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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離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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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蘇並沒有保持這個姿勢太久,再次站起身來的時候幾乎走不太穩,但這一次沒有半點猶疑,直接開了門,徑直走出去,吳媽正在廚房,孟家一家子都不在家,孟蘇放輕了腳步,沒有讓吳媽察覺,直接開了門出去了。

一開門一股冷冽的空氣就撲面而來,她輕咳了幾聲,掃了一眼四周的環境,幾棵樹光禿禿的,葉子都掉得差不多了。

狂風繚亂又喧鬧,發出嗚嗚的聲音,似小孩子的嗚咽。孟蘇裹了個黑色的頭巾,將臉包起來,她開了車一路出去,到夢南公司樓下的時候,就看到了觸目驚心的大橫幅和花圈。

夢南公司樓下人群很多,員工統一著裝黑色西服,胸口綴著細白的花朵。來往的行人紛紛討論,又是一個商業大亨溘然長逝,之後夢南公司該怎麽經營的問題。

沒有人註意到一步步向遺像逼近的孟蘇,她混雜在人群中,行走得寂靜無聲,似一片黑色的羽毛悄無聲息的飄蕩著。

她是寂靜的,冷眉淡眼,素衣素服,即便是看清了黑白照片裏的人,也沒有露出一絲難以置信或者崩潰的情緒。

工作人員以為她只是上來參拜,無關緊要的人,便隨手遞給了她一炷香,孟蘇接過香,按下了打火機,橘色的光芒微亮,照亮了女孩清正的眼眸,裏面是一片幽深的黑暗,似一灘死水,沒有半點生氣。

孟蘇恭敬的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每一個嗑得極響亮,磕到最後一個的時候,她沒有起身,額頭還緊貼著光潔的木板,整個身子幾乎匍匐在地,似謙卑的朝聖者,又似乞求饒恕的罪人。

旁人察覺不對勁,急忙扶孟蘇起身,豈料她撥開旁人,硬跪在那個位置上不起身。工作人員沒辦法只好找負責人,陳旭和孟歸承聞訊前來,起初大家也沒註意到那個女孩是孟蘇,孟歸承走近時心才頹然一驚,一口氣差點沒提上去。

孟家上上下下都瞞著她這件事,這幾天更是連電視都不敢開,報紙全部收起來了,料想能瞞住一時是一時。孟蘇的心思有多深,大家不知道,但她對一些人一些事的執著,所有人有目共睹。

她雖一心向秦子,看似愛情是她的全部,但實則她並沒有到靠愛情養命的地步。她心中有孟家有蘇子陸,更有她喜愛的古董事業,只是相對而言秦子是她從一開始就一直追尋的,所以失去時才會這般痛徹心扉。

一個秦子就差點去了孟蘇的半條命,蘇子陸的離世大家怎敢告訴她。孟歸承想象過無數次孟蘇得知此事的反應,癲狂的,哭泣的,呆傻的,全部以崩潰作為結局。

可唯獨沒想過這一種,她不哭不鬧,靜無聲息的自己過來上香,混在一群外人之中,似一個融化的影子。

孟歸承微閉了閉眼,步伐沈重又綿長,他走過去將手放在孟蘇的背脊上,輕聲地拍打著。

“孟蘇,對不起。”孟歸承嗓音有種磨砂的粗糲感,這幾天他一直忙裏忙外,沒怎麽休息。

孟蘇沒有起身,也沒有回答他,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麽,開始孟歸承以為她在哭,可將紙巾遞過去的時候,她卻悠悠站起身來,臉上無半點水澤。

只是眸子裏滲透著幽幽的涼氣,如光滑的黑色寶石。她無聲地望向孟歸承,張了張嘴巴,似乎想說什麽,最後卻一個字也沒有出口。

孟歸承被她看得有些心涼,女孩素眉素顏,面色古井無波,卻偏偏一身悲愴之氣如同一股寒流充裕著整個靈堂。

他紅了紅眼眶,將她輕攬入懷,低聲在她耳廓旁說了句,“孟蘇,你還有我們,你還有我們。”

許是神經已經麻木了,孟蘇此刻看著四周的賓客,他們或交談,或低笑,或悲傷,或冷漠,然而卻沒有一個能過來告訴她,你爸爸沒死,他還好好活著。

孟歸承的擁抱很溫暖,然而孟蘇卻是真的不貪戀,也不想要任何依靠。以前她總覺得,這一輩子總歸是幸運的,能遇見秦子,能和爸爸再相認。

現在呢,自己幸不幸運她不知道,但身邊的人是真的不幸,非常不幸。或許沒有結識自己,秦子現在還在家裏好好待著,有個漂亮溫柔的女朋友,在愛情方面不會受多大的苦楚。

蘇子陸依舊是瀟灑氣派,魅力無邊,哪怕思念母親,但至少也該好好的活著,雖說他是車禍去世,但孟蘇總覺得事情的結局不應該是這樣。

外婆以前說,秦子是不詳的,如今看來,自己才算是,從來都不是秦子克她,而是她克秦子,最愛誰便最克誰。

她的父親,人中龍鳳,個中翹楚,本該得水木年華,風華正茂,如今卻落得英年早逝,黃土白骨。

臨死前一句告別的話都沒有,一句都沒有。讓她這個做子女的該如何面對,大家都是白發送黑頭苦,可黑頭送白發就能好受到哪裏去了嗎。

孟蘇慢慢抽離孟歸承的懷抱,她慘白著臉,眼睫顫抖如蟬翼,一聲不吭的朝外走,孟歸承急忙去追,生怕她發生什麽不測。

在街上四處游蕩的孟蘇,雙腿軟綿無力,背影料峭單薄,如一片蒲公英,飄搖零落,淒楚萬分。

跟在她身後不敢驚動她的孟歸承,看在眼裏疼在心口。她愛慘了秦子,可秦子卻一去不回頭。她好不容易得以相認的父親,相處不到兩年如今又溘然長逝,舊的疤痕上生出新的傷口。

孟蘇和秦子,他不會用簡單的失戀二字來形容,孟蘇和蘇子陸,他也不會用簡單的變故來形容。有些痛,是帶著閃電和尖刀的,粉身碎骨猶不能喘息片刻。

在前方走得踉蹌的孟蘇倏然回眸看向不遠處的孟歸承,她似乎一下子又回到了十六歲的時候,笑得甜糯又溫順,眼睛裏都是閃爍的火光。

“表哥,你回去吧,我不會尋死的,這世間以死來幻想終結痛苦的人都是笨蛋,失去的是肉體,靈魂依舊得不到救贖。”

之後的話她沒有多說,女子面容清闊秀麗,鴉羽般的頭發被風吹亂,這蕭瑟冬日,唯她青茂鮮活。

她在笑,如同從未受過傷害一般,傷口愈合的本領令孟歸承有些難以置信。他見過遭受重大打擊後一蹶不振甚至報覆社會的人,唯獨沒有見過她這般從死灰中走出一片光明的人。

孟歸承知道孟蘇應該是不會做傻事的,只是囑咐她一定要記得回家,得到孟蘇的回應後,他開始回身往反方向走,沒有再跟從她,倒不是一點都不擔心,只是考慮到她只是想一個人靜靜。

為保險起見,他沒走多遠急忙又派了兩個員工去跟著孟蘇,遠點照看著,陌生人她應該不會那麽容易察覺。

沒有孟歸承跟隨的孟蘇,收斂了全部的笑意,她雙手插兜,走到一處長椅上,沒有立刻坐下,在不遠處跟隨著孟蘇的兩個員工不知道她想幹什麽,只好一直看著。

約莫站了十多分鐘,孟蘇將手機掏出來,按下了秦子的電話,已經停機了,她低聲笑了笑,面色淒楚如殘蠟,女孩忽而將手裏的手機一下子砸向地面,手機四分五裂,只餘一地殘骸。

扔完手機後,她才開始坐在椅子上嚎啕大哭,隔著老遠那兩個員工都能聽見孟蘇的嘶嚎聲,那種哭泣真心哭得人心都疼了,坐在長椅上哭泣的孟蘇自然引來了不少過路人的目光,有好心者甚至上前跟她搭話安慰,只是孟蘇一一搖頭未作答。

那兩個員工見事情有點不太好處理了,急忙想要過去,豈料這個時候不知從哪冒出來一個男子,他從容走過去一把擁住孟蘇。

從遠處看,只能看清他身量挺拔,一身黑色長風衣,單一個背影就能看出是個姿容不凡者。

他們有些楞,見孟蘇似乎認識這個人,急忙跟孟歸承打電話報告這件事。那邊孟歸承思索片刻,應聲趕來。

孟蘇哭得洶湧,淚水絕了堤,心中似有無限悲涼不知如何訴說。忽然一下子被人擁住,她有些呆楞,還未擡眼,就已聞到一股淡淡地奶香味。

呼吸幾乎急湊到如鼓點,她沒有勇氣擡眼看來人是誰,她怕一個猜錯又是一場無謂的虛妄。

秦子低頭輕吻著她的發旋,喉結滑動,一時有些語塞,他緊擁著她,如同抱著畢生的珍寶和心願。

他感受到她渾身戰栗,近乎抽噎,心臟一抽一抽的疼著,劇烈又清晰,圍觀的人群見孟蘇有朋友來了,皆紛紛散去。

天地無垠,東風肅殺,唯有懷抱裏的人是安穩現世,寂靜明香。他不斷地親吻著孟蘇的額頭,語氣溫柔了時光,眉眼開闊了歲月。

“阿醜,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秦子眼眶被風吹得有些疼,剛剛看見孟蘇哭的時候,他就在想,這輩子,生也好死也好,他都不該再拋下她。

被悲傷漫過頭頂的孟蘇,絕望到肝腸寸斷的孟蘇,瘦骨嶙峋的孟蘇,已然折射出了不幸福的模樣。

這世上萬千選擇,萬千道路,每一個都該有個歸宿。既然一開始他招惹了她,就應該護她一世安穩幸福。

少時的毒誓,他不想再遵守了,比起明天就要迎來死亡,他更害怕讓孟蘇孤單一人。和她認識這麽多年,從未見她哭得如此悲酸苦楚,仿佛似要倒盡所有的悲傷,換來一次回望。

離開孟蘇的這一年多,他四處漂泊浪蕩,見過很多女子,美的醜的,形態萬千,性格各異,無一與她相似,在他熬不下去的時候,連個相似的背影都找不到,何其悲哀何其淒涼。

作者有話要說: 秦子終於回來了,這次不會再走了,大家放心。

話說寫這一段的時候,差點寫崩潰了,不知道該怎麽寫,從孟蘇淡定出門去參加葬禮開始,到之後她露出笑臉告訴孟歸承自己沒事,再到最後一人哭得歇斯底裏,崩潰如山倒。

果然還是自己作死,寫虐文短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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