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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落花時節又逢君(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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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蘭芝和千初柔一左一右架著夢璃的胳膊,強行將她拖著去見淩清衍,遠遠就看見淩清衍正和何源安正在一條小溪邊對劍低語,揣摩劍招。

夢璃遠遠凝視著清逸淡然,姿態超然的淩清衍,腦中忽然閃現蘇櫻眉和墨子衡的傷情片段,他究竟是誰,是那個溫文爾雅,溫潤如玉的南淵上仙,還是那個暧昧含糊,冷酷多情的墨子衡,抑或,他誰也不是,他就是墨守成規,嚴肅苛刻的淩清衍,頓時,心生怯意:夢璃,你何苦再一次自取其辱,臨陣想要脫逃,掉頭就走。

槿蘭芝郁悶,沖著淩清衍方向,大聲喊叫,“淩師兄,夢璃有事找你。”

淩清衍和何源安聽到聲音,兩人一同轉過臉去,循聲望去。

夢璃心中微惱,卻又無可奈何,槿蘭芝拽著她,將她帶到淩清衍面前,笑嘻嘻道,“我還有事,先走了,師傅還在等我。”又沖淩清衍狡黠的眨眨眼,“淩師兄,要好好待客喲。”

槿蘭芝蹦蹦跳跳的迎上不遠處等她的千初柔,兩個人大笑著離開,夢璃又羞又惱,正躊躇間,忽聽淩清衍道,“不知九公主來找在下所為何事?”

夢璃怔怔的看著淩清衍心中百般糾結,他究竟像誰多一點,是南淵上仙還是墨子衡。南淵,他的虛懷若谷,心懷蒼生,他的志存高遠,大愛無邊,他的舍生取義,慕先賢,絕情欲,棄凝滯,都令六界神仙欽佩敬仰,震撼誠服,也讓沈淪兒女私情的自己相形見絀,自慚形穢,他是那樣一個胸襟浩闊,心懷天下,令人敬畏的上仙,無論他是淩清衍還是墨子衡,不管他是有情還是無情,始終都沒有變過的是他那顆力圖為六界蒼生黎民,肝腦塗地,無怨無悔的心。

不知道為什麽,每一次站在他面前,自己仿佛瞬間就變得渺小了許多,需要踮起腳尖來仰望他,心也因此變得格外卑微謙慎,對他的情意更是難以啟齒,羞恥難言,就像是在做著一件人神共憤,天理不容的事情,可是,隱忍在心間的情思卻不知不覺間生根萌芽,此刻,又一次站在他面前,站在淩清衍面前,關於南淵上仙,墨子衡的種種都早已物是人非,一切都恍若隔世,仿佛耗盡了她一生的勇氣,夢璃腦中思緒紛雜,囁嚅道,“謝謝你,那次……那次在溯野谷時,情急之下為我擋劍,我,我……這是我在九樞山時采集朝陽初升時的花之精華所釀制而成的花蜜,可以滋養身體,也可以提高靈力。送給你以表謝意。”

盈盈目光中,顯而易見的涓涓情意,淩清衍讀懂了夢璃的心思,不敢面對夢璃的雙眸,眼中是深如心髓的無力和無奈,面色蒼白,正垂手默默立著,一旁假意練劍的何源安突然冒出來伸手接過了夢璃手中的花蜜,笑容可掬道,“大師兄靈力高強,大概用不上這個,還是送給我吧,多謝九公主。”

淩清衍伸手去捉他,想要奪回何源安手中的花蜜,何源安卻轉身拔腿就跑,飛速竄入林海,轉眼不見蹤跡,淩清衍心中好笑,“這小子,平時也不見得跑這麽快。”

夢璃面頰緋紅,眉目羞澀,以為是淩清衍接受了自己的情意,忽又聽見何源安不知道在哪裏大聲喊道,“大師兄,鳴鐘了,要集合了。”

夢璃淡然一笑,“淩師兄,若有事就去吧,夢璃也告辭了。”淩清衍眉尖微蹙,靜靜凝視著她,欲言又止,看著夢璃已翩然轉身離去,不由自主地握緊手中的簪花。

魔尊尹灝天號令魔域五大聖使在人間尋找當年散落在人間的七曜神器,五大聖使各懷鬼胎,分別統馭自己麾下的魔域使者在人間縱橫捭闔,恣意妄為,殺傷掠奪,強搶民女,偷食幼童,所犯罪行擢發難數,黎民百姓慘遭屠殺,人間猶如地獄,哀鴻遍野,野鬼飄零,陵山掌門空靈道長為維持人間秩序,決定派弟子淩清衍去尋找七曜神器,自此一段仙俠奇緣,恩怨情仇悄然無聲得拉開帷幕。

臨行前一夜,空靈道長將神器鏡澈四象和旸烏劍一起交給淩清衍,微淚隱湧得雙眼潮氣氤氳,驀然一聲長嘆,叮囑道:“淩清衍,你可知你前世為南淵上仙時,你師傅七曜老祖曾對你諄諄教誨下寄予的厚望?你可曾記得當年你跳下誅仙臺,歷經三災九難,是為了什麽?”

淩清衍道,“弟子時刻謹記師傅的教誨,‘清靜寡欲,柔弱不爭,胸懷寬容,不尚名、不尚利、不自貴、不自譽、不妒嫉、不妄語,不溺於音色美食,樂人之苦,湣人之苦、周人之、救人之窮、施恩不求報、不殺生以自娛,濟世利人、慈心於物、正信誠實。與大道同心,萬法歸一,道法自然。’”

空靈道長滿意的頷首,微微一笑道,“如今,你德行已滿,即將修成正果,切莫為了情愛私欲,辜負了七曜老祖和六界蒼生對你的期望,這是當年七曜老祖為你留下的鏡澈四象,可以感應到七曜神器得大概方向,尋找神器的道路危機四伏,重重艱辛,你一定要小心謹慎,巧妙應對,時刻謹記陵山派的門規律條,不做違背良心和道義的事情,利國利民利天下,君子慎獨,恪守不渝。師傅在陵山等你滿載而歸,你淩清衍功成名就之時便是受我陵山空靈衣缽之日。”

淩清衍輕撩長袍,舉止瀟灑不羈,垂手跪拜,“弟子謹記師傅教誨,願為蒼生,無怨無悔,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定當不辱師傅之命。”

“嗯,早些休息去吧,明日還要早起趕路,陵山派眾位師兄弟還要為你踐行送別。”陵山掌門忽然間仿佛蒼老了許多,斑白的兩鬢,在昏暗的燈光下猶如銀絲,轉過身去背對著他,無力地揮揮手讓他下去。

淩清衍莫名心酸,哽咽難言,又朝空靈道長重重磕了三個頭才起身下去。

月夜清亮,圓月似盞明燈,照亮了天地間的一切,浩渺蒼穹中漂浮著幾朵青灰黯淡的孤雲,星光迷蒙,猶如誰在低垂微淚,天色淒清孤冷,恍若烏雲鉛垂,陰郁連綿時的白晝,讓人心中空落落的沈重,淩清衍一個人踽踽獨行,心中也似被皎潔的圓月照亮了一般,格外通透,五蘊皆苦,世間情愛不過鏡花水月,一切皆為虛無幻象,夢幻泡影。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人則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緣來緣去,稍縱即逝,過眼雲煙罷了,不如趁早了斷,一了百了。

說什麽冷靜自持,心無旁騖,腳步卻順從了真實的意願,不知不覺間竟然又一次來到這裏。淩清衍猛然止步,頓時覺得滿心罪惡感,強作鎮定,自我安慰,“不,我只是來物歸原主。”

千初柔端著果盤和夜宵點心從廚房出來,正欲朝夢璃屋中行去,無意間看見在院落門口徘徊躊佇的淩清衍,愕然驚喜道:“南……南淵上仙?你……”話說一半,又反應過來,他早已不再是那個風度翩翩,溫文爾雅的南淵上仙了,淩清衍身形一震,面色蒼白,背對著月光,千初柔看不清楚淩清衍的神情,以為他並不知道自己是在喚他,稍一遲疑,吐了吐舌頭,又改口道,“淩師兄,稍等片刻,公主在裏面,我幫你去喚她出來。”

淩清衍本想制止,“不用了。”三個字堵在嗓子眼卻怎麽也說不出口,眼望著千初柔興奮的奔回屋中,無力的垂下伸出去停在半道的手,簪花滑落在手心,還帶著餘溫,早該還給她了,不是嗎?淩清衍微微擡起手掌,垂目註視著靜靜躺在手心中的簪花,心中取舍難定,掙紮片刻,莫名一握,簪花被包圍在拳中,忽見那抹熟悉的身影出了屋門,嫣然翹首,逐下臺階,步步生蓮,心中一緊,拳心發熱,手心中緊握著得簪花似一團炭火,緊緊握著雖然可以取暖,但也會被灼傷。

夢璃內穿藍粉色衣裙,外罩一件藍綠色披風,體態婀娜,好似弱柳扶風裊裊婷婷而來,兩彎似蹙非蹙籠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骨骼清奇非俗流,嬌姿媚態如花蕊,嫻靜猶如花照水,氣質清逸婉約,動如月下花神翩然蒞臨人間,淡雅高貴,出塵脫俗。淩清衍心中隱隱生出一絲惻隱憐惜,聽聞她的體質嬌弱,幼時多病,心中惋惜深嘆,前世從那麽高的城樓墜下身亡,最易傷筋動骨,遺留殘癥。

夢璃心中激蕩,強壓著歡喜,唯獨漆黑得眼眸中流光溢彩,在月下猶如一泓清泉,淩清衍神色微動,眼內似蒙上一層薄霧,緩緩攤開手掌,微微張口,絕情的話卻不知道該如何說出口。夢璃垂眸一看,赫然發現躺在他手心中的簪花,猛地擡起頭盯著他,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間,唇邊淡淡的笑意凝結成冰。

“這是九公主曾經遺落在溯野谷的簪花,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還給你。”淩清衍淡淡道,“明天我就要離開陵山了,今晚,恰好路過這裏,順便將它還給你。”仿佛說著無關緊要的事情,心中卻隱隱作痛。

夢璃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疼,語音哽咽,微微顫抖道,“這是我的,我早忘了,勞煩淩師兄還記掛著,何必還要給我,扔了便可。”

淩清衍漆黑的眼眸內翻湧著暗嘲,簪花依舊躺在手心,良久得沈默後,淩清衍道,“是我多此一舉,九公主進屋休息去吧,更深露重,莫要著涼,在下告辭。”

夢璃見他將簪花握在手中,並未丟棄,又想大哭又想大笑,忍不住問,“我想請教淩師兄一個問題。”

淩清衍微微一怔,眼中劃過一絲緊張,沈吟片刻,緩緩點點頭。

“如果兩個曾經相愛得人,遺忘了對方該怎麽辦?”夢璃明眸璀璨,透露出幾分倔強,幾分淒楚,幾分緊張,一瞬不瞬的盯著他。

淩清衍心中一痛,淡然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只要兩個人各自都過得好就夠了。愛不一定就非要在一起,何必非要記起,能夠忘記說明過去的記憶讓彼此很痛苦,忘記也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夢璃苦笑,心中盤桓著千絲萬縷的疑問,不經意間卻錯過了什麽,“如果有一方記起了從前的一切該怎麽辦?”

淩清衍心中明了,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憐惜卻稍縱即逝,變為壯士斷腕般的決絕和淒寒,“何必沈溺於過去無法自拔,放開也是一種幸福,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

夢璃不甘心道,“難道你沒有愛過任何人嗎?”

淩清衍沈默了一瞬,唇邊掛著淡淡的笑意,“愛過。”

夢璃愕然驚嘆,“難道你不想和她長相廝守嗎?”

淩清衍語滯微頓,似斟酌了一下,才淡淡說道,“不想。”

夢璃站立不穩,踉蹌的退後了幾步,眼中的綿綿情意都隱匿無蹤,化作一團了無生氣的漆黑,“為什麽,不想在一起的感情還是愛嗎?”話雖是問他,心中卻悚然一驚,逐漸意冷,心寒,淚水浸滿眼眶,是啊,不想在一起的感情還是愛嗎,他又可曾愛過你?也許他口中承認過的愛是洛冰,並非自己。

淩清衍深嘆一口氣,淡定自若道,“身為陵山弟子,肩負重任,應當以拯救蒼生黎民為己任,怎可沈迷耽惑於兒女私情。”

夢璃唇邊有模糊的笑意,似嘲似憐,一生的勇氣化作一次刻骨銘心轉身,淚水無聲落下,他已經看不見,“是我太傻,祈望著你和他不一樣,原來,歷經滄桑後,你還是你,我卻已經不再是我,多謝淩師兄指點迷津,我願意忘記過去,讓那個人過他幸福的生活。”

淩清衍身形一顫,刻意忽略的疼痛,剎那席卷全身,凝望著夢璃決然離去的背影,心瞬間支離破碎。

夢璃幽怨癡情的眼神令人心痛,千初柔躲在門口聽見了淩清衍每一句話,從縫隙中看見夢璃潸然淚下,憂傷,憐憫,怨憤,悒郁,百感交集,忙拾步相迎,怯懦道“公主,你還好嗎?

夢璃進屋後一言不發,眉宇間淒色凝重,默默垂淚,“你先下去吧,我有些累了。”說罷,入榻而眠,不知是真睡還是假寐,千初柔滿腔憤慨終於爆發,“他怎麽可以這樣,我去找他理論。”

趁著夜色漸濃,千初柔恢覆真身,飛快地追趕淩清衍而去,路上還有其他陵山弟子,三三兩兩提著水桶回往住處洗漱,看到一只鳥急匆匆得飛過,駭然一驚,如此奇特的鳥,周身竟然有三種顏色的羽毛,白色,淡黃,金黃,還有幾根黑色得羽毛,都擡頭追望,指著千初柔一邊驚嘆,一邊互相詢問,“這是只什麽鳥,以前從未在陵山上見過這種鳥。”

千初柔心中偷笑,暗嘲道,“哼,我可是明月山湄溪族鳶鸝鳥神族後裔,豈是你們這些肉眼凡胎的庸俗之輩能輕易看到的。”不由加快了速度,故意展開翅膀炫耀神鳥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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