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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許鐘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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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但靠近河灘的一百多畝又汾陽王的永業田,這一條渠修下來……”李闡看著神仙的臉色,接著把前日裏文珍告訴他的話轉訴出來,“要經過附近三個村莊十幾戶人家,還有汾陽王那邊……”

神仙打斷了他,“若是此地有水呢?”

李闡不明所以的看著他,此地有水自然一切都不是問題,他心說,那監承是工部直接下來的從六品員外郎,每日裏幹的就是這些城池修浚土木繕葺的活,既然他都說了不好辦……

李闡顯然會錯了意,神仙也並沒有接著解釋的意思,他的目光投向了廟門東側,在城墻與官道之間有塊地勢稍高長滿槐樹的坡地,神仙手指了指,問李闡,“那一塊地可有主?”

李闡又怎會知道這些,但見神仙像是有辦法的樣子,含混的答到:“看樣子應該……沒有,等我去問問……”

神仙只說不必麻煩,他袍袖揮過,李闡頓覺眼前一花,立刻天旋地轉,等他堪堪扶助身邊的什麽東西,才發現自己已經瞬間來到了那片槐樹林中,神仙站在離他稍遠的位置,似是在地上找著什麽。

李闡長出了一口氣,跟了上去。

神仙在林間信步而行,半畝多大的林子,很快就讓他轉了一遍,之後他在林間站定,隨手從旁邊的槐樹上折下一根樹枝,在地上戳了幾下。

林間土地松軟,很快就被白帝戳出來個淺坑,李闡幾乎是眼睜睜看著水從那坑裏湧了出來,初時只是一小股,之後越湧水越大,旁邊的土地隨之陷了下去,逐漸形成了一個碗口大的泉眼。

李闡所站的地方很快被水漫過了,而神仙早已隱上了半空,將手中的樹枝扔給了他,“找個地方種下吧。”他留下這樣一句,便和往常一樣又消失的無影無蹤。

李闡看著手中那根尺長的斷枝,接茬處還是新綠。他本要丟棄在腳邊,轉念一想又帶了回去,隨意插在了東墻內的土裏。這世上機緣確實不可琢磨,從此之後便要看這槐枝自己的造化了。

岳廟東面發現泉眼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故城,雖說是穎王殿下在林中散步時隨手戳出來的,但民間都認為是白帝再次顯靈,廟門口著實熱鬧了好幾天,這股泉水也被認為是治病防災的醴泉,取水的人每日不絕,只有修渠引水的那幾日得了清閑。

但也有有心人很快想到了當年太宗在九成宮掘地成井發現醴泉的典故,便又起了些風言風語,這倒是讓李闡始料未及,他不得不連夜寫了折子遞進宮中,詳細講訴了自到岳廟以來的每日經歷,以及發現泉眼的經過,自然隱去了白帝一節,只說自己因感入夢,夢中仙人指路,告訴他泉水方位,泉味甘如醴,潤生萬物,一切都仰賴皇帝聖恩,天子令德則人間出詳兆雲雲,待他弄完這一切,派去河中府的人也回來了。

第二卷

遇仙

5)

但凡神仙,總有些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做派,白帝亦然。總是冷不丁的現身在李闡面前,特別是他趕寫奏折的這幾日。

李闡做為一介閑散王爺,文案之事都由文珍代筆,但此番連文珍都派不上用場。他本對就官場文書這一套生疏的緊,還要把握好分寸,寫的內心一股郁氣不說,還時不時要被半空中的人影嚇上一跳。

一開始他還尚又些不適,但被驚的摔了茶碗壞了筆墨這種事多上幾回,慢慢的也習慣了,只是文珍看他的眼神愈加不對,動不動就伸手過來試他額角,大概是覺得他上次病過之後就一直未大好。

李闡此時才覺得世人對神仙誤解頗多,帝君口口聲聲嫌人聒噪,實際上他自己才是最話多的人,李闡閑來旁敲側擊的打聽,是否山上日子太過冷清,平日裏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白帝慢條斯理的喝了口茶,攤平一只手掌道:“本君隨侍王女四千,是否都要招來讓你一見?”

李闡看了看空蕩蕩的門口,又看看帝君臉色,立馬福至心靈,道:“不必了,想來這麽多人,我這屋裏也站不下的。”

但從心裏認定神仙也並非完人,總有小氣刁鉆又麻煩的,西岳帝君就是此中翹楚。

仗著自己的壽數,但凡是他能想起來的陳年舊事都要拿出來講一講,尤其是關於李闡先祖的,太宗高宗因將祭祀冷落許久,獲得神君大人頗多微詞。但又絕口不提玄宗事,李闡幾次欲問都被繞了過去,反而說起欞星門的改建,要比如今更高闊,灝靈殿後面的牌樓,不必刻別的虛銜,就刻‘少昊之府’便好……

文珍帶人進來的時候,神仙正嫌棋盤街外的龍柏死了幾株,看起來不夠齊整,要李闡挖了樹來補栽。

那些古柏皆年代久遠,可推溯至兩晉,李闡哪裏知道從何處可以挖來這麽老的樹,只能胡亂先應了再說,好在這時候文珍推門進來,見他又看著窗下出神,早已見怪不怪,只報說去河間府的人回來了。

李闡如蒙大赦,趕緊讓他帶人進來。文珍回身招了招手,先進來的是那青衣門吏,後面跟著個闊臉漢子,應該是畫師了。

見了禮,兩人皆立在堂下,陸遷便將這一路上見聞說了一遍,李闡見他年紀尚輕,但言語清晰思維敏捷,不由得多留了一份心。

據陸遷講,他們是在潼津過的河,這幾日上游漲水,想來是春汛的緣故,因此河水湍急,但好在那撐革船的艄公是個老把式,一路上倒是有驚無險,向他打聽了河間府造道觀的事也有收獲,艄公說沒聽說河中有新修的道觀,但芮州府有座道觀在翻修。

於是我們下過了河便往芮州的官道上走,一路打聽,才知道這道觀是本是黃河岸邊的一座廢廟,久以無人打理,去歲皇上曾下旨興道,各州道府皆有造觀的份額,只不過河中府因大河改道淹沒良田百頃,因賑災之事拖了一年,因此今年才找了這間廟,翻修成道觀交差。

說著,他從懷中摸出一沓紙,展平了遞上李闡的案頭。李闡因白帝已經擠在了案前,只能略偏了點身子,撿起一張。

紙上是用墨勾出的草圖,雖不夠精細,但已能看出大概。前幾張都是些尋常樓臺殿宇,但後面的卻有些不尋常。

從第四張開始,便不是建築外觀,而是各色神像,共有三張,李闡翻過一遍,指著那後面三張問面前站著的兩人:“這又是何物?”

那闊臉漢子張了張嘴,不知是緊張還是什麽原因,嘴裏半天才說出一個……畫……字,臉倒是漲的通紅,還是前面的陸遷回話道:“這是畫,那道觀正殿裏造像還未完工,但看外形應是太清、玉屬、上清三位,四壁都是壁畫,還未上色,畫的便是這些神仙,並且足有丈高,小人和趙五不敢耽擱太久,撿緊要的錄下來覆命。

李闡這才知道那畫匠叫趙五,看了一眼身側的那位貨真價實的神仙,神仙正皺眉盯著那些畫,一臉不快,遂問道:“趙五,你可覺得這些畫中有何不妥?”

那趙五臉快紅到脖子,半天才說了幾個字:“……鬼……斧神功,沒有……不妥。”說完頓了頓,又加了一句,“神……仙……之筆。”

只是他話音剛落,李闡就聽見白帝冷笑了一聲。李闡離的近,鼻端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混合著松柏與露水的冷冽氣味,只是神仙的臉色愈發的難看起來,突然一扭身,負手走到窗下的繩床上重重坐下,臉朝著窗外。

李闡看著好笑,正巧文珍奉了茶上來,遂端起來喝了一口掩飾嘴角的笑意,文珍也偏頭去看那畫,嘖嘖讚嘆了兩聲,說:“河中府這是從哪裏請來的畫師?我看著和宮裏的那些比也不差。”

此話一出,李闡馬上想起來曾在宮中見過的那些藏畫,撫掌笑道:“怪不得我總看著熟悉,現在一想,倒是像吳道子的《朝元仙卷》,這人物衣飾倒是類似,不過這布局倒是不同的……”他看了眼仍在生悶氣的帝君,仿佛突然明白了些什麽,又問兩人,“你們可認清了那壁畫上都畫了哪些神仙?”

那青衣小吏答道,“殿下,那壁畫三面墻壁加起來有三四百個神仙,我們大概看了,除了玉皇大帝、元始天尊、西王母這些,剩下的便認不全了……”

趙五也加了一句,“還有青龍……和白虎。”

李闡低頭喝了一口茶,嘴裏說知道了,命文珍帶兩人下去領些賞錢,手裏拿著那幾張紙又翻過來覆過去的看了幾遍,傳說吳道子晚年辭官浪跡東洛,弟子眾多,若這壁畫真脫胎於《朝元仙卷》,那人物他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除了陸遷認出來的,圖上剩下的那些神仙裏確實沒有五岳四瀆的神像。

不知道是趙五沒有錄下來還是那壁畫上壓根就沒有畫,若是沒畫的話……李闡的目光投下窗下,怪不得這小氣的神仙氣成這樣。

第二卷

遇仙

6)

谷雨一過,春色漸老,早晚雖然還會偶爾下幾場小雨,但天氣已經漸漸熱起來了。

谷雨後第三日,是玉泉廟會,趕廟會的鄉民將從岳廟到山腳下道觀的一條官道擠的滿滿當當,人頭如蟻,聲喧如蜂,人人都等著去玉泉裏喝一碗泉水。

神龍年間,金仙公主入此觀做了女修,受上清經箓,法號無上道。後傳金仙公主因玉泉邊修道多年,騎鶴升仙,於是每年谷雨後第三日的玉泉廟會,道士門會舍些撒了符箓灰的玉泉之水。十裏八鄉的民眾趨之若鶩,天色未明時道關門口已有排隊的人了,都為了沾沾金仙公主的仙氣。

穎王殿天剛亮時帶著陸遷從岳廟出來,月亮還掛在西峰邊上,一路上便已遇到不少攜家帶口騎驢駕車來趕廟會的,快到道觀門口時路上已擠的水洩不通,李闡怕馬踢傷了路邊亂跑的孩童,下馬牽著韁繩慢慢走,陸遷牽著驢走在他身側,一面將這玉泉廟會的來歷細細講了一遍,李闡見不少人手上果然拿著瓷碗,好奇道:“這山下玉泉真的與山上相通?”

陸遷說:“本來也不知道,當年金仙公主隱居華山修煉,在西峰鎮岳宮的玉井汲水時不慎將一支玉簪掉進了井裏,公主料想這簪子必然是找不到了,沒想到之後在山下泉裏又發現了,這才知道這水是通的。於是將那泉水賜名玉泉。”

李闡奇道:“竟還有這種事?”心裏想的卻是定要找個機會好好問問那土生土長的神仙,聽著陸遷又說:“這也不算什麽,那鎮岳宮中的玉井更是稀罕,傳說井裏長著千葉白蓮,花開十丈,藕可成船,服一片既可羽化成仙,不過誰都沒有見過。”

李闡說:“聽文珍說你也是本地人士,可曾上過鎮岳宮見過那白蓮?”

陸遷面有愧色,答道:“小人雖然在這山下住了二十餘年,但確實沒去過鎮岳宮,只因為這山上實在是路險難行,北峰以上便只有采藥人和山上修行的真人們才敢走,哪怕是藥農也得系著繩子攀爬過去,更不要說那些不足尺寬的峭壁棧道,怕是看一眼都要嚇掉半條命的……”

李闡點了點頭,問:“那金仙公主又是怎麽上去的?”

陸遷答:“玄宗朝的時候上山原是修有一條鳥道,安史之亂時有鄉民為避禍,躲上山後便毀了棧道,近百年都沒有修繕了。”

兩人邊聊邊走,漸漸也擠到了玉泉觀門前,山門還在百階石梯之上,山下的空地原是個岔路口,連接長安與洛陽的官道在這裏拐了個彎,拐出來的空地如今形成了個熱鬧集市,李闡本意是要從這裏東行,卻被眾多的小食車子吸引了目光。

陸遷會意,把驢子在路邊柳樹上拴好,揣著錢袋擠進集市裏,撿看著幹凈的幾家買了些吃食,粥湯之類的不易帶走,便買了些甜餡饆饠,胡麻餅,油炸馃子……包在幾張幹凈油紙裏拿過來,李闡各自嘗了些,又問陸遷手裏的那包是什麽。

陸遷打開給他看,是一爿粟米蒸糕,糕頂上還有一層紅色棗泥。陸遷說:“這是下官準備買給自己吃的,此物粗鄙,入不了王爺的眼。”

李闡搖了搖頭說:“我在王府裏倒也吃過這種,不過是用水晶米夾著各色果幹蒸出來的,叫水晶龍鳳糕,別的都罷了,唯獨這種,太甜……”

他說到這裏,倒是想起來什麽,吩咐陸遷再去買兩塊蒸糕,記得多刮些棗泥,特別強調包好帶走。

陸遷見穎王說的鄭重其事,不敢怠慢,折返回蒸棗糕的王婆攤位前,要了兩角棗糕,又見王婆的小車架子上掛了個盛飯的竹籃,於是連同隔壁賣湯餅家的一只粗瓷白碗一並買了下來,將棗糕盛在碗裏,仔細放入籃中,在上面仍蓋了張幹凈油紙。

等陸遷拎著籃子從人堆裏擠出來,才看見騎在馬上的穎王身邊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個人。那人服色看上去不像是官家的人,只著一身白袍,胯下也是匹白馬,既未戴冠,又不束襆頭,發束在頭頂挽了個道士的混元髻,一張臉俊逸出塵,正望向這邊。

陸遷突然感覺那道目光如有實質,推著他拽著他朝前走似的,他低下頭小跑了幾步到穎王身邊,雙手奉上了那竹籃,突然身心一松,無形之中扼住他心口的那股力量似乎立刻消失,陸遷悄悄擡頭看了一眼,那白袍道人打扮的公子的註意力已經被竹藍裏的粟米糕吸引了,只見那公子翻身下馬,拿起一片糕,卻沒吃,反而先舉到了自己那匹白馬的嘴邊。

陸遷小時候曾和父親去過幾次長安,自詡過見過一些市面,在他看來,穎王那匹渾身雪白,唯有額心一撮黑色的馬已經是世間難得一見的寶馬美駒,聽說還是康國進貢來的,任你有錢也買不到。然而那陌生公子的白馬卻讓他見而忘言,那馬周身沒有一絲雜色,白的仿若有光一般,威嚴又美。

陸遷心裏覺得跟著穎王出來的這一趟十分的值了,不但省去了平日裏廟中那些繁雜瑣事,還見到了這仙人一般的公子和馬。

盡管聽見穎王喚那人‘白公子’,陸遷已經在心裏認為這就是嫡仙了,他退遠了些,看見那白公子舉著蒸糕餵馬,那馬一口吃了不說,還舔了舔那公子的手。那公子臉上便又透出一份高興的樣子來,於是穎王也湊了過去,趁機摸了摸那馬的鬃毛。

[7]

兩百年前,李氏一族起兵反隋,爭奪天下。時隋煬帝尚在江南,長安無主,關中群盜蜂起,高祖自太原起兵南下,自浦津渡黃河,占長安,出潼關而奪取天下。百餘年後安史之亂,二十萬唐軍歿於潼關,玄宗倉皇之間離京西逃,入蜀避亂,將長安拱手讓於叛軍。時朔方節度使郭子儀臨危受命,力挽狂瀾,終是立下了再造唐室之功勳。好巧不巧,郭子儀正是華州人士。

陸遷自小便對這位中興唐室的名將事跡神往不已,加之又是同鄉,油傘巷口的茶攤子裏常年有個說書的,最愛講的便是郭子儀大破安慶續,重奪潼關的這一段。陸遷依葫蘆畫瓢,騎在驢背上給穎王和那白公子講的也是這一段,直到看見潼津下城的關隘城樓,才猛的清醒過來。

他暗罵自己是吃多了甜糕蒙了心,那郭國公立下曠世奇功,受封汾陽郡王,一門將相,牙笏滿床。六子代國公郭暧娶了升平公主,生下一女正是穆宗生母,如今宮中的太皇太後,穎王的親祖母。

班門弄斧也不過如此了,陸遷當時冷汗都要下來,仔細回想自己剛才可有說出什麽不妥的評語,正凝神細想,前面白公子突然回身問他,“怎麽不講了?”

陸遷偷偷瞄了一眼穎王的臉色,還未想好如何作答,就聽穎王笑著接了一句:“你若是愛聽這些,我也會講。”陸遷如蒙大赦,托詞到前面渡口看船,雙腿猛的一夾驢腹,顛顛的跑了,臨走前還聽見穎王的半句話:“還以為這天底下沒有你不知道的……”

黃河上僅有一座浮橋,便是連接京畿與河東的蒲津鐵橋,也是秦晉之間的唯一通路,除此之外要過河只能乘坐革船,革船以羊皮縫制,充滿空氣,數十個乃至上百個捆紮在一處,覆以竹竿木板,便可在黃河上擺渡之用,今日他們要過河的船是前一天訂好的,陸遷朝前趕了兩裏多地,下到港口,果然見一個小吏坐在路邊茶棚下候著。

那小吏引著陸遷尋到了擺渡艄公,正是上次他過河遇見的那位,只不過換了個大筏子,撐船的筏工也多了兩人。

在岸邊等了一會,才見穎王與那白衣公子騎馬行來,撐船的艄公本因被征召渡河白白浪費了一早上生意心中不忿,對陸遷抱怨了許久,但見李闡紫衣玉冠,氣度不凡,才知道遇見了京中權貴,慌的不敢再多言語,陪著笑過來牽馬。

李闡把韁繩拋給艄公,朝前正要走,便聽見身後猝然一聲嘶鳴,回頭只見少風雙蹄揚起,眼看就要踏在已嚇傻的另一位來牽馬的筏工身上,李闡當即回身一腳踹上了那筏工的膝窩,筏工就勢倒地,滾了一滾,將將避過了下落的馬蹄。

這一下幾個人皆楞在當場,連白帝面上都有些驚意,他一把拽住少風的轡頭,朝旁邊拉去,那筏工才從馬肚子底下滾了出來,滿頭滿臉的灰,眼睛直楞楞的尚未回神,李闡看著心裏一嘆,自己竟將這茬忘了,那少風怎是尋常人可以碰的得的?但見白帝伸手在少風頭上拍了一掌,似是有些怪罪的意思,轉身走過來,對著那眼珠還不會轉的筏工天靈蓋上也拍了一掌。

那一掌看似輕飄飄,卻如有千鈞,筏工即刻腿腳一軟朝地上坐去,卻在剛挨地的瞬間又彈跳起來,終於哎呦了一聲。

這一聲喊出來,剛才那股呆傻的勁便也過去了,整個人仿佛忘記了剛才發生的事,看著圍在自己身邊的一圈人,有些莫名其妙的問老艄公,“把頭?可以走了?”

經過了這一場,等幾人上船時已是正午了,那筏子果然極大,在上面紮了涼棚,下置竹椅,白帝親自把少風牽上皮閥,周圍人皆不敢看他,連一路上活潑的陸遷都縮著脖子坐在盡可能遠的地方,這讓白帝心中隱隱又有些不快。

好在是李闡仍如常待他,既不多親密,也無畏縮之意,兩人並肩坐在竹椅上,四顧皆是茫茫江水,老艄公站在船首,其餘三人站在三個船角,一起發力撐船,少風因未和那一驢一馬拴在一處,自己溜達了過來,低頭在白帝發間嗅了嗅,又將頭伸進他懷裏。

白帝無奈,只能從懷中摸出個油紙包,打開後是早上陸遷買來的另一塊蒸糕,餵給少風吃了。李闡見他一副舍不得的樣子,不由的笑出了聲。

他一笑不要緊,白帝馬上起身拂袖而去,但革船位置有限,白帝至多也就是站的離他遠了些,負手站在船首,看那艄公撐船。

趁這個當口,少風又湊到了李闡身側,李闡回身招來陸遷,讓他將那竹籃拿過來,裏面還有幾個早上沒吃完的甜馃子,一並餵給少風,他想到這龍被白帝餵的嘴叼的很,不好好在山間吸風飲露,非要吃這些甜食,連化做一匹白馬都只吃甜餅,一口草都沒啃過。

少風嘴裏的馃子還沒嚼完,李闡只聽見身後又是一陣撲騰,陸遷在後面嚷了一嗓子,原來是有只雞從他竹凳下鉆了出來,卻因為綁著腳,只能猛扇翅膀,差一點滾到水裏去。

見陸遷捉了那雞,老把頭笑著解釋道:“這是祭河神用的,原本只在新船下水時做些祭祀,但昨天官府的人特別交代了,這一趟萬不敢出什麽岔子,所以才備下這只雞,可結果……”

船把式說的支支吾吾,李闡卻聽明白了,只因這黃河水深浪急,撐筏渡河就如同行於刀尖,稍有不慎便屍骨無存,其中諸多忌諱不可明言,近日正值黃河春訊, 正是水流湍急的時候,結果今天自他們上船起,這河面上就平靜無波,一絲風都不見,老艄公乍了乍舌,說:“老漢虛活了這幾十年,還是第一次見河靜成這樣。”

李闡便看了那仍站在船首的神仙一眼,一邊陸遷也走了近些,手裏依然擎著那只雞,問老艄公祭品什麽時候投,老艄公笑道:“已經行了半程都風平浪靜,這雞當是不必……

然而他話音未落,船尾變故陡生!

[8]

單艘革船由9只皮囊組成,今日李闡他們所乘的大革船是由四艘小的拼成,四個筏工一人一角,老把式站在最前面掌舵,然而隨著幾聲突如其來的悶響,船尾的一角迅速的沈了下去,本該站在那裏的筏工也不見蹤影。

整個筏子瞬間失了平衡,李闡只覺得自己被一股巨力掀倒,手在空中虛撈了一把,尚未摸到那神仙的衣角便落入河中,隨著革船傾覆,之前一直平靜的河面風浪乍起,一股水流急湍而下,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將那革船撕碎了。

李闡略通水性,深知此刻切不可慌亂,然而黃河水中泥沙太多,他無法在水中視物,只能趁換氣的當口掙紮著尋找被大水打散的幾人,那些筏工自不必說,陸遷是本地人,在河邊長大水性自然不用擔心,唯獨那神仙……李闡想到這裏,內心裏一時連懼怕都忘了。

那神仙算是個地仙,秦嶺一脈皆在治下,但過了黃河法力便毫無用處與常人無異,今日出門時又忘了問他水性如何……

浮沈之間,李闡抱住了身側被水沖過來的一根浮木,稍微得以喘息,眼見上游又飄下來裹了件青色袍子的人,眼急手快的撈了一把,正是奄奄一息的陸遷。

李闡將陸遷上半身架上浮木,只見陸遷雙目緊閉,嘴角青紫,額頭有一片血汙,應該是被撞到了頭,靠著胸腹的一口氣才沒完全沈下去。此刻他們已經被沖到河灣一片水流較緩的地帶,李闡解下腰間鞢帶,胡亂將陸遷捆在浮木上,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忙扯下金魚袋揣進懷中,才猛吸了一口氣,又紮入水裏。

然而大河茫茫,舉目皆是濁浪,哪裏還能看見神仙的影子,李闡奮力朝前游了幾下,身上袍子吸滿了水,束著他伸不開手腳,水又冰涼刺骨,沒多時他便以無力了,一個浪推著他身子朝起浮了一些,他看見前方一個漩流處似乎有些異狀。

李闡拼盡了全身力氣靠近那漩流,先是不知道被水推出去了多遠,之後又一並被卷了進去,天旋地轉間他在一堆斷木渣間拽起了那塊白布衫子,手中一輕,才發現自己救起的是個不過總角的幼童。

李闡心裏一沈,突然失了氣力,那幼童本爬在塊斷槳上,本以嚇傻,現在見了李闡才哭出了聲,手腳在空裏不斷亂揮亂蹬,頓時失了平衡,差點從槳上滑下去。

李闡被他一腳蹬中心窩,沒防備嗆下去一口水,他本就已是強弩之末,登時就被水吞的沒了頂,沈下去之前,他用僅存的最後一絲力氣將那小兒托了一把。

沈下去的那一刻,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離他遠去了,他仿佛回到了七歲那年,在大明宮的那一夜,突如其來陷入的無盡黑暗,一切都是從那一夜開始改變的,就在他意識到自己要死了的這刻,他醍醐灌頂般明白了自己名字的意義。

死而覆生,是謂之蟬。

小蟬……生死之間,仿佛有人在心底喚他,李闡心念轉動,求生之欲被喚醒,在水下猛然掙紮起來,不得章法的撲騰了兩下,腳底突然觸到了一處硬物。

有了借力,他腿上蓄勁一蹬,朝水面升去,眼睛並不能睜開視物,只覺得有一股白光在臉前劃過,身體突然輕省了不少,終於被他掙紮著出了水。

李闡差點被憋死在水下,水裏泥沙嗆的他口鼻胸口皆是一片火辣辣的疼,腳下軟綿綿的像是已經踩到了河底淤泥,李闡不敢大意,看清自己已經離河岸不遠,展臂奮力朝那個方向游去,然而身後又是嘩啦啦的一陣水聲,似是有什麽東西從水下鉆了出來,李闡倉促回身,只見一條水柱如巨龍取水,將渾濁河水卷上半空,其間隱約透出點白龍的影子。

那水柱騰了幾丈高,陡然傾覆,河水似暴雨落下,在這漫天漫地的水中,李闡終於看見了那個順水飄來的白色身影。

等李闡將白帝從水裏一步步拖出來挪上岸,整個人也癱倒了,趴在河岸灘塗上半天都緩不過來,經此一役,死裏逃生,他此刻才覺得周身酸痛,寒氣入骨,而在水中恍若無知無覺的白帝一離了水,馬上轉醒,劇烈的嗆咳起來。

李闡耳邊聽見他的響動,終是放下心來,閉上了眼睛。

他覺得自己只昏過去了短短一瞬,便被一只冰涼的手拍醒,他嘴唇動了動,卻連一絲聲音也發不出來,那雙手的主人見叫不醒他,隨即換了個方向,兩手從背後扶住他肋下,將他上身朝起來抱了抱,接著在地上緩緩拖行起來。

灘塗皆是淤泥,松軟易陷,那人踉踉蹌蹌,又拖著他,不知道用了多久才走回岸上,李闡有心想讓他停下歇一歇,但自己也是僅存了一絲意識尚在,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之後連這一絲意識都消散了,他徹底陷入一片死黑之中。

再次醒來時,眼前的光線讓他半天回不了神,終於看清那是一團火,五感六覺姍姍而至,他意識到自己正躺下火堆旁,身上幹燥溫暖,身下是條舊褥子,他才一動,胸腹內只覺得有一股腥氣直沖而上,猛的吐出口混著泥沙的黑褐色血來。

那血點差點濺在旁邊那人的袍子上,李闡目光朝上,白帝正要伸手扶他,兩人對視一眼,白帝卻收回了手,眼睛也只盯著那團血汙看。

李闡吐出這一口郁結的血塊,渾身上下反到輕省了不少,他撐著身子坐起來,開口問了一句“這是何處?”那聲音嘶啞難聽,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白帝走回火堆對面,不多時端了一碗水過來,碗是民間常見粗青瓷,碗裏不知道加了什麽,在碗沿堆了一圈灰黑色的沫子,李闡此刻卻也顧不得那許多,就著白帝的手喝下去,倒是未嘗出來有什麽怪味,那水看著熱,入口卻是冰涼,一路向下,五臟六腑似乎頓時少了些燒灼感。

白帝的面色看上去卻不十分好,見李闡喝完便抽了碗,順手一摔,那碗砸在身後的一塊石碑上,登時便摔了個粉碎,李闡不明白他這氣從何來,先扭頭看那碑,火光下勉強能認出碑上投龍兩個字,再往四周一瞧,發現自己所躺的地方像是個碑亭,頓時明白了此時身在何處,也明白了神仙那一臉的不快到底是何原因。

自高宗起,五岳四瀆皆以投龍典齋醮祈福,此地既有投龍碑,自然只能是供奉黃河之神的河瀆廟了,老話說的好,大水沖了龍王廟,今日白帝同座下白龍在河中突遭劫難,心氣不順也是正常,但李闡心裏清楚,今日這一場絕不是意外那麽簡單。

他也是在突然想到了這一節,才將金魚袋扯了下來,也不知道陸遷此刻是生是死,翻船的那一刻水流急漲,看樣子應該不止翻了他們一艘筏子,究竟是巧合還是意外……李闡想到這裏,去摸懷中魚袋,這才發現身上衣服已經換過了,袍袖寬大,竟是一身灰舊道袍,他坐起身剛要問,就聽見身後門扇輕響了一聲,有人推門進來了。

[9]

進來的是個小道童,梳著雙髻,一張臉吃的圓胖,大概是剛剛跑過的緣故,臉蛋上紅撲撲的,見李闡已能坐起,呀的一聲,撲過來仰著臉看他,口中歡喜道:“你真的沒有死!”

李闡一楞,那小道童已經自顧自的說下去了,“我和師父看到你的時候,我以為你死了呢,那時候你渾身裹在泥裏面,怎麽叫都不醒,太嚇人了,不過師父說你有救的,但是我師父現在沒在,今天河裏出了龍王,淹頭村請他去做道場,對了你餓不餓,我這裏……”小道士從懷裏掏出個布包,塞給他才說:“這是給你帶的,還是熱的,你快點吃呀,”一邊說,一邊歪著腦袋看他,李闡只得打開那布包,見裏面包著幾角韭菜餅。

他早已饑腸轆轆,但還是先看了火堆對面的神仙一眼,白帝閉目盤坐,似是對這邊的一切都不聞不問,那小道童見他不吃,扯了扯他的袖子,李闡回神對上了小道童的眼睛,笑道:“那你吃飽了嗎?”

小道童點了點頭,馬上又輕輕搖了搖,李闡笑著把那包餅放回他懷裏,只拿起一角吃了,小道童便也拿起了一塊咬在嘴裏,將剩下的依舊包起來揣進懷中,李闡看他小手小腳,卻弄的萬分仔細,心中喜歡,逗他道:“我身上這袍子也是你師父的?他老人家多久沒有沐浴過了?”

小童瞪大了眼睛看著他,氣鼓鼓的說:“什麽多久!分明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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