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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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烈兒錯了,窒息,尤其是水中窒息,其實沒有他想的那麽痛苦。

當鼻子進水之後,有片刻的難受,之後難受的感覺就會漸漸消失,因為大腦失去了空氣,所有的感覺都會漸漸消失。

溺水的下意識裏會死死纏住身邊的一切事物,但是當張纖一番急切的掙紮之後,他意識到什麽,硬是放開了手。

何必拖著人一起死呢?

呼烈兒漸漸不再掙紮,他在水裏,如在母體當中那般的安全,於是他想到了那個從未愛過他的母親,那個用冷漠冰冷的目光看著他的女人,臨死前那仿佛惡毒的微笑,用幹枯的手拽住他的衣角,如詛咒一般沙啞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你想要的一切都不會得到……就這樣……孤獨的……

如果他的存在就是恥辱,那麽為什麽還要生下他?

在他還在繈褓中時就掐死他不是更好嗎?

從未與死亡如此接近過……

張纖找不到呼烈兒,心中焦急,她是很自私,從不關心別人,但不意味著她就真的對人的生命無動於衷,尤其是一個在溺水的時候會對她松手的人。

這個蠻人救了她很多次,這一次換她來救他。

流水很激烈,深處還有漩渦,張纖冒出水面吸了一口氣,往下潛下去,這一次,她終於找到了,張纖游過去抓住了下沈的呼烈兒。

張纖用盡全力拽著他的後領,避免他再次攀上自己,帶著她往水面游去……

“咳咳——嘔——”張纖跪在地上,咳得滿臉通紅,嘔出了喝進去的河水。

好容易緩過氣,回頭就見呼烈兒就像死了一樣躺在地上,悄無聲息。

不能死,張纖默默念著,又忙著爬過去,耳朵貼在呼烈兒胸前,心跳若有若無,她深吸了一口氣,將呼烈兒擺正,雙手去按壓他的肚子。

她曾經見過有人這樣救過溺水的人,也不知有效不有效,她只是慌忙的用力壓,也不知呼烈兒是不是命大,嘴巴鼻子裏漸漸流出水來。

突然,呼烈兒瞪大了眼睛,醒了過來,翻身趴在地上嘔吐,一邊嘔吐一邊伴隨著劇烈的咳嗽,而咳著咳著,他雙眼一黑,又悄無聲息的昏死了過去。

張纖見他半天不動,爬過去聽他的心跳,試探他的呼吸,確定他還活著便伸手拍打他的臉,但就是不見他醒過來。

是累了?傷了?還是磕了碰了?張纖也不明所以。

河水很急,這會兒也不知道他們被沖到了哪裏,那群追殺他們的人想必不會放棄,別說不知道他們是誰派來的,如果不是韓沖那個老兒,張纖就白活了這麽些年。

可是他的膽子也真大呀,她是堂堂皇親,身體裏也有一半趙氏皇家血統,這事萬一走漏了風聲,十個腦袋也不夠他砍,所以,喪子之痛已經令他瘋魔到不顧一切了嗎?

想到此,張纖嘴角泛出一絲冷笑,好得很呢,如果她就這樣死了,他大可以把罪名推到呼烈兒身上,先是發榜說他綁架了郡主,如果郡主死了,自然就是他幹的,想必他“緝拿歸案”的時候已經是一具屍首了,何談自辯?

張纖拍打呼烈兒的臉龐,將他攬起,嗓音嘶啞的道:“呼烈兒,呼烈兒,快醒來,我們得活著,一定要活著,只要我們活著,我們就贏了!”

韓沖敢這麽做,已是破釜沈舟,而只要他們能活著,韓沖做的事情就瞞不住,那麽所有的代價都得他來扛,身為皇帝的外甥女,身為長公主的女兒,皇家的尊嚴是那麽輕易就可以踐踏的嗎?

韓沖,你過界了!

……但前提是,他們得活著。

張纖的鬥志被引爆了,向來欺負人的人終於被人踩到了頭上,那份怒火足以讓任何人滿血覆活。

“呼烈兒,你給我活過來!”張纖用力搖晃著呼烈兒。

呼烈兒著實頑強,之前與那幫人纏鬥,身上受了不輕的傷,本就失血過多,不過是襯著夜色看不分明罷了,再加上溺水,這會兒還能活著喘氣已經是不簡單了。

他剛剛要轉醒,眼睛艱難的瞇開了一條縫,嘴裏發出一聲呻吟……然後……然後在一番歇斯底裏的被搖晃中,再一次昏死過去。

張纖傻了,跪在地上欲哭無淚,他居然又昏了,好像,似乎這一次還是被她搖昏的?!

“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張纖松手,懷裏的呼烈兒失去支撐,重重的倒在地上。(郡主娘娘,你確定你不是怕他死得不徹底?)

這下該怎麽辦?

張纖想要冷靜下來,事實上夜風一吹,身上還穿這濕衣裳的她冷地都開始打顫了。

應該先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才行。張纖想,可是,那呼烈兒怎麽辦?

呼烈兒的高壯身材,她的小身板兒可背不動他,但是也不能留他在此吧。

正想著這些問題,呼烈兒突然看到不遠處有星星點點的火光,就好像是有人舉著火把正在往這邊靠近。

該不會是——

張纖忍不住發起抖來(因為很冷),該不會是那些殺手吧,不然深更半夜這種荒山野外哪裏來的人?這還真是,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跑怕是來不及了,張纖急得四處打轉,最後看到一旁茂密的草叢,也只好死馬當活馬醫了,回身吃力的拖扯拽拉將呼烈兒弄到草叢裏去,還不忘扯了兩把草急集抹去拖痕,罷了才鉆進草叢躲好。

雖然天色很黑,但那群人有火把,張纖怕他們看到地上的痕跡找到他們,不得不說,張纖在某些方面是具有天分的,思慮甚密。

不一會,那群人果然就到了跟前,張纖和昏迷的呼烈兒隱在草叢裏,她透過草葉見的縫隙,看到一群黑衣人手持火把好像在找什麽,還聽到他們中有人說,快點,沿著河岸,他們跑不了多遠。

張纖吞了吞口水,心跳飛快,默默祈禱這幫惡徒快點離開。

殺手們卻也不是那麽好打發的,他們拿著刀劍往兩旁草叢裏戳,一路就是這麽過來,怕的就是草叢裏躲著人。

這下完了,發現這一現實的張纖腦中一片空白。

眼瞅著他們一順就要往自己藏身的地方刺過來,她盡量將身子往後縮,她的身後就是呼烈兒,她已經緊緊挨在了呼烈兒的身上了。

突然,一把劍尖刺到了張纖的跟前,她一嚇,本能的就要叫出聲,關鍵時候,一只手悄無聲息的從後面伸出來,緊緊捂住了她的嘴。

是呼烈兒,他醒了過來,一只手捂住了張纖的嘴,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不讓她亂動,以防她弄出聲響。

張纖瞪圓了眼睛,心跳到了嗓子眼,額頭冒出了冷汗,萬幸的是,那把劍尖並未再刺下去,那人沒有發現他們,抽回了劍改刺別的地方。

那群人一無所獲之後,便往前面推進了。

逃過一劫。

張纖一放松,渾身的力氣仿佛被抽走了一樣,疲累之極。

兩人在草叢裏不敢貿然出來,直到那群人離開很久之後,確定了安全,才從草叢裏爬了出來。

“我們得快點離開這裏。”呼烈兒站了起來,踉蹌了一步,方才站穩。

“讓我死在這裏吧,我累得站不起來了。”張纖哀求。

“真的?”

“哎,假的。”張纖癟著嘴,想哭都沒有眼淚,如果能退縮她一定會退縮,可難道要真的在這等死不成。

“郡主,你已經很出我的意料了。”呼烈兒微微一笑,他的笑容朗朗,只是這深夜中無人能看清,他向張纖伸出了他的手:“你能做到的。”

“真正出我意料的是,你為什麽還學不會用敬語,什麽你啊我的,太沒規矩了……”對於呼烈兒的鼓舞,張纖沒有領情,反倒數落他,只是口氣已經沒有那麽盛氣淩人了,甚至有些自嘲,她拉過他的手,借力站起來,道:“哎,算了,這會兒糾結這個也沒什麽意義……哎呀,你的手怎麽那麽燙?”

呼烈兒既然伸手,就是打算拉自稱“站不起來”的張纖起來,可是似乎,他沒有意想到自己有多麽虛弱。

他發燒了。

於是張纖站起來了,他卻要栽倒下去了。

“不準!”張纖眼睛一瞪,一步上前,攙扶住了要倒下去的呼烈兒,嘴中急急的道:“別想暈倒,你別想再再一次暈倒!”

這種荒郊野外,後有追兵,他要是暈了,她是沒有絲毫辦法的,他都已經暈過去了兩次了,好容易他醒了,別想再暈第三次了。

呼烈兒似乎體會到了郡主急切的心情,不禁莞爾,有些虛弱的道:“可是郡主,我好像在發燒,傷口說不定感染了……還有你看這天,好像快要下雨了……”

呼烈兒是從天空的雲層辨別出的,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快要下雨了。

“什麽?”張纖擡頭往天上看去,天上除了雲還是雲,月亮和星星都看不見,她看不出什麽名目出來。

“總之……情況很可能會很糟,我們得盡快離開這裏。”

“我……我明白了,我會扶著你的,哎。”張纖頗有點自怨自憐的幽怨,道:“本郡主的命途為何如此坎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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