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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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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沖父子在前面等著,張纖就不能從前門離開,她雖然惱,頂多不拿他們當回事罷了,還不至於做出當面離開這樣打臉的事兒來。

從後門走,就要經過馬房,叫人牽了她的“火燒雲”到後門等著,因呼烈兒傷著,牽馬的是另外一個馬奴,那奴才低眉順眼,唯唯諾諾,卑卑屈屈,讓她突然想起呼烈兒來,想起那日的情景倒是呼烈兒比較有趣兒。

這時候青娥帶著兩名家奴找來了,張纖看了他們一眼,知道是豐娘的意思。這些家奴都是長公主府帶出來的,上次因與費家一道狩獵,出入與費家人一道,也就沒有帶上他們,現在想來,若是身邊跟著一兩個家奴,也就不會遇到韓肥那樣的事了。

“怎麽是你,呼烈兒呢,躲懶去了不成?”張纖轉頭問那個馬奴。

“呼、呼烈兒受了傷,蔡管事準了他休了三天,所以,所以……才是奴才。”

“哦。”張纖了然的點點頭,又道:“他傷得很重麽?三天夠不夠修養的?要不要多準幾天?”

“……”那馬奴頓時不知該怎麽回話,吃不準主子到底是在說正話還是反話。

張纖這次絕對是好心,人家是給她拼命,她不會在修養幾天的小事上做得讓人心寒,相反,她突然決定要擡舉一下這人,樹立一個榜樣,讓家裏的奴才們知道,只要一心為主子,就算是馬奴,也能得到好前程的。

答話的馬奴不知該如何答話,張纖只當他上不得臺面,她看看天色,原本今日費灃在酒樓做東,為他那日得罪了費家的姐妹們開席賠罪,下帖子請了她去,不過時候還早,她也是因為不想見韓沖父子才打算提早出發。

既然時候還早,張纖做了一個很意外的決定。

“本郡主要去看看呼烈兒,你帶我們去。”張纖對那馬奴道。

“呃?”

馬奴驚訝了,不止是他驚訝,連青娥都驚訝,郡主自持身份,可從未主動去看過任何一個下人,何況是個低賤的馬奴。

“你的嘴不管用,連腿都不管用嗎,楞在那裏幹什麽,還不帶路!”張纖皺眉,不耐煩的道。

馬奴連忙稱是,帶著張纖他們往呼烈兒的住處去。

呼烈兒的住處十分簡陋,因他是個北狄人,別人都不願和他同住,所以最後蔡管事清了一間柴房給他住。

一間柴房罷了,巴掌點兒大小,呼烈兒正在裏頭給自己換藥,背上的夠不著,正胡亂塗著,冷不防外頭喚了幾聲“胡大哥、胡大哥。”

其實是呼大哥,呼大哥,問題是從未有人這樣稱過他,友好一點的都是叫他的名字,不友好的則是叫北狄雜種,當然後者在被他報以一通老拳之後多半就改為私下了。

帶路的馬奴見郡主紆尊降貴親自見呼烈兒,想他定然被主子看中,所以才叫得格外親熱,反倒讓呼烈兒以為叫錯了門。

那馬奴見沒人應聲,猛然一陣拍門,不想門也沒栓結實,一下給他拍開。

屋子不大,一目了然,呼烈兒正坐在床頭,床上放著黑乎乎的藥膏子,他拿著個小木片兒,正用高高擡著一只胳膊肘,用一種奇怪角度的姿勢,給自己的後背上藥。

既然是上藥,自然是半-裸狀態,別人沒什麽,可是站在馬奴身後的張纖和青娥,一不防給看到了一張精壯的裸背。

青娥比張纖大兩歲,已經知曉些事了,連忙側身躲避,倒是張纖看直了眼,忘記了男女之別。

不是呼烈兒一張裸-背有何銷-魂,而是那一張後背傷痕交錯,皮肉外翻,嫩肉暴出,紅的血疤黑的藥膏,看起來就像是一塊破破爛爛的布一樣,著實觸目情景,嚇煞人也。

青娥發現張纖還直視著裏頭,連忙擋在張纖的眼前,喝道:“呼烈兒,還不披上衣裳,侮了郡主的眼,著實該死!”

可憐呼烈兒上藥的時候被人“破門而入”,驚訝之餘維持著詭異的姿勢,半個身子被人白白看去,也無法糾結名節問題,只好委委屈屈的找了件衣服披上下了床,道:“這是咋回事,主人怎麽來了?”

“呼、呼大哥,郡主來、來看你了。”馬奴張口結舌。

呼烈兒便要行禮,奈何身上傷口剛剛愈合,一動就扯裂著疼,不意齜了齜牙。

“無禮,郡主面前還敢舉止不雅。”青娥低喝,她知道郡主一向重禮儀,最不耐煩那些無禮的舉動。

“算了,呼烈兒免禮。”張纖今日竟然格外寬容,還道:“呼烈兒有傷在身,本郡主也非不近情理之人。”

青娥怪異的偷偷看了張纖一眼,郡主一向不知人間疾苦,這麽體恤下人還是不是她的郡主呀。

她哪裏知道,張纖著實是被呼烈兒的那張後背給嚇到了,她是知道他受傷了,也許傷得不輕,這種認知只是浮於表面,就像是一句話,一段文字,沒有疼痛感,沒有生命力的,郡主張纖無法體恤別人的原因在於,她總不知,到底別人受到的是怎樣的傷害。

慘烈的傷痕讓張纖沈默了片刻,才問道:“呼烈兒,你……怎麽會傷成這樣?”

“……”怎麽會傷成這樣,呼烈兒真不知該如何回答,主人,還有人比你更清楚嗎?那天那幫夥人可是帶著打獵的家夥和獵狗來著的。

“會疼嗎?”張纖知道自己問的是句傻話,不過她現在心下突然覺得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她本來來是想樹立一個榜樣,讓大家知道都該聽郡主的話。

但現在,面對滿身是傷的呼烈兒,看到他住在這樣四面漏風,臟得跟豬窩似的地方,徒然生出一種應該要對他好一點兒的感覺。

她大概不知道,這種感覺就叫做內疚,那天她為了成功逃脫,可是放呼烈兒當靶子給人家追來著。

“……”呼烈兒無語之極,傷成這樣還問疼不疼?他是不是應該雲淡風輕,臨風而立,然後回答,不疼,我是死人來著。

張纖站在門外,始終沒有進呼烈兒的屋子,她也不打算進去,其實這間柴房也不算太爛,破舊但是不算太臟,有點輕微的黴味,小得跟她的衣櫃間似的(她的衣櫃間很大),但是這是一間柴房,用郡主級別的衣櫃間的標準要求它是不公正的。

可是這已經是她見過最惡劣的居住環境,呼烈兒住在這種地方真是太可憐了,一個好人是不該被這樣對待的,建安別院裏所有的房屋修葺,月錢及春冬兩季的衣裳支出每一筆她都有看過,她在想是不是應該查一查有沒管事克扣下人待遇這個問題了。

我們的郡主不止是會驕傲任性,她出生於皇宮,乃長公主之女,日後是要嫁出去當皇後(計劃中)再不濟也是當家貴婦(最起碼)的,為了避免日後給人蒙騙恥笑了去,打理家務賬目的事情豐娘也慢慢教給了她。

“這屋子……”內疚是一種張纖不擅長的情緒,她扭頭對青娥道:“青娥,你記得告訴劉管事,給呼烈兒換一間好點的屋子,就說我說的。”

青娥聞言,大感奇怪,馬棚的人事一向都是蔡管事在管呀,給馬奴換屋子關劉管事什麽事,郡主弄錯了嗎?

“從今天起,本郡主特別提拔呼烈兒做本郡主的護衛,以後,他都不再是馬奴了……不過這間柴房倒是可以留著,犯了錯了仆役可以丟進去關起來。”在張纖郡主看來,這件柴房大概算是很非人道的處所了吧。(汗)

青娥這才明白過來,回頭看了一眼不明所以的呼烈兒,使了一個“你交好運了”的眼神。

“謝主人——”呼烈兒自然也知道這是莫大的恩惠,照著規矩,強撐著身體要跪下磕頭,被張纖制止了。

張纖道:“本郡主倒是奇怪,怎麽旁人稱我為郡主,偏偏你叫我做主人?”

關於這個,呼烈兒便解釋了一下,他生長於北狄,北狄那邊的奴隸稱呼家主,便是如此。

“原來如此,聽著卻是新鮮,不過你既然已經到了大昭,還是照著大昭這邊的規矩,日後喚我郡主吧。”

呼烈兒頷首遵命,張纖便囑咐了幾句叫他好生修養,便帶著青娥離開了。

張纖提拔了呼烈兒,心情頓時好了很多,出門吃酒去了。

她丟下一堆事兒不管,這一攤子事兒還是得豐娘來收場,幸虧她是宮中女官的身份,有品級在身,雖然比不得正經官員,可因跟宮裏沾了關系,地方上的官員見了她也要客氣幾分。

托詞郡主狩獵歸來受了風,臥床不起,韓沖父子也不好沖到郡主的閨房去探望,再者,此番說是給一個小丫頭賠禮,不過是種姿態,做給長公主府看來著。

韓肥對張纖無禮在先,張纖射傷韓肥在後,張纖無恙而韓肥到底是挨了一箭,郡主這邊算不得吃虧,又有費家六爺從中調和,韓郡守不提郡主射傷兒子一事,也不說兒子意圖調戲人家郡主,秉著息事寧人只是表了歉意,當眾責罵了自家不成器的兒子,韓肥杵著拐杖低頭不語,隱隱有不服之色,豐娘見狀面上不顯,心中惡然。

韓家父子賠送了好些禮品,又說家裏還有千年老參,百年首烏,回頭叫人送些來給郡主調理身子,韓家父子乃暴發之戶,見識低微,言辭粗放,不經意間說話就帶了點拿錢砸人的意味,豐娘是長公主府的人,自有長公主府的氣度,當面謝絕,態度始終都是不鹹不淡,對韓家父子又敲打了幾句,卻叫人挑不出理來。

韓家父子一脈相承,韓沖心中暗惱,這長公主府的人未免太不知好歹,他都不說他兒子是如何受的傷,一味息事寧人自認倒黴,還做足姿態上門賠禮,他這些年升官斂財,何嘗少了人奉承,卻要受一個區區女官的敲打,這樣想著,不覺流露一絲不滿到面上。韓肥卻是東瞄西看,沒把豐娘的話聽進去,只是失望於沒有見到郡主之面。

兩方都不歡快,不過各代表一方之勢力,就像韓沖不願得罪長公主一樣,豐娘也不願意和韓夫人一系交惡。

一場應酬下來,豐娘反而慶幸張纖沒有出面。韓沖父子自大無狀,不知尊卑,正如張纖之前所說,她是僥幸逃脫,若是當時真發生了什麽,這會兒又向誰哭去,名節於女兒家,到底弱了下風。至於射傷韓肥一事,豐娘這會兒倒覺得活該。

本是想讓張纖懂得屈從與形勢,被韓家父子一激,豐娘早忘了個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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