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的遮光窗簾隔絕了屋外的一切，營造出一個封閉的世界。楚就這麽直挺挺地倒在床前，仿佛已經死了一般。

寂靜的房間裏明明還有那麽多的東西：新婚時候拍的婚紗照、喬圓圓最喜歡的梳妝臺、喬圓圓親手做的軟枕、喬圓圓不喜歡卻還是滿腔雄心壯志打算讀完的大部頭名著……到處都是她的氣息，可是喬圓圓呢？

楚的頭昏沈沈一片，太陽穴不斷鼓噪的疼痛讓他的腦子變得十分遲鈍，想了幾秒，才想起來……

哦，喬圓圓不在了啊……

那個會和他撒嬌，會和他發火，會用失望的眼神看著他流淚的女人不在了……他的手指動了動，想要摁住跳動得幾乎要炸開的額頭，但很快，他就放棄了這個動作。

實在太累了。

他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消耗殆盡了。

從喬圓圓帶著那份懷孕的化驗報告回來開始，他就把所有的力氣全部聚集在了一起……憤怒、心疼、憎恨、愛慕還有厭惡，這麽多的情緒在他的身體裏積聚醞釀，他要用盡所有的力氣才能讓自己不要傷害到她，才能克制著自己一周看一次她，讓所有的思念壓制住那些負面情緒。

只要再給他一些時間，讓他把這種讓人厭惡的心情消化完，很快，很快他就可以和之前一樣，重新抱著喬圓圓，給他最愛的公主最完美的幸福……哪怕是那個孩子，只要圓圓是愛她的，他也可以試著做一個稱職的父親……

但這一切都毀了！

那個孩子，是個惡魔……毀了他的愛人，毀了他愛人的能力……

可這個惡魔，卻是喬圓圓閉眼之前親手交托給他的希望，這是喬圓圓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血脈延續。

楚眨了眨眼。

睜得太久，眼睛發澀，只是一個眨動的動作就讓他眼眶微微濕潤，但這只是生理淚水。他從來不會哭，也答應了喬圓圓以後絕不會哭。

楚又想到了喬圓圓產後慘白的面龐，那流失了所有生命力之後脆弱得如同一張薄紙的微笑……和他初次見到的那個笑容明媚狡黠的逃家少女截然不同，她讓自己和寶寶都要好好的，還讓自己和辛華芳好好過日子。

他到現在都想不明白，為什麽喬圓圓會那樣悲傷地看著自己，會那樣如釋重負地告訴自己要和辛華芳好好過日子，更不明白為什麽當年那個有著世上最燦爛微笑的少女為變成那麽虛弱慘白的模樣……明明，明明他發過誓要讓這個姑娘即使活到八十歲，依舊活力四射地會穿著花裙子在自己面前轉圈圈……

他都計劃好了……

生理淚水順著眼角滾入耳際，潮乎乎、黏膩膩的，一如他的心……劇痛之後的麻木，可就是有一塊鉛鐵死死地梗在他的喉間，咽不下、吐不出，憋得他幾乎要窒息。

“砰！砰！砰！”一下接一下的撞門聲，讓沈浸在自己世界的楚終於轉動了一下眼珠。

但也僅僅如此，他並沒有起身的打算。

不管門外的是什麽人，等他們敲煩了自然就會離開。

這個世界，誰都一樣……都是會走的。

但這一次，事情卻沒有按照他所期望的那樣進行。

開門進來的是保姆小吳。

她手上還抱著一個他此刻並不想見到的嬰兒。

“楚先生……”小吳是喬圓圓請來的保姆，據說兩人還是同鄉。此時她清秀的臉上帶著些對他的畏懼和不認同，但還是硬著頭皮開了口：“寶寶有些低燒，我家裏有急事……您看，您能不能……”

她說到這裏，看著眼前眼神死寂的男人聲音不知不覺就小了下去，可看到懷裏乖巧地啃著手指頭的嬰兒，想到自己那個離開了的女主人，她還是把話說了出來：“您能不能照顧一下寶寶……”

楚對這個小保姆卻沒有什麽太深刻的印象，或者應該說在之前，他從來沒有對喬圓圓以外的女人有過太深刻的印象。

她說的話，楚仿佛沒有聽到一般，依舊維持著放空的眼神扭回了頭……

支撐小吳闖進來的那股怒氣因為他的反應又一次在她的胸口翻滾起來……怎麽會有這麽不負責任的父親！只顧著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妻子走了半年多，每天連孩子都不理……這半年她越看就越心疼年紀輕輕就離開了的太太還有這個乖巧的寶寶……

想到這裏，小吳一咬牙，把孩子往楚的懷裏一放——橫豎是他的孩子，她還就不信了，這當爹的能真的無動於衷！

小嬰兒換了個懷抱，倒也不覺得怕，還以為這是大人們和她玩的新游戲，肉滾滾的小身子蠕動著在不同於常常待的那個柔軟懷抱的大人身上前進，嫩嫩的小嘴微微張開，露出量力冒尖的小米牙，興奮地沖著自己父親“啊、啊”地叫著……但她畢竟太小，又沒有大人扶著，在楚的身上稍稍扭了兩下小肥腰，整個人就要從對方身上滾下來……

本來麻木的楚似乎也被嚇到，條件反射似的伸出手，抱住了那個軟綿綿的小團子。

見此，心提到了嗓子眼，隨時準備伸手接寶寶的小吳總算是長出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總算是可以放心了。

當下，她也不給楚反應的時間，匆匆忙忙丟下一句：“楚先生，那我先回去了。午飯我已經做好，晚飯時間就回來！”

話音未落，她人已經是到了屋外，等楚擡起頭的時候，那個身手敏捷的小保姆已經連人影都瞧不見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裏自顧自傻樂的嬰兒，眼底閃過一絲憎惡。這份惡意，倒是讓先前仿佛行屍走肉的人重新有了活氣。

他擡起手，撫上女嬰被肉呼呼的小下巴給擠得有些短的脖子，心中冒出的黑暗情緒壓過了所有……只要輕輕一用力，這個象征著恥辱和痛苦的孩子就會徹底消失，他和圓圓還會像以前一樣，毫無隔閡、人人稱羨。

以為對方在和自己玩耍，女嬰揮舞著小手想要抓住對方，小手上五個肉窩窩因為努力還微微凹了進去……但很快，脖子上的壓力就讓小朋友不開心了。

小娃娃的哭聲對於很多新手父母來說都是一場噩夢。

楚卻是第一次聽到這種魔音。

他陰郁的情緒一下子就被嚇散了不少，但不耐煩的情緒卻是愈來愈濃。

把小孩往床上一丟，他就準備離開，卻在這時不經意間瞟到了他和喬圓圓的婚紗照。腦海中那個熟悉到刻骨的聲音正圍著他喋喋不休。

“小文文，聽說小孩子要餵好多次，晚上都不能睡覺誒。”那段時間他們正在備孕，可那丫頭卻有些孕前恐懼，總會拿出些奇奇怪怪的問題來找他要安全感：“到時候所有人都在睡覺，就我還在做糧食，感覺好可憐哦……”

他當時是怎麽說的呢？

楚的眼神飄忽了一下，只覺當時那份好笑又好氣的心情還停留在身體裏的某個角落，一旦想起就翻起一陣陣的甜。

可是太甜的東西，最後總是會變成了苦。

“喬圓圓，你怎麽那麽笨。”當時的自己，雖然繃著臉，可是那股幸福感卻讓他時時刻刻想要笑出聲：“要是沒有我，你肯定會被賣掉的……到時候我可以幫你啊！生孩子的活你包了，帶孩子不就是我的事情了嗎？”

喬圓圓那時候笑的像棉花糖一樣，又軟又甜：“那……有了寶寶以後，你會比較愛寶寶，還是比較愛我呀？”

“你覺得呢？”

“肯定更愛我，但是也愛寶寶呀。”喬圓圓得意的時候總喜歡皺一皺那挺翹的小鼻子，看起來有股不符合年齡的稚氣：“因為寶寶是生的嘛！他媽咪這麽可愛，肯定也會讓所有人都喜歡他的啦！”

這是喬圓圓的孩子……

楚勉強著自己走過去，將仰面躺著、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的孩子豎著抱起來，僵硬地拍著她的背……當初為了自己給喬圓圓的承諾，他是真的很用心地在學習如何當一個好父親。

但還沒等他們等來期待已久的愛情結晶，喬圓圓就失蹤了。

等他瘋了一樣尋找了妻子半年，她才帶著滿身的狼狽出現在他眼前，帶著那份象征著他的無能與此生永遠無法洗凈的恥辱的懷孕證明。

偏偏喬圓圓的身體還無法引產！

楚痛苦地閉上眼，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用什麽樣的心情去面對眼前這個孩子……不能愛、不能恨，不能殺、不能寵，喬圓圓她到底知不知道對待自己這個丈夫，她是有多麽的殘忍？

他曾經愛極了這個女人的天真爛漫、沒心沒肺，哪怕到了此時，他因為自己最愛的性格而痛苦萬分，卻依舊無法恨她……甚至因為她的遺言，狠不下心把這個骯臟的生命送走。

這樣的自己，是多麽的愚蠢，又是多麽的可悲。

門鈴聲響了起來。

楚睜開眼，深深看了一眼哭得累了而趴在他肩頭的女嬰，半年來頭一次走出了自己的房間。

他雖然這半年過得渾渾噩噩，但他還是知道這個時候來的人會是誰的。

辛華芳很愛他，他知道；喬圓圓想把自己托付給這個女人，他也知道。

這半年來，這個女人每一天都會來，她幫他撐著公司，她幫他照料孩子，像一個最賢惠的妻子，最合格的助理……如果他真的娶了她，是不是現在讓他痛苦的這個問題就能夠解決了呢？

把這個孩子交給喬圓圓認可的女人。

也是可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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