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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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弘六年,鳳霞山漫山的梨花白勝雪,片片入叢,長公主趙清守寡已五年,郁郁寡歡,來此散心,漫步於林間,忽一陣清雅笛音,再一回頭,便看到了一青年公子在樹下吹笛,見她望來,那人微微一笑。

那一瞬,如剎那花開,趙清仿佛憶起當年,英年早逝的夫君,也是這麽一笑,令她失魂。

頓時淚如雨下,令那青年公子好生驚詫,不由停止吹笛,驚訝的看著她。

這是周成昱第一次見到趙清,並不知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便是當朝長公主,只是覺得她哭得那麽傷心,讓人不禁跟著難過。

次年,聖上指婚,長公主趙清下嫁威遠侯周成昱,婚後,二人琴瑟和弦,百般恩愛,不在話下。

而此時,長公主與先夫驍虎將軍張說的女兒,昭榮郡主張纖卻是住進了皇宮,養在太後的身邊。

之前,一直寄養在長公主府的大皇子趙荻,也回到了宮中。

這天,天色陰沈,趙荻從裕華殿出來,裕華殿乃是皇子讀書的地方,他見幾個宮女在環顧什麽,那幾個宮女,仿佛是梨峴宮宮人,便覺得奇怪,太後宮中的人,為何在此?

使了個眼色,叫鄧喜一問,回來告之,原來是昭榮郡主不見了。

鄧喜乃是趙荻的隨侍太監,知道趙荻跟長公主府關系不一般,於是又補了一句,想必不礙事,昭榮郡主不過小孩子性情,剛剛住進來,不是十分習慣,常常支開侍女就跑了,過不了多久又出現了,侍婢們都沒有辦法。

趙荻哦了一聲,鄧公公又道:“殿下,還是回去溫書吧,陛下這幾天功課查得緊,不定還要招去考較的。”

趙荻聞言,只是冷笑,父皇一貫不搭理他,最近不知受了誰的蠱惑,反常起來,居然過問起他的功課,說是考較功課,每次都是把他罵個狗血淋頭,若是這般見不慣他,何必要將他接回來?

又想到,怕是長公主新婚,也嫌他了,這回就連阿纖也送了出來,阿纖那丫頭性子倔,心理想必也是不好受,才躲著不見人。

不過現在,他比她的境況還不如,哪裏管得到她。

想著,鄧喜又催促他不要耽擱,趙荻本就心煩,聞言罵了鄧喜幾句,罵罵咧咧的又走了沒幾步,卻又見到另一撥太監也在四處找人。

那幾個太監是太子趙玨身邊的,見了大皇子,有些緊張的見了禮,想必是趙荻平日口碑不佳,大家都知道不好相與。後來相互推搡,擠出一個年紀小的小太監,那小太監滿臉堆笑,湊上來打聽太子趙玨的下落,原來,趙玨在和他們玩捉迷藏。

太子如今不滿五歲,雖然已經啟蒙,功課卻還不那麽緊,至少要比趙荻輕松許多,這會兒早散了學,正和太監們玩兒呢。

本來玩捉迷藏,都會有個太監當公人,在一旁看著,一來是照顧太子的安全,二來若是太子躲去了找不著,也好有個人通風報信,畢竟這游戲太子躲久了,俱是找不著,他自己也無趣的緊。

可是太子嫌這樣不公平,叫所有人的掩了眼睛,自己躲去了,而且還亂跑,跑遠了去,也不知躲到哪裏去了。

今日個是什麽天,趙荻心想,難不成是找人的天?

“沒看見。”惡聲惡氣的丟了三個字,趙荻就走了。

卻是走到了快到自己的宮殿,突然趙荻看到矮叢那兒突起一個圓鼓鼓的小屁股,趙荻咦了一聲,歪著腦袋走近一看,呵,正是他的二弟,太子殿下躲在裏頭,頭腳都藏好了,獨一個小鼓鼓的屁股露在外頭。

趙荻走到跟前,用腳在那個小屁股上輕輕踢了踢(他倒是敢T太子啊),太子不但沒出來,反倒往矮叢裏面鉆了鉆。

趙荻本來心情不好,現在卻被逗樂了。

趙荻與太子趙玨乃是同胞兄弟,雖然他自己不得父皇母後喜歡,而二弟卻是得盡了寵愛,他心裏不是沒有妒忌過弟弟,但是怎麽說呢,太子從小就是一個性情敦厚的孩子,他倒是很喜歡貼著趙荻,對大哥很信賴。

除開父皇母後的因素,趙荻心理其實並非那麽討厭趙玨,趙玨年紀雖小,也能敏銳的察覺父皇不喜歡自己的大哥,因此在父皇面前常常維護趙荻,久而久之,趙荻心裏也承了這個弟弟的情。

趙荻把趙玨像拔蘿蔔一樣拔了出來:“呵,你在這裏幹嘛,你的隨侍們找你都找瘋了。”

趙玨一看是大哥,道:“大哥,你看,有螞蟻,是螞蟻的軍隊哦。”

原來是螞蟻在搬家,故而趙玨說是螞蟻軍隊,原來趙荻是跟著螞蟻搬家找到矮叢裏,才一頭鉆了進去。

“是螞蟻在搬家呢,有什麽好看的,咦,你不是在玩躲貓貓嗎?”趙荻問。

“哎呀,是呀,大哥你剛剛說什麽,他們是不是要找過來了?”趙玨想起剛剛大哥說隨侍們在找他,頓時想起捉迷藏的事,馬上起身就要找個地方躲好。

原來他剛剛跑到這兒,被螞蟻搬家攪和得忘記了自己是幹嘛來的了。

趙荻想了想,道:“我倒是知道個好地方,極是好躲,一準他們找不到你。”

“啊,什麽地方,大哥你說。”

趙荻笑著,垂下眼簾,心中想起一個人來。

他在長公主府住了這麽長時間,和昭榮郡主阿纖一同長大,因為長公主待人溫柔和善,正是趙荻心目中母親的模樣,因此從未享受過父母愛的他,不覺移情在了長公主身上。

為了能討好長公主,他一直盡力的和昭榮郡主相處友好,那丫頭小時候倒是好哄,越大卻越不討喜,可是看在長公主的份上,他還是有些擔心她。

又或者,是因為長公主新婚的緣故,將他和阿纖都丟開了,才有的同病相憐?

“那邊……從這兒過去,繞過水池……後面的假山……你可以去看看。”

“好啊,那我去了,大哥你不要告訴他們啊。”太子殿下提著衣擺就跑了。

她在不在假山那裏呢?趙荻並不確定。但是,他記得,以前在公主府她不高興的時候,就一定會找個那樣的地方躲起來,一定要所有的人焦急的找她,找到她,她才肯出來。

“走吧,我們回去。”趙荻看著趙玨歡快離去的背影,對身後的鄧喜道。

“這個……殿下,需要通知太子的隨侍麽?”

趙荻嘲弄鄧喜多此一舉:“那可是太子,你當他們不會盡心去找?還是當是你家殿下那樣,就算死在外面,都不會有人知道?”

這樣說著,不知是嘲弄鄧喜,還是嘲弄自己。

鄧喜不敢做聲了。

趙荻嘴上不說,心裏也懼怕父皇晚上會抽查功課,急著回去溫書去了。

話說太子趙玨聽了趙荻的話,跑到了假山林裏轉來轉去,這裏果然是個躲貓貓的好去處,他正在尋個縫隙好藏進去,突然天邊一聲驚雷,嚇了他一跳。

然後天空開始下起了雨來。

啊,下雨了,還打雷,啊,好可怕。趙玨癟了嘴想哭,可是才哭出聲猛然發現身邊沒有人。

一個人都沒有,哭給誰看?

趙玨四下看了看,只好收起眼淚,往出去的路走,嗯,等走出去之後,遇到了人,再使勁兒大哭一頓。

天色陰暗,趙玨撿了一塊芭蕉葉頂在頭上在雨裏亂竄,偶爾還打響一聲雷,可是,當他經過一個地方,突然好像聽到了哭聲。

咦,他沒有哭啊,那是誰在哭?

假山的山洞裏,張纖縮成一團,哭得無比傷心。她以為不會再有人找到自己,以為整個世界都拋棄了自己。

也許就是拋棄了她。

正在傷心難過,耳畔突然出現了軟軟尚有些奶聲奶氣的聲音:

“是誰在哭……啊,阿纖表姐,你也在捉迷藏嗎?”

卻如黑暗中一抹光亮乍現,阿纖回過頭,只見一個男孩探頭進來,發髻裏還沾著片帶著濕潤的葉子,他看到了她,眼睛一亮,咧嘴而笑:“我找到你了!”

我找到你了……

終於有人找到了她,張纖楞了楞,然後哭得更傷心了。

趙玨見狀,鉆了進來,這個山洞入口不大,裏面比外面寬敞,他來到張纖身邊,蹲下,見張纖還在哭,覺得她好可憐哦,於是他伸出小胳膊抱抱她,道:“表姐,不怕,他們沒找到你嗎?不要緊,我找到了,我們一起等。”

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在裏面等總比在外面淋雨好。

漸漸的,張纖哭累了,直抽抽。

兩個小孩偎依在一起。

“表姐,怎麽還沒有人來啊,我餓了。”

“嗚嗚,因為他們都是一群笨蛋!”

“怎麽雨還不停啊。”

“嗚嗚,因為老天爺也是笨蛋。”

轟——

一聲驚雷響起,兩個小孩嚇得抱成一團,趙玨捂住張纖的嘴巴,害怕的道:“不可以亂說話的。”

“嗚嗚。”被捂住嘴巴的張纖,面露驚恐,直點頭。

卻說待到天色完全暗了,果然聖上召大皇子趙荻查問功課,趙荻便往大殿那邊去,誰知路上又遇到了太子趙玨的宮人。

“什麽?你們幹什麽吃的,還沒找到?”趙荻喝問:“荷花池後的假山那邊找過了嗎?!”

“找過的……只是沒有找到……”宮人也十分惶恐,太子沒找到都過了半個時辰,時間雖不長,那確是太子啊,任何小事發生在他身上都是大事啊,再找不到,可是要報給皇帝和皇後知道的呀,那樣事情就弄大了。

“那昭榮郡主呢,她找到沒有?”

“太後那邊的人也在找,怎得郡主和太子都不見了,怕是在一處……”

趙荻聞言,思索片刻。

“殿下,皇上還在等著您呢。”鄧喜提醒趙荻,若是遲了,少不了就是一頓罰啊。

“你們再去假山那裏找找,再去找!”趙荻有直覺,他們還會在那裏。

宮人雖然不盡信大皇子的話,卻也忙去了。

是趙荻叫趙玨去的,可他沒有存心想要害他,這會兒人找不到,趙荻心裏有些擔憂。可是父皇在大殿等著考他的功課,若不打起十二萬分精神,這關怕是難過啊。

趙荻吸了口氣,便往前殿去了。

……

張纖和趙玨在山洞裏等得都快睡著了,突然聽到一陣動靜,迷迷糊糊的兩人立馬就行了,擡頭一看,卻是大皇子趙荻探頭進來。

那趙荻看了他們一眼,扭頭對鄧喜道:“跟那幫飯桶說,太子和阿纖都在這裏,找到了!”

說罷鉆了進去,一手牽起一個拉了起來。

兩個孩子擔驚受怕了這麽久,見到親人來了(字面上的意思)果斷撲入懷中,哭了起來。

“嗚嗚,大哥,我再也玩躲貓貓了——”這是太子,這熊孩子喲。

趙荻撫摸太子的後背以示安慰。

“嗚嗚,你果然是來看我笑話的嗎……”這是別扭郡主張纖。

趙荻嘴角一抽,忍不住陰森森道:“其實……我就是來看看你給山貓叼走沒有……”

“哇——”

趙荻牽著太子拽著阿纖,從假山裏走出來,交給了太監宮人,他的手背上留下了阿纖的一口整齊的牙印。

因這一天,患難與共的情誼,昭榮郡主和太子的感情,竟然十分要好了起來,好得簡直難舍難分,當晚太子便是和張纖一起,在太後寢宮過夜。

待兩個孩子洗幹凈了,換了幹凈的衣裳,又吃了些東西,喝了姜湯,許是累了,說著話兒就睡著了,宮人們將各自抱到了各自的榻上,給他們蓋上了被子。

後來進來守夜的宮人,見都睡著了,跟旁邊的人說話。

“哎,知道不,大殿下給陛下罰了。”

“啊?大殿下又惹陛下不高興了?”

“可不是呢,正罰跪在殿外呢,可惜太子已經睡了,不然替大殿下說幾句好話也好啊,這可要跪到什麽時候呀。”

“不然你去喊醒太子,跟太子說去,以太子的性格,定然是要去求情的,太子的性情,那是頂好的。”那宮人打趣道。

“你當我傻啊,都已經睡了還去賣這個好兒,萬一陛下問起來知道了,肯定吃不了兜著走,所以說啊,還是少管閑事好呀。”

“是極,是極,就你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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