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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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胤目中閃過一絲冷冽譏誚,續道:“羊後既然為我父皇正室,家中便容不下他人。我母親知道自己位分低賤,也不願因自己惹出是非,便帶著身孕住到了白馬寺中,直到生下了我,也沒有再回去。”

白馬寺逼仄的廂房裏,庭中高大的枇杷樹下,留下了他童年所有的記憶,就連三尺頭頂的一張蛛網,也常能讓幼年的他目不轉睛地看上半日。他眉梢微動,可眸中驀地凝了一層寒霜,一雙碧眸裏染了三分赤色,明明是一張清俊面目,卻又好似修羅殿裏冷酷閻君。

綺羅瞠目結舌:“難道你父親一直都不知道有你這個兒子?”

“父親也許是不知道的——當然他或許也是知道的,只是不想承認,”劉胤眼中寒氣更甚,好似結了九尺寒冰,目中攝出迫人寒光,冷哼道,“他與羊後傾心相愛,光文皇帝大為光火,要將他下獄治罪。是後來的昭文皇帝為我父皇作保,才免過一劫。等到我五歲的時候,昭文皇帝繼位,更是對我父皇和羊後格外優容,親為媒聘,許以成婚,那日我父皇終抱美人歸,在洛陽城中馳馬游街,金婿佳人,何等榮耀,世人傳作美談。”他語聲微澀,苦笑道,“那一日我母親便牽著我的手,站在白馬寺外那株枇杷樹下,靜靜地看著父親坐在高頭大馬上,迎著他心愛之人的大紅車轎,緩緩向王府而去。”

他微微瞇起眼,似是想起了當時的勝景。馬蹄踏落花,落下繁錦如皺,千萬朵繁華濃艷裏,紅綃鋪地,爆竹動天。十裏紅妝無盡中,馬上的人青衫緩緩,引著花轎,行向綺陌紅樓。

恍然間煙水隔了許多年,歲月流經的時光裏,有的人白了鬢發,有的人沒入塵土。過往的無盡中,也許誰都不知,彼時還有一個微不足道的他,就站在路旁的那株枇杷樹下,把當日暮宴朝歡、對酒流連的情形記得這樣清楚。

一念即轉瞬。

那年他還不到六歲,尚不知道馬上那個俊朗清逸的男子就是自己的父親。只覺那人衣飾華貴,好似畫裏人物一般,周遭都是人們山呼吶喊的聲音,崇敬的,發自內心的擁戴與敬愛。他那時只覺得羨慕,大聲道:“母親,我長大了也要做那樣的男子漢。”卻覺得母親握著自己的手緊了緊,半晌都是無言。幼小的他側過頭去,只見兩行清淚從母親已有皺紋的眼角滑落,一滴滴落在塵土裏,很快消失不見。

可落在他小小的心裏的那滴呢,那是母親肝腸寸斷的淚。

彼時他不知曉,如今全然都懂了,但母親卻已化為塵土,無論是笑是淚,也只能永遠封存在記憶中,永不會再讓他看見。

“再後來我父親封了王,要去就藩。那一年我已經有九歲了,羊後,哦不,那時還是羊妃,”他嘴角微勾,“來白馬寺尋到母親,讓她帶我同去藩國。”綺羅驀地心驚,“難道她容不下你們,想……”

“不是的,”劉胤搖了搖頭,目中更見空洞,“羊氏其實對我母子十分優待,從未為難過我們。那時候她想接我們一起走,多半是瞧出了京中時局不好,想維護我母子二人。她與我母親閉門懇談多時,可我母親卻拒絕了她,最後羊氏失望而走。”

白衣薄裾的婦人,高髻入雲,桃腮粉面,好似是不染凡塵的天宮仙子一般,竟那樣突兀地出現在狹小又陰暗寺院中,仿若是照亮世界的一輪清和月色。她對自己從來都是和顏悅色的,從有記憶之時起,她便笑著和自己說話,輕輕地攏過他的頭,可他一聞到她身上淡幽醉人的酴釄香氣,便驚恐地躲開,不願再靠近一步。

“過了不久,就傳來中山王攜眷回屬地的消息,母親聽到傳言,只幹笑了幾聲,嘔出兩口血,夜裏便生了重病,過不了多久,就咽了氣。她咽氣之前,拉著我的手,只說了一句話。”

“你母親說了什麽?”

他深邃的雙眼中抹過一絲傷痛,卻是沒有開口。

帝裏風光,當時雖年少,可舊夢怎會忘卻。

母親拉著他的手,艱難又小聲地問他:“胤兒,若是以後那位好看的姨來接你回去過好日子,你還會記得娘嗎?”

“我不去。”他死命地擦著臉上的淚痕,好像要撕心裂肺地喊出來。

什麽好看的姨,什麽好日子,我哪裏都不要去。只要母親還在。

母親努力地伸出手,好像要擦掉他眼角的淚。可她到底沒有觸到兒子熟悉的臉頰,手便松松地垂下了。

她走的時候臉上露出的是一抹淡淡的愉悅神情,微微抿起嘴,竟是心滿意足的,好似得到了一樣心愛的寶物。

他霍然想起,在與母親相伴的有限時光裏,他從未見到過母親這樣笑過。在他的記憶裏,母親多是淡笑、淺笑,也有澀笑、苦笑,可只有臨終前的那一瞬,她笑得滿足又喜悅,那笑意深深印入他的心底,他發誓,無論如何要完成對母親的承諾,無論怎樣,都不會跟那個拋棄自己的父親去過什麽好日子!

無論怎樣氣血翻湧、肝腸寸斷,都早隨雨打風吹去,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到今日能說出來的,卻只有平淡的一句話:“母親就是在白馬寺的那間陰暗潮濕的小房間裏去世的,臨終時守護身邊的,只有我一個。”

綺羅想想,也覺得心酸。世人所傳頌的、艷羨的,都不過是表面的美好,在劉曜與羊後的傳奇恩愛故事背後,又有誰讀過這一出跌宕卻悲情的故事?

“你的母親,”綺羅斟酌措辭,小聲道,“真的活得很有尊嚴。”

“尊嚴?”他苦笑得險些要落淚,“我母親這一世,除了這一點尊嚴,她什麽都沒有了。”綺羅心下一動,人生第一次覺得他也是這樣的脆弱無奈,她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只聽他續道,“再後來又過了四五年,昭武皇帝離奇駕崩,宮裏靳太後輔佐幼主登基,朝中是國丈靳準把持朝政。靳準父女倒行逆施,大肆屠殺劉姓宗室子弟。不過短短三個月時間,洛陽便成人間地獄,京中劉氏宗親幾乎被屠殺殆盡,屍骨就堆在銅駝路上,積得快有山高。那時我父早已就藩,逃過了一劫。可我就沒有這樣好的運氣了。”他眼中波光微斂,笑容更加苦澀。

綺羅擡眼望他,心神巨震:“你那時候不過是個十歲孩童,難道也會被牽連?”

“我從出生起便未享過一日父親的恩澤,可是清算仇怨時,卻是首當其沖的。朝中逆黨很快得了消息,知道了中山王劉曜的庶長子養在白馬寺裏,第二日就把我抓到大牢裏去。我去的時候才知道,原來我們劉氏有這麽多宗室子弟……”他似是回味般抿了抿唇,笑著看向綺羅,“洛陽地牢有數千間,裏面密密麻麻關滿了人,每天居然還不斷有人被送進來。”

綺羅直覺駭人聽聞:“這麽多人,難道靳準他們都要殺掉。”

“此事也是稀奇,”劉胤亦是皺眉,“我至今也未想明白,靳準對昭武皇帝和我劉氏宗族為何有這樣大的仇恨。他殺人如麻,每天地牢裏都是驚懼的哭喊聲、哀號聲,每個人都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就會被拖出去砍掉腦袋。”他越說聲音越低,卻帶了幾分漫不經心,“不過酒菜十分不錯,大抵是獄卒也知道這都是要死的人,每天流水席一般好菜好酒地送進來,我那幾個月倒是吃得很飽。”他說的輕松,好像是一件全不在意的有趣之事。可聽在綺羅耳中,卻是更覺悲哀,一個十歲的孩子,四目無親的在大牢中,不知自己哪天就被拉上斷頭臺,這是何等絕望。

“那後來,你又是怎麽跑出來的?”

“是大夫韓陸,他把自己的長子送入地牢,把我換了出來。”劉胤終究雙目微凝,隱隱有了痛意,“韓陸昔年受過我父親大恩,說自己有兩子,絕不讓我父親的骨血死在牢裏,便花了天大的工夫才把我換出來。最後替我上斷頭臺的,便是如今韓鈞的大哥韓垚。可韓陸大夫卻不知道,那時候我父親已經有了羊後所生的一對雙生兒女,我也不是唯一的獨子了。”他微微苦笑,好似在說一件諷刺不過的事,“你瞧,連我父親也不在意我的生死,偏是一個外人,竟然用自己親生孩兒的命換我出來。”

“韓陸是個忠義之人,”綺羅低聲道,“難怪如今韓鈞也對你這般死心塌地,果真是一門忠義之士。”

“我欠韓家良多,”劉胤嘆了口氣,“靳準亂政,天下便也大亂。狄人、羯人都趁機入京作亂,韓陸力戰而死,城破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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