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建的神廟挺多，有些不會顯靈的會漸漸失去信仰，被人們遺忘的結局，是死亡。

高任拿著掃帚清理幹凈臺階上的落葉，進來點了支香對神像拜了兩拜，默念道，“求兔兒神保佑……”

接著他忍不住想，兔兒神都去世好久了，而且沒有上封神榜，也不知道有沒有去天上，要是轉世投胎了，神廟還靈驗嗎？

呸呸呸，怎麽在拜神的時候想這個？

高任排除心裏的繁雜思緒，虔誠的伏在地上，然後起身將香插到了香爐上，拿著掃帚離開了神廟。

神廟建在半山腰，正值盛夏，四面樹木郁郁蔥蔥。天上的太陽被遮擋住，路上一片清涼。

他家就在山腳下的村莊裏，山上有河流，還能砍柴，經常有人來往，是不是的有村民帶著工具上山，清理一下路上的樹葉和泥土。

上山時高任已經清掃過，行走的速度看了很多。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從小玩到大的地方，今天卻有些不太對勁。

他說不上哪裏不對勁，只想趕快下山。這麽想著，高任加快了步伐，透過樹林看到底下的村莊後才松了口氣。

一聲響亮的虎嘯突然響起，巨大的威懾力叫人動彈不得。

高任一下呆住了，片刻後才僵硬地轉了轉脖子，看到滿身黑色紋路的橘色老虎弓著身，輕輕邁著步子過來。

高任後退兩步，低低道，“救……救命啊！”

明知防禦不住老虎的襲擊，還是忍不住把抓緊了手中的掃把。

老虎似是被他這個動作惹怒了，呲了呲牙，又是一聲低沈的吼叫。

高任覺得自己完了。

四下無人，就算真的有人在，也不會是這麽大一只老虎的對手。誰也救不了他了……

危難之時，高任似乎花了眼睛，竟然看到樹叢後面站著一個穿白衣服的人。

老虎向前撲過來，高任腦中靈光一閃，大聲叫道，“兔兒神救我！”

白衣人的動作一頓，坐實了高任的猜測。

眼見老虎就要把人踩死，白衣人輕聲道，“回來。”

兇猛的巨虎肉眼可見地溫順下來，收斂進攻的姿勢，回到白衣人身邊乖巧坐下，仰起頭來向上看。

高任竟然從裏面看出了“我乖嘛？求誇獎”的意思。

真是見了鬼了。

白衣人樣貌很好看，氣質也出塵，他摸摸老虎的腦袋，出聲道，“聽說你們村子裏捉了一只妖？”

高任咽了口口水，“是……不過是那只妖精先在河邊駐留，勾引人類，吸人精氣的……”

“我沒興趣聽這個。”白衣人道，“那妖現在如何？”

被白衣人註視著，高任背後發毛，恐懼感比面對老虎時還要深刻，他猶豫著，沒敢撒謊，“被、被燒死了。”

高任說完，被白衣男人定定地看了一眼。僅僅一眼就讓他毛骨悚然。

人類不可能有這樣的眼神！

男人沒有再和他講話的意思，轉身就要離開，他腳下大貓一般的老虎亦步亦趨。

“您……”

“嗯？”

“您是白黎大人嗎？”高任表情覆雜，如果我沒有向你求救，是不是真的會被你的老虎殺死？

“是。”

友好的立場因為縱虎行兇徹底改變，這麽多年的祭祀簡直就是個笑話。白黎曾經是人類太師，就算被武王分封了土地，過繼過去子嗣發展出白姓氏族，他也變不成人類，僅僅是兔妖而已。

高任吸了口氣，看著白衣男人離開。

伏光一來到人間就遇到了這只小有修行的虎妖，虎妖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以為他只是白黎。

不過就算是白黎，在妖族也算很厲害的存在了。

虎妖修行了三百年道行還未化形，眼見壽命越來越短，就想跟著伏光一起修行。

天地靈氣變少，虎妖出生的晚，產生神志之前不受妖族管轄，對人族和妖族的彎彎繞繞一點都不清楚，見到高任就下意識地擺出了捕獵的姿態。

那天伏光告別通天和侄兒們回太陽星後，與帝俊太一商議許久，確定現在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一旦截教喘過氣來，又或者道教發展壯大，妖族就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了。

前面兩次戰爭無可避免，如今早有準備，不如主動出擊。

通天也讚成這個計劃，但是戰爭不僅僅是他們幾個的事，起碼要讓手下小妖知道為什麽而戰，如此，就需要一個光明正大開戰的理由。

伏光心裏為自己感到悲哀，他一點都不覺得這麽做有什麽錯，偶爾閑下來就覺得這樣的自己很陌生。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萬物眾生都是一樣的，人類與草木塵埃沒有區別，不會特別對某個種族仁義相待，這就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見伏光忽然發呆，虎妖上前咬了咬他的衣擺，生疏地開口，“大人，您在擔心那小子告訴其他人您的身份嗎？”

“我不擔心。”伏光說。

虎妖蹲在地上，兩只前爪並立在一起，乖巧憨厚道，“哦。您不怕被人類燒死嗎？應該是不怕的，您這麽厲害，我都看不出您的原形呢。”

伏光問他，“人類殺死了很多妖族？”

“我知道的就有三個。”虎妖舔了舔嘴巴，沒有因為同類的死亡而憤怒，“都是些小東西，才剛化形就跑去報覆人類。幼稚。”

人類吃動物，動物成精傷害人類，人類再殺妖，說不清誰是誰非。

伏光幹脆不想這個，而是思考著怎麽才能把背後的闡教和道教激出來。

“以後你不準吃人，就在神祠旁邊修行。若是被人欺負了，就對神像說，我會聽到的。”

把虎妖安排好，伏光心思一動，忽然有了主意。

……

接引與準提參與封神榜收了功德之後就回了西方。

他們成聖機緣將要到來，分給外界的精力不少，大多是為了確認安全。兩個人小心謹慎地窩在家裏靜靜等待，沒過多久就收到了普賢傳來的消息。

“你們殺死了白黎？”

接引很疑惑，“與師兄弟何幹？”

普賢道，“周王室那邊都是這麽說的。我等未上封神榜，在人間威望僅限於伐紂時出手相助。對人族有恩，自然能得到信仰或可建造神殿。”

準提愁眉苦臉地嘆氣，“何人陷害我與師兄？”

普賢也不知道，跟西方二人分享完八卦之後他就走了。接引和準提被普賢的話擾地心裏有點亂，而且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成聖，可能不會太順利。

二人打算建立佛教，闡教那邊也有塞臥底分一杯羹的意思，文殊和普賢兩個道人就是佛教班底預定，除了闡教弟子之外，還有通天坐下的弟子也是坐騎預定。然而封神之戰截教並非傷筋動骨，通天弟子安穩修行，想要把他們拐過來還得廢些心思。

事情總得一件一件做，接引和準提放下這些雜事，去外面散步，順便找找機緣。

然而不但沒找到機緣，還遇到了幾個仇家。

靈山上紅雲和與鎮元子並列站在一起，似乎已經久候多時。他二人都不太會演戲，心裏的情緒一點都沒有掩蓋。

鎮元子還好，尚能維持著不露出什麽表情，紅雲看起來就尷尬多了。

紅雲朝準提和接引點了下頭，抿嘴皺眉，“……好巧。”

準提和接引：“……”巧個屁！

兩人很快克制住表情，接引臉上重新掛上笑容，只是怎麽看都很虛偽，“兩位道友怎會在此？”

紅雲看了眼二人身後，沒說話。

鎮元子道，“聽聞近些年來西方變化很大，便與友人相約過來打發一下時間。”

準提也看了眼身後，沒見到什麽人。

鎮元子道，“伏光與孔宣兩位道友也在。聽聞孔宣小友本是居住在靈山，伏光陛下受友人所托，攜故人之子去往太陽星修行。如今孔宣道友已是聖人門下弟子，又修行到大羅金仙，出師後念著舊情便回來看一眼。”

接引和準提：“……”

都是仇人。

兩人正想告辭離去，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見到樹上挑下一個人來。來人拍了拍身上沾到的樹葉，撫平衣服上的褶皺，一揮手便見一只赤金孔雀拖著尾羽飛下，變成了人形。

伏光看到接引和準提，笑道，“好巧，許久不見，二位道友可還好？”

孔宣站在伏光身後，一樣笑著看向他們。

接引和準提打著哈哈敷衍了兩句。

“昔日我年幼不懂事，多有得罪，請道友莫要計較。”伏光說。

“哪裏哪裏。”

“那日我去紫霄宮找了道祖，叫道祖應下了幾句話，如今想來，我們三人已是準聖之身，再有那些話語束縛實在不該，不如兩位道兄幫我一個忙，就此兩不相幹吧。”

接引心中警惕，疑惑地笑道，“能讓妖族陛下親自開口的忙，想來不會太容易。陛下還是先說出口，叫我二人聽聽看，再做定奪吧。”

伏光道，“有沒有什麽辦法，能叫一種植物滅絕？”

準提好奇，“是什麽東西非滅絕不可？”

“菩提。”伏光說，“還有蓮花。”

接引和準提成聖很玄乎，就是見到菩提樹什麽的心中有感應，然後就成聖了。這當然跟他們在人族傳播教義脫不了關系。

如果妖族和其他兩教開戰，接引和準提絕對是站在妖族對立面的。對於潛在的對手，還是早點解決掉比較好。

伏光不想讓他們成聖，但也沒有把握阻止。

萬一成聖的沒了菩提和蓮臺，兩人成聖的東西也跟著變，他總不能跟著毀滅世界……

所以伏光的首要目標並非阻止西方二人成聖。

聽到伏光說起這兩種植物，接引和準提心中一動，明白了成聖的機緣所在。

“恐怕不行。”接引道，“眾生平等，陛下這是何必呢？”

伏光笑道，“只是有點討厭，要是能不傷他們，改成其他樣子倒也不是不行。”

接引聽出了些意思，“陛下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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