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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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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後有請,張纖自然是要去的,便跟大殿之外的宮人交代了幾句,隨著梨峴宮的宮人便走了。

到了梨峴宮外,卻見裏面退出來一位青年武官,那武官生得面容剛毅,十分魁梧,虎臂熊腰,右臉上有一指長的傷疤。

看到這人從太後宮中出來,張纖不由停下腳步,細細打量他,心裏奇怪,這人為何這樣眼熟,卻又想不起來哪裏見過?

那武官也看到了她,上前兩步,拱手行禮。

帶張纖來的宮人屈身笑道:“稟昭榮公主殿下,這位是已故奎安侯的孫子,如今的散騎左都尉謝還朝謝都尉。”

奎安侯就是太皇太後已故的大哥,被趙荻追封為奎安侯,也就是說太皇太後是這人的姑奶奶,因此他會出現在這裏,也就說得通了。

謝還朝?張纖挑眉,這個名字倒是耳生,謝家人連孫兒的名字都起得這麽直白,怕是這麽些年在邊城,心心念念的就是回來吧。

張纖受了那武官的禮,微微頷首,那人也不多言,自去了。沒走兩步,張纖突然叫住了那人:“謝都尉且慢。”

謝都尉便站住了,轉過身來,低頭道:“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張纖轉身,盯著那人,微微一笑,道:“也沒什麽,本宮瞧著謝都尉眼熟,卻想不起來何處見過?”

“自然沒有,在下初歸安陽……今日才有幸得見公主芳容。”謝都尉道。

是的,謝家人被發配到了北地邊城,無詔不得歸,她又怎麽可能會見過?張纖想了想,就道:“嗯,想必是本宮記錯了。”便放謝都尉離去了。

那人離去之後,張纖隨著宮人進了梨峴宮,在正殿等候太皇太後的接見,宮人們給她端上茶果,她端著茶盞,心裏還在想著剛才的事情,隱隱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突然,她腦中如閃電閃過一般,突然想起什麽——

是胡子!

她的確見過那人,只是那時他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他蓄過胡子,但是她記得他臉上的疤痕!當時是在……是在……景王府!

那一次她約好了要去王府裏找趙荻,誰知趙荻避而不見,於是她闖了進去,在他府中的暖玉樓見到他和一個刀疤臉的漢子在一起,當時就覺得十分奇怪,但沒有細想,如果她沒有弄錯的話,那麽為什麽當時這個本該在邊城的謝家人會秘密出現在景王府?

為什麽趙荻為了見他,爽了自己的約?

為什麽兩個大男人會面的地點會在暖玉閣那種私密的地方?

到底是謝家和趙荻早有聯系……還是太皇太後和趙荻……

張纖突然覺得,她好像抓住了什麽事情。

“太皇太後駕到——”

太監的唱聲喚醒了沈思中的張纖,她連忙放下茶盞,屈身恭迎太皇太後。只見一名宮裝老婦人在眾多宮女的簇擁下從裏面出來,見了張纖,老婦人上前扶起她,叫她免禮,順勢抓住了她的手腕。

抓得緊緊的,就像是怕她跑掉了一般,張纖大感怪異,不禁擡起頭,看見太皇太後慈愛的盯著自己,卻不知為何,那神情透著一股莫名的詭異感。

“阿纖,來得正好。”太皇太後和藹的笑著,仿佛這世上最無害的老婦人一般。

“哀家有幾句體己話想要和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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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荻趕到梨峴宮的時候,天色已經晚了。

臺階下的宮人們向他跪拜,他面帶寒色的登上臺階,心中莫名的感到焦急,沒有人比他更加明白,那一位看起來一心向佛,慈眉善目的太皇太後,她的邪惡超出於任何一個人的意料。

他知道太皇太後從一開始就不喜歡阿纖,她故意的表現出對她的與眾不同,在每一個皇子公主面前擡高這個自視甚高的小姑娘,那不是疼愛,而是捧殺,所以在宮內除了他和好脾氣的太子,幾乎每個皇子和公主都討厭阿纖,她總是被孤立的那一個。

對一個才五歲的小孩子都耍手段,讓趙荻從心底更加厭惡這個人,只是他已經無法擺脫她,但是不管什麽事情,她不應該扯上阿纖,他給她的已經夠多了。

趙荻踏上最後一級臺階,他擡頭看上去,梨峴宮宮門緊閉,身後的太監被他甩開了幾步,尚在爬臺階,於是他親自上前,伸手推開了那朱紅色的蝙獸雕花門。

吱呀——

門緩緩而開,門縫之間透出的燭火光慢慢向他敞開,溫和的燭光映在了他的臉上,而他在門開的第一眼,便看到了立在自己面前的那一道熟悉的背影。

因門被推開,從門外入了一股風,吹得裏面那人素色的浣紗裙的裙擺微揚,衣衫浮起,曼妙的青絲如一曲幽暗的歌一般隨風而動。

“阿纖——”趙荻見她安然,心中稍稍一安,不禁喊了一聲。

那人仿佛弱不勝寒一般顫了顫,卻不見回頭。

太皇太後坐在上位,下面站的便是張纖,兩人正面對面,因此趙荻才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太皇太後見了趙荻,擡頭看了他一眼,面若微笑,那胸有成竹的微笑看在趙荻眼裏,只覺得心中不妙。

趙荻狠狠盯著太皇太後,跨進門檻,走到了張纖身後,道:“太皇太後,這麽晚了,還不放昭榮公主回去麽?”

“聖上。”太皇太後一嘆,道:“昭榮公主已經知道了那件事了。”

“什麽事?”

太皇太後搖頭而不答,眼睛看向張纖。

於是趙荻走到張纖身旁,低聲道:“不管是什麽事情,朕相信,昭榮公主必會想朕期待的那樣,永遠堅定的站在朕的身邊。”說著,趙荻牽起張纖的手,擡眼看了太皇太後一眼。

太皇太後的確知道他許多見不得人的秘密,可張纖和別的女子不一樣,她聰慧而又堅強,狡猾而又敏銳,她生就該是屬於這個皇宮的,就像趙荻能夠欣然接納她的全部一樣,他的一切也能與她分享,並且堅信她不會退縮,仍然和自己並肩而立。

這是一種共鳴,一種信任,也是一種讓所有孤獨退避的溫暖,所以如果這個老女人以為能夠拆散他們,她就錯了,不是任何事情都能被她操縱。

但是,但是這一次,張纖抽回了她的手,從趙荻的手中。

趙荻感到張纖掙脫了自己,不由扭頭驚訝的看著她,只見她轉向他,唇角抖了抖,似乎是想要撐出一個微笑,但顯然,卻讓她更顯得無措。

“除非你傷害了我在乎的人,不過你不會這樣做的……對不對?”最後一問,甚至帶了一點顫音。

趙荻怔然的看著張纖,沒有做聲,他已經明白了,太皇太後說的,以及張纖問的,是一件什麽樣的事情。

“你沒有做,對不對?”張纖期待的看著趙玨,輕問:“阿玨的死,跟你無關,是不是?”

趙荻知道這時候自己應該說什麽,他張了張嘴,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的確什麽都沒有做,只是無動於衷而已,他也沒有害死阿玨,只是看著他死去而已。”太皇太後緩緩道:“阿纖,如果你真的在乎荻兒,你就該明白,有些事情是要付出代價的,難道現在這樣不好嗎,大家都得到了或者即將得到想要的,你也不必向那個卑微的蠻女屈膝行禮了。”

趙荻和張纖的事情,太皇太後自然是知道的,如果沒有意外,張纖將會成為趙荻的皇後,不過,世事無絕對,誰又能保證,一定不會有意外呢?

“住嘴,你這個兇手,現在輪不到你說話!”張纖怒道。

雖然這個人是太皇太後,但她已經知道了趙玨被害的真相了,此時,她的心中充滿的憤怒與憎恨,已經無法維持對對方身份的尊敬了。

“註意你的態度,哀家仍然是太皇太後,就算是皇帝本人都無法廢掉哀家,你又有什麽資格對哀家大呼小叫,哀家依然可以將你治罪!”太皇太後喝道。

“再說就算哀家是主謀,這裏還有一個幫兇,你又能如何?”太皇太後冷笑。

皇帝可以廢皇後,卻無法廢掉太後、太皇太後,再說,這件事連皇帝本人都脫不了關系。除非的是,先廢帝,再廢她這個太皇太後,只是她張纖能做到嗎?大長公主趙清又能做到嗎?

不,她們做不到,因為她們不會那麽做,所以,太皇太後有恃無恐,無敵了。

張纖轉頭看向趙荻,趙荻的反應讓她心中灰涼,成王敗寇她不是不懂,可那個人是阿玨,是他的親弟弟,那是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人,是不一樣的!

“那個人是阿玨啊……”張纖的眼中漸漸浮現出了淚光。

她失望的的表情刺痛了趙荻的心,趙荻深深的抽了一口氣,他依舊沒有正面回答張纖,只是道:“阿纖,你想想太皇太後為什麽要讓我們陷入這樣的境況,你想想她究竟想要幹什麽,我們一定要這樣,做出親者痛,仇者快的舉動嗎?

現在的局面下,太皇太後一定會阻止張纖成為皇後,她不能坐等趙荻扶持起另一股勢力來覆滅自己,也不能坐等張纖代替自己成為這個宮殿的女主人。

太皇太後居心叵測,他們不能被她左右!

張纖聽了他的話,莫名的笑了起來,那笑容哀怨,他連辯駁都不辯駁,便是說太皇太後說的是真的了。

太皇太後和趙荻很久之前就密切的聯系在了一起,趙荻能繼位,不是巧合,而是蓄謀的安排,為此不惜謀害了無辜的阿玨,雖然阿玨對他的兄長十分尊敬和照拂,但是他擋了他的路,誰叫他擋了路呢?

“如果你連阿玨都能犧牲掉,那麽還有什麽是你做不到的呢?”張纖悲傷的質問著。

她的眼神那般的絕望,趙荻恐慌起來,急忙道:“阿纖……不要這樣。”

張纖心緒紊亂,她看了看趙荻,趙荻的眼中滿是祈求,又看了看居心叵測的太皇太後,此時這位老婦人內心必然是十分快意的在欣賞她和趙荻之間的瓦解,她忽然感到這裏的整個宮殿裏都彌漫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壓抑,她不想繼續待下去了,不會有任何意義。

張纖搖搖頭,不再看他們,也不再繼續問下去,只是轉身離開。轉身之際,廣袖輕拂,那姿態孤傲清冷得讓人心寒,仿佛這一轉身之後,一切再也於她無關了。

“阿纖!”趙荻一急,就要跟過去追她,卻被太皇太後阻止。

“荻兒,你還不明白嗎?她心裏根本就沒有你!”

張纖沒有停留,已經踏出了宮殿的大門,趙荻聞言,轉身瞪著太皇太後,擡手指向她,怒道:“你夠了!”

“我知道你想幹什麽!”

“我不會再被你控制了!”

“但是這不是哀家的過錯!”太皇太後也傲然道:“張纖心裏沒有你不是哀家的過錯!她跟你在一起只是為了你的權利,她就是這樣的人,因為你是皇帝,才可以任你為所欲為,這樣一個自私虛榮的女子,卻為了一個死去的人,冒著失去後位的危險來質問你,這根本就不是她會做的事情,但她卻做了,到底是這些還不足以讓你明白,還是你根本不願意去面對——那才是她的真愛,她心裏真正愛著的是阿玨,是你的弟弟!”

趙荻楞了。

“你為什麽不正視這個問題呢?她心裏從未有過你。”太後的聲音輕了下來,如同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這只是一個小小的試探,為你揭開了事實的真相罷了。

“……”趙荻怔怔望著太皇太後,方才激動的心情仿佛已經被一瓢冷水澆滅了。

太皇太後見他似乎有所觸動,繼續苦苦勸道:“你能明白嗎?她只是愛上了權利,但哀家,卻是將你當做親人一樣,不,我們本來就是親人,哀家為你做的一切,是任何人都無法為你做到的,你不該恨哀家。”

好半晌,趙荻才回神,他垂下雙目,低頭將自己的臉色,掩藏進陰影之中。

“太皇太後……我的確應該感激你……”

“為了你做的一切……”

“但是……我不是先帝。”說到這裏,他的語氣中的嘲諷才顯露了出來,他擡起頭來,神色沒有半分猶疑,目光如炬的直視著錯愕中的太後道,冷笑道:“你那一套對我沒有用,我不會像他一樣,一輩子弄不懂自己該為什麽而堅持。”

先帝趙洵正是因為犯了這樣的錯誤,才讓自己的一生淪為悲劇,而太皇太後也正是利用了這一點,害死了趙荻的生母。

“真是遺憾,如果知道權利能夠留住阿纖,我只會更加堅定的的握緊我手上的權利,那些渺小如塵的事情值得我去斤斤計較嗎?我要一個人,只需要緊緊抓住她就夠了。”用通俗一點的方式解釋,就是想要一個蛋,何必去管是那只雞所下的意思,趙荻是個務實的人,結果更加重要。

“所以,當我老了之後,絕對不會像先帝,或者你那樣,守著一座冷冰冰的宮殿,靠著一些已經不存在的記憶茍延殘喘的過活,可憐的是你們,不是我。”

趙荻擅長於字字誅心,他說完,不再管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的太皇太後,徑自離開了梨峴宮,去追張纖去了。

張纖急切走在青磚鋪成的宮道上,她要出宮,一刻也不想再待在這裏。

一直以來,她對游戲的規則深谙其道,是的,她只是把這些當做游戲而已,直到她真的被這個游戲傷害到了,才發現,這個游戲可能沒有那麽有趣。

阿玨的事情令她傷心,而趙荻卻使她心寒,她不知道還能不能繼續相信他,如果他連阿玨都能若無其事的犧牲掉,那麽有遭一日自己呢?

雖然張纖並不涉足政治,但她很清楚自己能夠帶給趙荻的,絕不止是感情上的慰藉,她的身後,整個大長公主府牽連著一股紮根已久的政治勢力,這對於目前根基不穩的趙荻來說,意義重大。

張纖自己的感情和對權力地位的欲望無法分割,因此她也不會苛刻的要求趙荻單純在她和權勢之中選擇一方,他們本就是同樣的人,坦誠的相處方式讓他們更能融入對方,也讓他們在一起,有了一種與眾不同的優越感,這也正是她現在如此難過的原因,不知不覺之中,趙荻在她的心裏占據了太多。

可是當信念開始動搖,當不確定這個人是否真的值得她信賴,最是無情帝王家,是否有朝一日,他也會像對待阿玨那樣對待自己……或者是她的家人。

如果她不再有利用價值,如果她身後的政治勢力不再成為他的依仗而是妨礙,那麽他又會如何取舍?若是因為自己,在將來的某一天對她的家人造成莫大的傷害,她無論如何也是無法原諒自己的。

張纖和趙荻在過去的日子裏,他們已經習慣了彼此之間存在的某種聯系,從小到大,不管出於什麽樣目的,每一次當對方遇到危險,他們都會努力營救,就像是一種默契,不知道為什麽,但這樣的默契就是存在。

如同戰爭中的將士,會將自己的後背交給自己的同伴,可是這樣的默契竟然有一天遭到了質疑。

這真是一件讓人無比傷心的事情。

趙荻終於追上了張纖,他的呼喊她不予理會,他只好沖上去從後面拉住了她。

“你聽著,那件事我不是故意的,那一天我出現在圍場因此受到了先帝的質疑,是你在殿上救了我,你想起來了嗎?”

“如果我想要那麽做,為什麽我會出現在圍場?我會在那裏是因為,我想要救阿玨!”

“我承認我猶豫過,我也痛苦過,我的感受不奢望你能理解,但是,最終,我做了決定,當時我對你說,我要離開安陽,請求你和我一起去封地,就是我的決定,你為什麽不肯相信我?”趙荻對張纖道。

張纖卻是看著趙荻的身後,他的身後是大昭宮一座座巍峨的宮殿,在夜色中卻像是張牙舞爪的怪獸一般。

“但阿玨還是死了,不是嗎?然後你就得到了你想要得到的,成就了現在的你。”她喃道:“這個皇宮,有許多人迷失在這裏,我以為我們會很好,但是……也許我們也迷失了。”

“……不是的。”趙荻擡手,貪戀的撫摸著張纖冰冷的臉龐,然後扣住她的後腦,將她輕輕拉向自己,和她額頭相觸。

“我們不會迷失,只要有你,我就能辨別清楚方向,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每一次,就算是在最絕望的時候,她也能喚醒他的鬥志,讓他相信,事情總會好的,不可不承認,很多時候,是她帶給了他希望,而一個人,最不可以缺失的就是希望。

“讓我冷靜一下好嗎?我需要想清楚,放開我吧。”張纖嘆道。

趙荻和張纖的額頭彼此親昵相抵,他的手從她臉龐上垂了下來,輕輕道:“好,你想清楚,但是,一定要記得我在等你,別留下我一個人,我不想再一個人了。”

他終於放開了她,張纖後退了兩步,移開了目光,轉身就走,於是他就站在那裏,看著她的身影逐漸消失於夜幕裏,就像曾經,他立於大雨之中,茫然的看著她離自己遠去,而他依舊,久久不知離開一般。

張纖出了宮門,她離開的太急,既沒有通知府裏的馬車來接,又沒有吩咐宮中套車,就連守宮門的侍衛要替她叫一輛馬車,也被她拒絕了。

寒夜漫漫,心事重重,她想要走一走,理一理自己的思緒。

卻不知,在黑暗的角落,一雙眼睛正註視著她,從她從皇宮裏出來,一輛馬車緩緩的跟在她的身後。

張纖現在既難過,卻又無時不刻不想念趙荻,雖然他們才剛剛分開不就,只是她的心中未免太過害怕,原來自己對趙荻已經在乎到了幾乎不容有失的程度,這也讓她產生一種患得患失的恐懼。

就好像未來在一片迷茫當中,而她現在的每個決定都至關重要,這讓她不敢妄下判斷。

她站在清冷的街頭,不知何去何從,這時,那輛追隨了她許久的馬車突然加快了速度,越過她的身邊,然後調轉車頭,停在了她的面前。

那輛奇怪的馬車上的車夫,帶著鬥笠,幾乎遮住了大半個臉龐,但是他的聲音令她異常的熟悉,簡直就像是從她悠久之前的前世穿透到了眼前一般。

“你看起來不是很好。”那人取下鬥笠,雖然月夜之下,街頭燈火寥寥,這讓他的樣貌變得十分的恍惚,但他的聲音,他的輪廓,他的姿態,無一不震驚到了她。

“我可以帶你離開,去任何地方,這一次,你的決定是什麽?”

“呼……烈兒?!”張纖驚訝的掩住自己的嘴,難以置信的看著那人,驚呼:“你回來了?!”

“是的,我回來了。”那人的氣息是這樣熟悉,溫柔的目光好像從不曾改變過。

“那一日,我路過雪山,看到納美斯花就要開了,突然就想起你,於是我便回來了,只是想再問一次……你還想去看嗎?”

“我……”張纖吞了吞口水,回過身去,望著大昭宮的方向,有一瞬間,她真的有種隨之而去的沖動。

可是當她真的想要說出口答應的時候,卻又有一些千絲萬縷的東西束縛住了她,她的家人,她的生活,她的未來……還有那個人……

他說,他等著她。

張纖苦笑,縱然她的理智猶豫不決,但她的感情,已經難以割舍。

“謝謝,但是,我已經……”張纖喃喃著,還未說完,突然後腦一痛,眼前一黑,便昏了過去。

那人在她癱軟下去的時候,正好將她攬在懷中,望著她依舊美麗的臉龐,他伸手輕輕拂開了她額間的碎發,一低頭,一吻輕輕的落在了她的額頭上。

“我若再晚一些,你就要成了別人的皇後,我又怎麽能不回來呢?不過這一次,可能不能讓你做主了。”

他抱起她,小心翼翼的將她抱進馬車裏,而後依舊帶上了鬥笠,駕著馬車離去,最終消失在夜霧之中,無聲無息。

……

安陽城的街頭,燈火闌珊,幽暗的街巷如葉脈一般延伸在霧氣之中,令人不辨方向,就像是命運一般,沒有人知道最終通往何方。

一個小小的意外足以改變眼前的一切,比如有些記憶中的人會再次歸來,比如有些偎依身邊的人會悄然離開,而最終那些想要努力抓住的人會發現,心愛的人已經離他越來越遠……

這一次,公主娘娘退散,呼烈兒強勢回歸!

第二季完

☆、90 暗黑郡主

康多爾山,位於北狄西北部塔奴州境內,其主峰險峻高聳,終年積雪不化,被稱為喀納爾穆峰,北狄語意為“落下的明珠”,傳說,很久很久以前,當天神還在人的世界行走的時候,萬物之母雲朵神母騎著五彩牛經過康多爾山,不慎掉落了一顆明珠,這顆被遺失的明珠後化為了喀納爾穆峰,此峰故因此得名。

康多爾山氣候多變,各種樹木郁郁蔥蔥,土壤肥沃,獨特的地理環境蘊育了許多珍貴的藥材,而當地的斤卑族便是一個靠著打獵以及采摘草藥為生的與世無爭的民族,但是因為這十年來,大昭禁止與北狄互市,以至於斤卑族深受影響,他們靠著山中的供給尚人自給自足,但因條件有限,生活物資仍然十分匱乏,因而不得不私下與一些私販商人進行皮毛、幹貨、和藥材的交易。

當然,成交價是十分低廉的,一株百年以上的老參,也不過抵得上十只羊的價錢罷了,但這些東西運到了大昭便可翻幾倍的價錢,如果運到安陽城,價格甚至可能達到十幾倍或者幾十倍。

故而雖然朝廷明令禁止,處罰手段嚴酷,高額的利潤依舊令某些大昭商人不惜鋌而走險,深入北狄,私下與斤卑族人交易。

這一天,康多爾山的山腳下,數名斤卑族打扮的男女從冒城歸來,卻不想陷入了遷徙中狼群的包圍。

狀況十分不妙,這幾名斤卑族中有還有女人和孩子,這些人跟著族長岱戈進城去交換貨品,采買生活用具,其中還有岱戈的妹妹金珠、妹夫其其格爾,和他們的六歲的閨女康朵兒。

五名男子將女人和孩子圍在中間,手持獵刀,嚴正以待,小康朵兒嚇得抱緊了她的嫫瑪,她的嫫瑪金珠緊張的把她抱在懷裏,一邊哆嗦著一邊用斤卑語小聲的安慰著她。

狼群一共有八匹成年灰狼,還有幾只幼狼躲在草叢中,康多爾山的冬天從九月就開始了,由於氣候的原因,捕獵逐漸變得十分不易,一般狼群是不會進攻人類的,大約是這幾只餓狠了,又見他們人少,才發起了這次進攻。

狼群悄無聲息縮緊包圍,這些斤卑人如果跑是沖不出去的,也只有背水一戰了,斤卑人都是出色的獵人,但這一回他們人少,而狼又太多,情況實在令人擔憂。

局面僵持了沒有多久,隨著一聲狼嘯,這些狼從不同的方向發起了進攻,斤卑人不得不面對十分嚴峻的考驗,男子們呼喝著和狼對搏,孩子害怕的發出尖叫和抽泣,年輕的母親一手緊抱著她,一手握著獵刀,相信如果威脅臨近,拼了性命也要保護自己的孩子。

正在危急的關頭,忽然山坡上沖下一人,一手持斬馬刀,另一手持著匕首,殺入狼群。

那漢子十分英勇,武藝不凡,與狼群搏殺,絲毫不懼,趁著狼群來不及反應,他的斬馬刀已經破了其中一匹狼的肚腸,這匹狼是率先向他撲過來的,而他的目標則是剛剛呼嘯的頭狼。

頭狼不死,進攻不會停止,同時頭狼也是狼群裏體型最強壯,性子最兇殘的一只,它已經咬傷了一名斤卑人,按照狼最先攻擊弱者的天性,又有兩只狼調轉了方向,向那個傷者發起攻擊。

持斬馬刀的漢子轉去砍殺頭狼,旁邊斤卑人也盡可能的去幫助受傷的同伴,但被他們包圍的女人和孩子也是狼群的目標,一有空隙,它們就沖上去撕咬。

族長岱戈左手的手臂也被咬傷,可他毫不畏懼,順勢殺死了那一匹狼,然後將受傷的同伴拉到自己身後,同其他的族人並肩作戰。

而此時,那邊的漢子已經纏上了頭狼,只見他身手迅猛無比,出手狠辣,竟然能與兇猛的頭狼勢均力敵。

狼群死了兩匹狼,頭狼也陷入了苦鬥,壓力頓時減輕了許多,當然,這只是相對剛才而言,這些狼餓紅了眼,在饑餓驅使下,比任何時候都難以對付,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岱戈低喝了一聲,叫同伴們撐住,他沖了過去和那漢子一起對付頭狼。

他們兩個聯手,頭狼這才落於下風,誰想就在此時,山坡上傳來一聲驚呼,原來山坡上還有一人,而且聽聲音是個女人。

聽到聲音,正在酣戰的漢子面色大變,轉頭望去,之前一直躲在山坡上的女人已經跑了出來,而身後緊緊追著不知從哪鉆出來的兩匹狼,那兩匹狼身型較成年狼略小點,可能是剛剛長成的幼狼,但對於那個身材纖細,舉止柔弱的女人來說,這個危險超乎了她的能力範圍。

那女人提著裙擺往山坡下跑,一邊跑一邊叫喊著什麽,岱戈聽著,好像是大昭語,好像是在說,呼烈兒,救我——

那漢子聽到她的呼聲,已經分了心,結果被狼爪抓了一把,肩膀上的衣服被抓破,帶出了一大塊血肉,而岱戈只好迎了上去,纏上頭狼,並且急呼:“這裏有我,你快去救她!”

他已經看出來,這女人對這名漢子十分重要,漢子為了救他們,把女人藏在山坡上,不想卻讓她落入了危險,斤卑人十分重情義,人家這樣幫助他們,又怎麽能眼看著對方的人蒙難呢。

不過頭狼見那漢子要跑,卻是不放,那漢子心中急切,又有岱戈幫他,也就不管那麽多,一心要救回山坡上的女人。

那女人被兩狼追趕,拼命向漢子跑去,但下山坡的路並不平,腳下給個淺坑一絆,竟然摔倒下去,滾了幾滾,而當她狼狽的翻過身,還來不及爬起來,就眼見一匹狼已經向她張著大嘴撲咬過來。

說時遲,那時快,聽得破風之聲,就見什麽東西飛過去,再一看,一把斬馬刀斜著劈在了那匹狼的脖子上,入肉七分,狼掉了下來,抽了兩下,便再不動了。

是那漢子見來不及了,甩手飛出自己的斬馬刀,砍之後了那匹狼,可是危機卻沒過去,死了一匹狼,還剩一匹,依舊攻擊那麽女子。

漢子的斬馬刀已失,只剩下唯一的武器便是一把匕首,他來不及想,再次甩手,匕首也飛了出去,他的準頭不俗,果然刺中了第二皮狼。

可惜的是,不知道是不是距離太遠而匕首太輕,以至於穿透力減弱,這一次匕首沒有同斬馬刀一樣,深深的刺中狼身,僅僅是刺傷了它的脖子,狼還在動,甚至因為疼痛而嘶吼,更加暴躁的撲向了女人。

漢子失去了自己的武器,這個時候,他突然聽到身後有動靜,匆匆回身一看,驚駭十分,只見頭狼掙脫岱戈,張著嘴呼嘯的向他撲過來。

他已經沒有了武器!他所有的武器都投擲了出去!

同時時刻,千鈞一發之際,他和他的帶來女人同時遇上危險,這時候,岱戈從後面追來,正在頭狼躍起的時候,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聲暴喝,雙手握刀,狠狠劈進了狼的後背,甚至砍斷了頭狼骨頭,從它的胸側冒一點刀尖,而刀身則卡在了它的脊椎骨頭上。

頭狼頓時倒在了地上,鮮血流淌,漢子危機已解除,忙轉身向著山坡上的女人奔去,只見那女人已經倒在地上,身上趴著一匹狼。

漢子心急如焚,嘶吼著沖了上去——

“張纖——”

那女子便是張纖,她的肌膚像喀納爾穆峰的白雪那麽白,她的黑發宛若黑色的綢緞,她的眼角明亮的像是天上璀璨的星辰,但是現在,她美麗的臉龐上滿是血汙,黑色頭發沾染著泥土與幹草,眼睛裏充滿了驚駭和恐懼。

她倒在地上,昔日明亮的雙眼直直的瞪著蔚藍的天空,鮮血從她身上和衣服上冒出,暈染了泥土和草地,一匹狼趴在她的身上,動也不動。

她胸口起伏不定,喘著粗氣,一臉驚駭尚未回神,呼烈兒趕了過來見了她,神色也十分訝然,半跪在她身邊,掀起趴在她身上的狼身,只見她雙手握著一把匕首,而剛剛那匹向著她撲上去的狼,實際上是撲在了一把匕首之上,正中它的心口。

所以,淌下來的血是狼血,她滿身的血汙自然也是這匹狼身上的,萬幸的是它現在已經死了,要知道她多麽害怕這野獸沒死,朝她繼續補上一口,對了,剛剛它死的時候那腐臭熏天的狼嘴竟然是擱在她肩膀上的……

這真是太惡心了!!!

“混蛋……”

“你這個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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