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圈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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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生日過完,楚楚就該離家上大學了。

事實上,在楚楚感冒高燒之前,她就已經收到了B大的錄取通知書,學是聲樂。這是楚楚從小到大唯一一個可以找到自信的地方。

B大離家不遠,就在J城兩個小時車程的H城。

也正是因此,楚文易才準許了楚楚報考。這是從小到大楚文易唯一一次幹涉楚楚學業,可當年的楚楚非但不覺得憤怒,反而很是開心。

那時候的楚楚是那麽渴望得到父親的註意,哪怕是黑著臉,只要能看一看自己她就會開心好幾天。而這一次強硬幹預,就讓渴望父愛的楚楚覺得自己父親到底還是在乎自己的,不讓自己離家太遠也只是為了更好的關照自己。

誰知道還有那樣齷齪的理由呢?

楚楚摸著錄取通知書的邊緣,知道細嫩的指尖被紙邊劃過帶起絲絲疼痛才從那讓人痛苦的回憶中醒過來,不一樣了,現在的自己不會再那麽傻乎乎地按照父親的吩咐奉獻一切了。

或許可以逃走?

楚楚抿著唇,略有些生疏地翻找著自己幹凈如雪洞一般的房間。她離十八歲已經太久太久了,記憶裏填充著各式各樣的黑暗,這間幹凈整潔的房間在她的回憶裏已經太模糊了。

所幸,這屋子比起平常的妙齡少女,簡單了不知多少倍。不過一個小時,她就把屋子從裏到外給翻了個遍。一張書桌,一個衣櫃,十幾平米的小屋只是簡單地用白漆粉刷,屋中唯一可以算作貴重的東西只有那架木床。

這木床是她母親喬園園的陪嫁。一架楠木垂花柱式拔步床,四角及床沿以十根立柱坐落在方形須彌式臺座上。上部四圈各鑲三塊楣板,浮雕折枝花卉紋,楣板下安夔紋倒掛牙子。床圍及床牙浮雕卷雲紋,床前門圍子浮雕折枝花卉紋。看起來既精致又大氣。

這木床也是她母親唯一留在她手上的陪嫁。因為體積龐大,不好挪動,又有喬園園當著眾人的面哭著求了楚文易,才讓這木床沒有和其他的珠寶首飾一樣被繼母接手。

楚楚心中微微有些感傷,手指也無意識地順著床圍一點一點地挪動著。就在此時,她突然感覺到指尖觸感有些不同,這張睡了多年的木床中間似乎有古怪。

她心中一動,又順著床楣摸索了一遍,才確認這床板邊緣有一層空層。

藏在陪嫁大床裏頭的空層!她幾乎立刻就想到金銀財寶,有了這些,她要脫身自然就容易多了。

楚楚顧不得其他,找了根勾針就沿著床縫去勾,想要把那空層揭開。只是這空層做得嚴絲合縫,又牢牢嵌在床圍,不論她用了多少巧勁,半點不動。

楚楚猶豫了許久,到底舍不得毀了自己母親留給自己的唯一遺物,只能怔怔地坐在原處看著那古怪床板發呆。難道自己就只能按照前世的路繼續往下走,按照父親的安排過上她悲劇的一生麽?她按照媽媽的話活下來,就是為了像狗一樣地任人驅使麽?

她該怎麽辦?

楚楚越想,心裏越難過,前世的種種像是巨大的手,牢牢捏住了她的心臟,讓她覺得憋悶,憋悶到難以呼吸。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滾落,砸在了那空板上。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方才她怎麽使勁都沒法子弄開的床板居然就這麽自己哢噠一聲,跳了起來,露出了藏在裏面的精致銅盒。

銅盒只有她兩個手掌那麽大,手工卻極為精美。斑駁的鴛鴦交頸銅雕花將這個手工制作的銅箱映得多了幾分舊日大家的沈厚古樸。

楚楚搗弄了半天,沒把銅箱打開。

楚楚抿著嘴,日益生動的眉眼中帶著淡淡的不服輸。

她最後跟著的那個人也算是有些本事,在心情好、不打她的時候是教過她如何開這種手工鎖的。這門吃飯的手藝楚楚雖因為心底的那點不知所謂的堅持從沒用過,卻也有幾分自信。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任是她怎麽小心,用了多少技巧辦法,那銅鎖就是不動如初。

楚楚咬著唇,皺著眉……前世的記憶已經模糊,她實在記不得自己十八歲的時候是不是見過這麽一個銅箱。母親死得太早,就算留了什麽東西自己也見不到,父親和繼母更不會給自己什麽私房,可這個銅箱看起來又實在不凡。楚楚凝眉想著,手下仍舊憑著本能將銅絲順著鎖眼的凹凸左轉右繞。

也是因為這份不專心,銅絲稍微一滑,就劃破了她如今尚且白嫩如同水豆腐一般的手心,鮮血就這順著銅絲流進了鎖眼。楚楚還來不及收手,就感覺那怎麽樣打不開的鎖喀嚓一聲,開了。

她沒理會自己仍舊冒著血的手心,三兩下把鎖取下,揭開箱子往裏一看,卻只見到箱子裏有一卷絹帛,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楚楚垂了垂眼,纖長濃密的睫毛如毛茸茸的小扇子,蓋住了她眼底的失望。沒有錢,她怎麽逃出去呢?如今她沒有學歷,沒有錢,又長得這幅禍水模樣,出去只怕也一樣要落到前世那樣的下場。楚楚越想,心就越往下沈,沒有處理的傷口自顧自地往外滴著血,順著她搭在銅箱邊沿的手指流進銅箱裏,滲入絹帛中。

在楚楚不曾發現的時候,絹帛發出一陣柔和的白色光芒,將楚楚整個人籠在其中。楚楚還沒回過神來,就覺得頭重腳輕,迷迷糊糊地暈了。

而那間雪洞一般的屋子裏,又哪裏還有方才那個身姿曼妙、眉目如畫的少女。

楚楚這一暈,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才悠悠地醒轉過來。

這一醒來,楚楚就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她記得,她之前是在自己的房間裏找錢,想著逃跑,卻找了半天什麽也沒找到,正在想以後應該怎麽辦不是麽?怎麽一下子就睡過去了,還睡在了河邊?

難道她又犯了迷糊,一個人跑掉了?

楚楚猛地從地上站起來。

她想到那個溫暖地開著自己,不帶*地摸著自己頭發對自己笑的張嬸,不行,她要回去。她就算要走,也要先將張嬸給安置好。

這是唯一一個真心對自己,關心自己的人,不能因為她的逃跑給對方惹禍。而且……

楚楚握了握拳,而且,她還想以後和張嬸在一起。等她躲過了那些壞人,就把張嬸接到身邊,然後一起生活。那樣,那樣她就不再是一個人了。

那樣,她也能有個家不是麽。

楚楚這麽一想,扭身就要往外走,卻在此時才發現,這不是她想的J城郊外的護城河,而是一條從來都沒有看見過的小溪。

還是彌漫著白霧的小溪。

她能看見的只有方圓五十米,小溪上游與小溪下游都被如同實質一般的白霧給籠罩著,看不到半點風光。

J城雖然氣候不算頂好,也時常有些霧霾酸雨,卻從沒見過這樣子駭人的濃霧。簡直,簡直就像是人走到了雲堆裏頭。

楚楚壓下心裏的恐懼,更仔細地打量起了身旁五十米之內的情況。

可這一看,又看出了幾分不對勁。

溪水很清澈,這在現代工業日漸發達的如今除了深山已經很少能見到了。偏偏那如同透明玻璃一般的溪水底下密密鋪著五彩的鵝卵石——這可不像是天然形成的模樣。她醒過來的地方正好在溪水旁兩步遠的草地上,腳邊此刻開著的是一叢叢楚楚從沒見過的五彩小花,花有四瓣,和四葉草的形態有些相像,卻是各種顏色聚成一束,零零落落開滿了溪邊,看起來既美麗又詭異,可細細一嗅,就會發現沒有半點香氣。

楚楚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該往哪裏走。除了以她為中心的這五十米的空間,其他地方都被那充滿了詭秘氣息的白霧給嚴嚴遮住。人類生來,就對未知有著說不出的恐懼。

她又怎麽敢貿貿然走到那白霧裏。

萬一裏面有怪物,萬一裏面有陷阱,萬一裏面有毒……那麽多的萬一,讓楚楚不敢硬來。

她要活,不能死。

楚楚等了又等,直到站得腿腳發麻發僵,才重新坐回了她暈倒的那一處。她雙臂抱住自己的膝頭,像小時候被妹妹欺負了之後那樣,想象著母親抱住自己低低唱歌安慰自己。少女柔婉清亮的嗓音微微帶著糯意:“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

歌聲柔而情,純而美,在這個古怪而孤寂的空間裏慢慢地飄蕩。那些凝聚在一起,如同死物一般的白霧在這少女歌聲中仿佛蘇醒似地蠕動著,悄無聲息地向著楚楚靠近。

楚楚低低地唱著歌,對周遭變化一無所覺:“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風吹,冷風吹,只要有你陪……”

這首《蟲兒飛》還是楚楚小時候偷聽繼母唱給妹妹楚纖聽的。那時候繼母辛華芳同面對著她時一點都不一樣,聲音柔柔的,暖暖的。小小的楚楚蜷縮在門邊,小心地屏著呼吸,聽著繼母哄只比自己小一個月的妹妹入睡,心裏既羨慕,又難過。

那時候她就想,如果她的媽媽還在,一定會唱得比辛媽媽更好聽的。

想到那從來沒有見過的媽媽,楚楚覺得自己又有了力氣。張嬸說過,當時媽媽難產,生了一天一夜才把自己生下來,可是媽媽一點都沒怪她。就算大出血離世之前,還托了張嬸告訴長大以後的自己,要堅強,要幸福,要活下去。

對,要活下去。

她才不會死在這裏。

楚楚又一次站了起來,這才發現方才明明離自己有五十米遠的白霧現在居然只有十來米遠了。

這白霧是活的!?它會越來越近!

楚楚的臉瞬間變得煞白。任誰見到這樣朝著自己步步逼近的怪物,都不會比楚楚的臉色更好看。楚楚想起方才自己下的決心,狠狠咬著牙根……她不能這樣坐以待斃,如果坐在這裏任由白霧把自己裹住還不如自己沖進去闖上一闖,說不定,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呢?

其實楚楚也知道這是個傻辦法。沖進去被白霧裹住與坐在這裏被白霧包圍說到底並沒有什麽不一樣,可她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坐以待斃。

她那麽辛苦地整張,那麽辛苦地活著,好不容易老天垂憐,讓她回到了一切還沒有開始的時候。還見到了那個會關心自己的張嬸,她不甘心就這麽莫名其妙地死在這個怪地方。

楚楚握著拳,閉著眼,一頭朝著右側的白霧沖了過去。

不管了,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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