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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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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動作。郭殷等人心中打鼓,倒未見過天王對哪位女子如此,都說鄭妃得寵,但也絕不及此十分之一。鄭櫻桃心中又酸又妒,強笑道:“妹妹,劉胤已經死了,就讓他入土為安吧。”

綺羅拾起地上的金壺,搖了搖,裏面還有一點聲音,大抵是還有幾口沒喝完的。她擡頭直視著鄭櫻桃,聲音清泠如泉:“他就是喝了這個?”此刻她仰著面,墨玉似的長發披散在肩上,一張瓜子臉越發小的可憐,獨有一雙黑眸依舊晶光善良,如曜石一般清澈照人。石虎怔在了那裏,只覺她這倔強又可憐的神情熟到極致,不知為何他竟然心頭一緊,神情亦是恍惚了。鄭櫻桃含酸帶妒地瞥了他一眼,說道:“正是。”

綺羅再不多話,回身從馬腹上取出一個酒囊,輕輕拔開塞子,頓時一股馥郁的葡桃酒香彌漫開來。她手腳極快,將那半囊酒盡數都倒入了金壺中。石虎順時明白了她的用意,飛身便要過去奪她手中金壺。可綺羅反應奇速,已是俯身拾起地上的短匕,靜靜的對準自己的脖子,眼波幽幽:“我死志已決,只求念在昔日相識的分份上,讓我與他同飲同死,求你們成全。”

石虎眸色如墨,盯住綺羅,卻見她的匕首向前送了送,瑩潔如玉的脖頸上頓時一抹鮮紅刺眼,滲出血來。石虎嘴唇微動,眼睜睜瞧著那一滴血骨碌碌滾了下來,落在沙地裏,很快便不見了。這一瞬,竟如此漫長,仿若時辰停止。鄭櫻桃倒未想到她竟如此剛烈,一時竟有些躊躇,側頭去瞧石虎,輕聲道:“天王……”石虎紋絲不動地站了一會兒,目視著綺羅,見她面色決絕,無半分轉圜餘地,他終於轉過身去,無聲地嘆了口氣,慢慢牽著馬向回走了。

綺羅捧起金壺,咕嚕咕嚕將那半壺酒一飲而盡。九思丹奇寒之毒,用酒力化散發作更快,很快,她便覺得腹中痛如千刀萬剮。她痛苦地閉上眼,雙手兀自緊緊抓著劉胤的衣襟,此時她終於體會到適才他的痛苦。鄭櫻桃一直站在旁邊,見狀輕聲道:“這就是你要的?”綺羅面上浮起甜蜜,笑靨如花地擡頭道:“櫻桃,我至此時,才覺得心滿意足。”鄭櫻桃嘴角微動,走出幾步,又回頭望了她一眼,眼睜睜地瞧著她的身子越來越低,終於與劉胤並肩躺在冰冷的沙地上,片片雪花晶瑩,很快覆住了他們兩二人,天地間只剩白茫一片。

她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舊事,那年也是大雪紛飛時,她們還住在長安闊大的宮殿中,陪伴著劉霖。那日也是下了這樣大的雪,劉霖自己著了一身絳紅色的百羽大氅,又為綺羅挑了一條艷紅的綢裙,也是這樣鮮艷奪目的顏色,在雪地裏看去真若紅梅一樣嬌俏可愛。彼時她心底艷羨不止,卻知道自己在劉霖心目中的分量不能和綺羅相比,也不敢像她們一般穿紅,只穿了素色的白祾裙子跟著她們去花園堆雪人。

劉霖還取笑她:“外面也是白茫茫的,她還偏要穿白,不如把她放在這裏做個雪人好了。”她又不敢辯,還得賠笑著自嘲:“奴婢就是個粗鄙的,也分不出什麽時節該配什麽顏色的裙衫,公主若能撥冗教奴婢幾句,奴婢定是終身受益的。”劉霖是個爽朗的人,說過就罷了,倒也不以為意。反倒是綺羅暗自留了心,到了夜裏送了淺碧、鵝黃的幾條衣裙到她房裏去,柔聲道:“你若怕在宮裏犯忌諱,也不必定要著紅,這幾條顏色嬌嫩,都是與你極襯的。”

那件事在她心中始終是有刺的,她將幾條衣裙細心收了起來,卻一次都未穿過,後來又怕綺羅問起,還尋了個由頭解釋:“姐姐送的衣裙是極美的,只是我有些怕冷,等天暖了再穿。”綺羅溫和一笑,卻也沒有再問過此事。後來不到開春,她們就離開了長安,那幾條衣裙至今仍然不知擱在何處,她始終是一次都未穿著過的。

故人終都入土,彼時的笑語歡顏歷歷在目,竟如昨日一般清晰。

這麽多年,她始終戰戰兢兢,一步一步往更高處爬著,她時刻記著自己當年的卑微。淺碧鵝黃、姹紅嬌綠,那幾件衣裙的顏色,始終烙在她心頭上,從沒有一刻忘記過,好像在警醒著她,激勵著她,要向高處去,做人上人,才能縱情心意,想穿什麽便穿什麽。

她心念一動,額發上碗口大的牡丹花顫了顫,嬌艷鮮紅,仿佛要滴下血來。她回首側目遠遠遙望了一眼,只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心底突然空蕩了一瞬,好像哪裏敞開了一個豁口,冷冷的寒風灌進來,須臾間凍徹了肺腑。

等到大軍都退走,城外便空蕩起來。幸好雪勢甚大,一時半會兒倒也顯不出狼藉。西北的高坡上有一棵顆大槐樹,樹後立著一男一女,男子著黑袍,女子著鵝黃衣衫,兩人並肩而立,容貌俊秀,瞧上去倒是一對璧人。

此刻這女子看著身旁之人目中露出了仰慕之意,這男子身形頎立,一張俊面如冠玉,只是雙唇緊抿,面上不帶笑意,便瞧不出神情。他看起來不過是個少年人,可滿頭發絲皆白,幾與雪花同色,仿佛已立了很久,此時見沙地上終於退的無人,方才緩緩引馬過去,卻立在了劉胤與綺羅兩二人身邊,定定地註視著兩人的面頰。

也許是天氣太寒,兩人的身體雖然冰冷,面色卻也無太大變化,幾乎與活著時一樣,只是嘴唇略成青紫色,能瞧出幾分不妥。他仔細端詳了片刻,俯下身來,摸了摸兩二人的脈搏,果然是脈息全無。他神情不變,又撿起一旁的金壺,輕輕打開壺蓋,嗅了嗅氣味,眉頭便皺了起來。那女子跟了過來,輕聲道:,“宣哥哥,還能救嗎?”

那男子卻是石宣,他把金壺口對準手心,向外倒了倒,果然還能倒出兩滴酒來。他湊近嘗了嘗,眉頭皺得更甚。玉琪被嚇了一跳,忙去搶那金壺:“你瘋了,這裏面可是劇毒。”他倆早已站在山坡後,親眼所見石虎是如何用九思丹毒殺了二人,怎想到石宣竟然瘋了去嘗這酒。

誰知石宣卻皺眉道:“不礙事的,被沖淡了兩次,本來也只有一滴罷了。”玉琪卻不放心,拉過他的手來為他號脈,石宣且笑道:“你如今也成了女大夫了。”玉琪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慧理大師可是收了我這弟子的。”兩人雖是拌嘴,但手上都沒閑著,玉琪為他號過脈果然放了心,便也隨他一起去仔細端詳起躺在地上的兩人,她越看越奇,忍不住也去摸了摸綺羅的脈象,輕輕“咦”了一聲。

石宣轉頭對她道:“你也瞧出來了吧。”玉琪道:“他們兩二人看上去是氣絕,但脈象似有似無,雖然極淡,卻還是隱約有的,這樣的事我從未見過。”石宣點頭道:“正是,這在脈案上喚作隱寐,是極罕有的一種脈象。他們兩二人服下劇毒,竟然還能有一息尚存,不知是何緣故?”玉琪腦中靈光一閃:“難道是他們兩二人知道九思丹的厲害,先行服過解藥。”石宣輕輕扒開劉胤的眼底,仔細瞧了瞧,又解開他的衣衫,仔細檢查了一番,說道:“你看看綺羅的腰間可有一條紅線?”玉琪背轉過去,亦是依樣解開綺羅的衣衫,頓時叫出聲來;“啊,果真有一道紅線。”

石宣點頭道:“這就是了,他們兩二人都服過生草烏,毒性暫時被克制了,讓兩二人假死隱寐。”玉琪喜道:“那就是還有救了。”石宣皺起眉頭:“有,但是甚難,先將他們兩二人移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兩人也無旁人相助,於是石宣背起劉胤,玉琪背著綺羅,一步步向土丘後走去。

土丘後有三間土屋,破敗簡陋,屋內塵土飛揚,裏面供著幾尊神像,隱約只能看清那神像東倒西歪,看起來是荒廢已久的一間破廟。石宣仰頭打量了一下,果斷道:“這附近也沒有避雪的地方了,就在此處吧。”玉琪對他一向言聽計從,便也隨著他收拾起來。她在佛龕下翻檢良久,喜道:“想不到還有這個。”卻原來佛龕裏還有幾根未燃的紅燭,想來是之前的這廟裏供奉用的,石宣拿出火折點燃了紅燭,又向四周照了照,卻沒有言語。玉琪順著他的目光瞧去,只見那幾尊佛像非僧非道,卻是獸面叱咤,如怒目金剛一般兇煞,再加之缺肢斷臂,越發顯得猙獰。她大是疑惑不解:“怎麽會成這樣?”

石宣側頭想了想,說道:“許是從前供奉的修羅殿,劉曜不許人禮佛膜道,便都砸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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