓她捏了一把冷汗。

然後,呼烈兒出現了,他騎著另一匹馬趕上了丹寇,並且十分英勇的救下了她。當時她就心想,好一個出類拔萃的人物。

她還記得,當他下馬之後,撫摸著馬脖子和人說話,突然聽到她的聲音回過頭來那一霎的眼神,流露出了對她的驚艷。

雖然習慣了這樣的眼神,他還是取悅了她,她傲慢的心想,這人也不過如此罷了,轉頭,又把他遺忘了。

誰不曾想,後來發生了那麽多事情,他一次次在絕境中挽救了她,為她一聲命令,殺人放火,在所不惜,面對她的試探,跪在她的面前,宣誓他的忠誠。

是的,很早之前她就知道,他會愛上她,有些人之間,甚至不用語言,甚至是第一次見面,甚至身份天差地別,只要你見到他,就有種莫名的感覺,有些事情將會在兩個人之間發生。

只是那時候,年少輕狂,不會相信罷了。

歸根結底,是她開始了這個游戲,利用了這個男人的感情想要駕馭他,而當她發現無法駕馭的時候,又毫不留情的一腳將他踢開。

最後一次相見,她說了一些十分刻薄的話,那些傷人的話,現在回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說出來的。

他有足夠的理由恨她,但為什麽,在她做了那麽多過分的事情之後,他還不恨自己呢?

他應該恨她的啊……

呼烈兒摘到了那朵永恒之花,同時腳下的巖石碎裂,他掉了下去,千鈞一發之際,岱戈將他拉住,幾番艱險,他終於重新攀上了一塊突起的巖石,一把扯掉包在頭上的圍巾,用牙齒叼住納美斯花的根莖,雙手再次向上攀爬……

險象環生的驚險,讓下面的兩個女子提心吊膽,金珠幫張纖擦掉了臉上的淚,她臉上的眼淚已經凝成了霜,如果繼續哭下去,她會凍傷自己,於是金珠小心的勸著她。

當呼烈兒用鮮血淋漓的雙手,捧回了納美斯花,這朵花美麗無比,幽藍色的花瓣幾乎透明,張纖已經徹底明白了它的意義,為什麽北狄的女人們對它趨之若鶩,並不是因為它美得讓人無法抗拒,或者所謂駐顏的效用,而是沒有一個女人,能夠拒絕為她把這朵花帶來的勇士。

就像是她,鐵石心腸,也無法拒絕這雙被巖石割傷,鮮血淋漓的雙手。

金珠把一個小玉盒子遞給張纖,要張纖把花裝進去,這花不能沾金銀,不能見泥土,否則會腐爛,只有裝在玉盒裏,才能保持它最美時候的樣子。

張纖顫抖著手,接過納美斯花,將它放進玉盒。

這代表,她已經接受了這朵花,呼烈兒臉上綻放著笑容,岱戈和金珠祝賀他,所有人都很高興,除了張纖自己。

她就像是一只落網的蝴蝶,明白自己陷入了怎樣的困境,卻無力掙紮。

四人平安歸來,受到了金卑族人熱情的歡迎,他們喊呼烈兒為“安桑達”,就是英雄的意思,不斷有人祝賀呼烈兒和張纖,張纖只是笑著,沒有說話。

是夜,當所有人都睡了,張纖披上了鬥篷,去了呼烈兒的屋子,她敲開他的房門的時候,呼烈兒正在給自己換藥。

這是驚險無比的一天,他手上的割傷,金珠已經幫他包紮過了,他身上的擦傷隱藏在鬥篷下面,也只是換衣服的時候匆匆上了藥罷了。

現在夜深人靜,他脫了衣裳上藥,正好張纖來敲門,他披上單衣就開了門,張纖見了,不由楞了楞。

“你不冷麽?”張纖站在門口,不知該不該進去。

“我不怕冷。”呼烈兒笑了笑,道:“怎麽,不敢進來嗎?”

張纖瞥見了桌子上的傷藥,也聞到了藥膏的味道,問:“你傷了?”

呼烈兒頭一扭,示意她進來,張纖想了想,愧疚的感覺仍然占著上風,所以便進去了。

她一進去,呼烈兒就脫了衣裳,繼續用小木片給自己的肩膀上藥。

張纖站在那裏,看著呼烈兒的後背出了神,他的後背有許多舊傷痕,正如很久之前,她曾經偶然看過的那樣,於是她上前,從呼烈兒手上接過小木片,替他上藥。

呼烈兒背對著她,能感受著她小心翼翼的動作,唇角不免輕輕勾出了一絲笑意。

“真難看,你這張後背,就像是拼接在一起的破布,你怎麽能受那麽多的傷?”

對於她的問題,呼烈兒回答道:“受傷是一種榮譽,但凡有血性的男人,便該以此為榮。”

“荒謬,若是有真本事,又怎麽會受傷?”

“沒有人是一生下來就一身本領的……再說,有一部分的傷,乃是……”說到這裏,呼烈兒突然止住了話頭,沒有說繼續說下去。

有一些傷,與她有關,那些被獵狗圍追撕咬,或者是被殺手追殺的記憶,對於他而言,其實並不痛苦,反而令人珍惜,因為那個時候,他們在一起,並且已經吸引住了彼此。

呼烈兒的話沒說完,張纖卻也想起了那些過去,她的動作慢了下來。

“……我好像記起來了,有一次,為了幫我逃走,你引開了一群獵狗……”

那一次被韓肥沖撞,張纖騎馬先走了,而呼烈兒被韓肥那些人當做了“獵物”,他們帶著捕獵工具和獵狗,都用在了招呼呼烈兒身上,就好像他是動物,而不是一個人一般,那一次,他受的傷不輕。

張纖嘆了口氣,輕聲道:“……我欠你的真的很多。”

呼烈兒笑了起來:“如果你記性好,應該記得,那次不是我想要幫你逃走,而是你為了自己能走掉,故意把我丟下引開那些人……”頓了頓,又道:“不過沒關系,你沒有事就好。”

這就像她一直會做的事情,所以在後來兩個人被韓家的殺手追殺的時候,在那場似乎漫無邊際的大雨中的時候,他以為她會獨自走掉,卻沒有想到,她回來了,拖著高燒中的他,在磅礴的大雨之中,走了幾個時辰。

也許就是從那之後,他發現,她和自己以為的不一樣,也就是從那之後,他不再只相信她流於表面的言行,而是著迷的想要探究她真實的一面。

這些過去,帶著一絲甜蜜的苦澀,攪亂了張纖的內心,她用紗布包紮他的傷口,因為技術不是很好,可能弄痛了呼烈兒,呼烈兒忍著一聲不哼。

“我發現自己對你只擅長於一件事……就是讓你受傷,在發生了那些事之後,我以為你不會再出現。”張纖指的,自然是上次分別的時候,她為了攆走他而做的事情。

“大概是因為,我從未忘記你。”呼烈兒離開,並非是被她的小手段欺騙了,而是他明白了她的想法,一無所有的他,是永遠也帶不走她的。

“可是……我已經忘記了你。”張纖深深的吸了口氣,猶豫了很久才道:“我做錯過很多事情……”

“你並沒有錯。”呼烈兒道。

“不,是我錯了,我不該去招惹你。”張纖嘆了口氣,繼續道:“我不該那樣對你,對你說那些過分的話,在你走了之後,我不止一次的後悔,為什麽不能拋下一切,跟你一起走,但是細細的想,我就算重新來過一百次,依然做不到……”

“為此,我痛恨自己,我恨自己是這樣的女子……你不知道這件事對我打擊有多麽大,在很長時間裏,我都沒有恢覆過來。”

呼烈兒不由想起那一段時光,原來不止自己感到了煎熬,於她也是這樣的難過。

張纖終於包紮完了傷口,她拿來衣裳給呼烈兒裹上,道:“後來又發生了一些事,都不是好什麽事情,至少一開始是這樣……”

“一開始是這樣”,這話從她的嘴裏說出來,也有著另一種隱含的含義,就是後來變得不一樣了,呼烈兒想著,眼神黯了黯,耐心的聽下去。

“我想要忘記你……雖然很難,但是我做到了,如果你再晚一些出現,也許我就成了大昭的皇後。”

“當皇後很重要嗎?”呼烈兒低垂著頭,額前的頭發擋住了他的眼睛,讓他的臉就像是陷入了一團陰影當中,他不回頭,張纖也無法看到他此刻臉上的表情。

“不重要,但是我想要。”

“是的,我差點忘了,你有多麽的想要登上皇後的寶座。”呼烈兒的聲音,聽不出來喜怒。

“並不完全是那樣,有一個人,你知道那個人,他……他分散掉了我對你的……想念,我曾為自己沒有堅持下去而沮喪,他幫助我走出了陰霾,我和他之間建立了某種……聯系,那個時候我的處境很不好,但我不能回頭,只能向前看,於是……”張纖小心的尋找合適的措辭,她頓了頓道:“我知道自己以前做錯過,所以現在,我不能再對另一個人做這樣的事情。”

張纖走到呼烈兒面前蹲下,呼烈兒坐在木凳上,張纖將手放在他的膝蓋上,仰視著他的目光。

“我不奢望你原諒我,是我對不起你在先,我必須告訴你這些,否則對你不公……”

這樣的話,就算是讓張纖來說,也是難以啟齒的:“……我最終還是會回去的,我已經不再是過去的自己,這一次我會堅持下去。”

堅持,只是不是對他,而是對另一個人。

“對不起,你讓我走好不好?”

這呼烈兒十分的殘忍,對於張纖也是尤為不容易,呼烈兒讓她感動,如果她意志稍微薄弱一點,都難以抵擋住他,但她的感情上,卻無法舍棄趙荻,趙荻是她的第一個男人,他們之間關系的建立始於肉-體,又不僅止於肉-體,雖然他沒有呼烈兒那麽堅強,沒有他那麽英勇,不會到懸崖上去為她摘一朵花,但是……他懂她,他能讓她變得光彩奪目,就好像她可以變得很強大一樣。

呼烈兒是很好,張纖失去過一次,如果沒有趙荻,這一次也她會做出不同選擇。可是偏偏有趙荻,女人的內心,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所以有的人千好萬好,她也猶豫不決,而有的人,全身都是缺點,也讓她勇往直前。

面對這樣的張纖,呼烈兒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如果一個女人變心了,不管是怎麽做都無法挽回的。

他看著張纖的目光似乎依舊溫柔,張纖凝視他的眼裏卻充滿了乞求,曾經只要這個女子的一句話,他赴湯蹈火在所不惜,但是現在就算他赴湯蹈火,也換不來她一絲的動容。

呼烈兒擡手,用被包紮的手指輕輕的撫摸著張纖的臉龐,低頭湊近張纖,而張纖誤以為他要吻他,不由自主的往後一縮,卻被呼烈兒突然狠狠的捏住了下顎,捏到她發痛。

只見呼烈兒依舊溫柔的看著她,低聲道——

“你的坦誠讓我欣慰,誠如你所料,我勢必不會原諒你。”

溫柔的眼神,溫柔的語氣,仿佛一如既往,卻徒然有了一股讓人不寒而栗恐懼。

“也許你自己還未意識到,你有多麽的特別,你可以做到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甚至讓身邊的人會為你改變。”

呼烈兒輕輕慢慢的笑著,這樣的他讓張纖驚愕,就好像突然之間變成了陌生人,一個心懷叵測的陌生人。

“我知道,我選擇去大昭帶走你的時機不對,可是又能怎麽辦呢,如果不帶走你,你很快就會成為別人的皇後了。”

呼烈兒知道她的事情,他從未放棄過對她的關註,他曾經願意為她放棄一切,做一個普通人,但最終的結果是帶著一身的傷害回到北狄。

“對你的愛慕,會讓人變得不像是自己,你曾經說的話,一字一句我都未曾忘記,你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一無所有的人,沒有資格擁有想要的東西。”

呼烈兒松開了張纖,張纖驚恐的想要逃開面前這個人,結果被他拉住了胳膊,拉扯到他面前。

呼烈兒的氣息伴隨著一股藥味傳進張纖的鼻息裏。

是的,就像是呼烈兒的離去,讓張纖對自己幡然醒悟了一樣,張纖的背棄,也讓呼烈兒為此改變了很多,現在的他,早已和她印象中的那人截然不同,只是他一直藏得很好,而她又沒有發現罷了。

現在,真相的面紗揭開,溫情脈脈的時代過去了。

“也許你忘了自己的處境,讓我來提醒你,你沒有資格要求什麽,掠奪是北狄人的天性,你現在不是一位尊貴的客人,而是我的囚犯。”

“讓我重新介紹我自己……”呼烈兒冷笑著,握住張纖的手,放到唇下一吻。

張纖在呼烈兒輕吻她的手的時候,感到他不知將什麽東西放在她的手心裏,她不知所措的攤開手一看,掌心裏是她給金珠的印章。

印章最終落到了呼烈兒的手上,因為金卑族人是不會和朋友做交換,她要什麽,自可以拿去,金珠不會接受她的饋贈,也不會拿它去換任何東西。

所以,他一直知道她的心意。

這時,張纖的耳邊響起呼烈兒冰冷的話語:

“你好,昭榮公主殿下,我叫靳格烈,是烏力罕部的王世子,也是未來的北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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