鈺東調去大唐之後，粵糧項目由高級顧問Cici負責。Cici是個資歷很老但一直做不到項目經理的女顧問，也不知道是因為一直沒成家，還是因為工作上總是得不到提拔，她的個性十分不友善。在鈺東走之前，她就一直看Fiona不順眼，覺得鈺東是在存心照顧Fiona，Fiona寫不來的東西，就只有她寫，增加了她好大的工作量。鈺東一走，她總算等到了絕地反攻的機會。

掃尾的報告本來沒什麽技術含量。無奈Fiona天資不足，做項目的過程中又心不在焉，不是有鈺東幫她改，就是和鈺東對著幹，根本沒有走心，寫起來也就特別的費勁。Cici則選擇袖手旁觀，對於Fiona寫的東西不聞不問，準備讓她直接在領導和客戶面前丟醜。

那幾日，Fiona幾乎天天加班，引得她無比懷念鈺東對她的照顧。其他顧問都回酒店了，Fiona還因為報告沒有寫好而不得不在辦公室翻閱資料，連粵糧自己的員工也都陸續回去了，辦公室變得異常安靜和空曠。燈也關了大半，只有她所在的會議室的燈還亮著。

正在Fiona眉頭不展，不知道怎麽下手的時候，張副總端著茶杯在會議室門口停住了。

“怎麽就你一個人？”張副總問。

“他們都回去了。”

“哦，加班？”

“恩，是啊。”

“哦。”張副總隨意的拍打著手中的茶杯，發出吧嗒吧嗒的響聲，他停了一會兒，走到靠會議室最門口的位子上坐了下來，離Fiona隔了好幾個位子。

“怎麽，報告很麻煩嗎？”

“是有點。”Fiona難為情的回答。

“不是只要寫寫巡回宣講的總結和下一步的計劃就好了嗎？你在頭痛什麽呢？”張副總和藹可親的問道，他對項目的情況一路跟下來，非常的熟悉。

“是，就是總結，只是要把我們策略變化的原因、過程和結果都總結出來，就需要一些數據資料。”

“他們不幫你嗎？”

“他們還要寫別的，修改方案什麽的。”

張副總又吧嗒吧嗒的敲起茶杯來，他已經多少知道了問題所在。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Fiona的水平，他早就了如指掌，她作為一個第一次參加項目的顧問，讓她寫總結部分，多半是其他顧問在給她挖坑呢。

張副總一聲不吭的坐了一會兒，起身去了茶水間，回來的時候，除了給自己的茶杯裏加了水，還端來了一杯咖啡。

Fiona尷尬的謝過，也不好讓他走。幹脆請教了起來，“張總，您覺得我們策略的這幾次改動，到底哪一次的才是最關鍵的啊？”

還真不把我當甲方的人了，張副總愉快的笑了笑，想了一下，說：“你把筆墨放在商超員工培訓上吧，堆頭、報表什麽的，簡單寫寫就行了。”

時間就這樣靜靜的流逝著，張副總一點也沒有著急的意思，竟然安安靜靜的陪著Fiona直到她又改好了一稿。Fiona猶豫著要不要先給張副總看看，因為明天就要匯報，而Cici是擺明了不會給她修改的。

“張總，您要不要看看？”

“不用了，你就只寫了總結這一塊嗎？計劃是你寫嗎？”

“計劃不是，我就只寫總結。”

“恩。”張副總滿意的點點頭，“不早了，我送你回酒店吧。”

第二天下午匯報，上午交接的時候，Cici對Fiona寫的這一塊明顯抱著鄙夷的態度，但她一個字兒也沒改，Fiona交接的時候說什麽，她就準備說什麽。下午匯報的時候，張副總坐在主位，其他的都是些部門經理。Cici講完了，等著客戶對報告的發難。

“第一次修改策略時，銷量的數據好像不大對吧？”銷售部的一個主管首先發難。Cici心懷叵測的看了Fiona一眼，炮火果然對著Fiona寫的那一部分去了。她把PPT翻到數據的那一頁，細問了哪個數據，然後又看向Fiona，等著她做出解釋。

正在Fiona不知所措的時候，張副總卻發話了，“我看這些過程數據也不是那麽重要，其實前面你們所做的工作我們也都看到了，沒有什麽必要在這裏多費口舌，我們還是重點討論一下下一步的工作吧。”講的合情合理，底下的人惟命是從，火力從總結瞬間轉移到計劃。Fiona感激的看了張副總一眼，怪不得他昨天不看報告，只是問了我負責的內容。

不但火力轉移，火力還很猛。張副總親自在計劃的部分，挑出了兩個紕漏，讓Cici解釋，差點沒把Cici急出一頭汗來。什麽叫偷雞不成蝕把米，Cici此時的憤恨簡直可以直接用眼神把Fiona殺死。這樣的庇佑和袒護，露骨卻抓不住把柄，讓Fiona更加感激了起來。

或者她的妥協不是因為感激，而是完全出於生存之道。Fiona現在不得不承認，以她自己的能力，很難一帆風順的在咨詢項目中享有一方立足之地。雖然她有好幾年的甲方經驗，但在甲方的時候，她更多的是跑腿打雜，根本沒有系統化的思考過這些問題。來到乙方以後，她邏輯思考上的弱點就暴漏了出來，報告、演講無一不是建立在系統化的邏輯能力上。這樣繼續下去，她要積累很多年，等拿到了足夠的經驗和資料，才能出頭，才能擺脫這飛來飛去打雜的局面。項目經理？職業發展？對她而言似乎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現在的她，關心的只能是能否在這個公司立足下去。如果不能幹活，各個項目上的經理就會不要她，她的負荷就不滿，績效就差，就會被辭退。之前的幾個月，有鈺東含著私心的袒護，現在有張副總含著私心的幫忙，才混過去。而這種幫忙絕對不是可持續的。說白了，那是因為她現在還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交完報告的當天晚上，張副總便打電話來約Fiona吃晚飯。看到Cici不友善的眼神，想著生存的壓力，Fiona終於還是答應了。

張副總帶她去了一個不太為外界知道的私房菜。在一片別墅區裏，安靜清新，Fiona在小說或者電視劇裏看到過類似的情節，默默的給這家在心裏貼了個奇貴的標簽，菜式果然沒有辜負Fiona的期望，即使是在粵中這樣的美食之都，也能算是佼佼者。

“張總看來對吃真的很有研究。”Fiona隨口恭維。

“恩。”張副總應和一聲，並沒有太過介意，而是把目光投向窗外，若有所思，“欲壑難填只好醉生夢死了。”

“什麽？”Fiona生怕自己沒有聽清。

“沒什麽，我是說，既然工作上沒有什麽值得我去做的事情，大把的精力只好往吃吃喝喝業餘愛好上放了。”

“怎麽會沒有什麽是值得去做的呢？”

張副總黯然的笑了，“那你說，如果你是我，你會去做什麽呢？在粵糧。”

“有好多事情呢，戰略規劃、管理標準化、系統提升……”Fiona把張副總分管的那一塊搬出來，但是越說越覺得舌頭發虛，在張副總帶著無奈的註視下，聲音越來越小，以至於聽不見了。

“這些事情，是夠我做上一陣子的。”張副總嘆了口氣說，“可是你覺得有意思嗎？”

Fiona不敢說了。

“戰略規劃，國有企業真正的戰略規劃，都是上面定的。上面往東指，我們就不敢往西走，明明往東走是死，那也得死。想的越多越深入，就越會有無力感。管理標準化？等你到了這個位置，你就知道了，底下的人不過是應付罷了，你掌握不了他們的烏紗帽，也掌握不了他們的薪水，績效考核？考了也白考。這樣的一艘航母，每一個環節都已經在那個位置上太久了、僵化了，想要改變它，憑我一個書生，談何容易。”張副總的這番話更像是自言自語。

“可是我覺得我們做的銷售模式轉變還是卓有成效的啊？”Fiona怯生生的說。

“是啊，要是能讓我去管銷售，你們這個項目會做的更有成效。”張副總苦笑著說，臉上的表情卻和藹的像父親。

Fiona又不知道怎麽接了。的確，這個銷售模式轉變的項目，雖然張副總全程跟著，卻只是個協調者，真正起到作用貫徹實施，甚至敲定方案的都不是他，而是主管銷售的那個副總。雖然改他，他面子上不好看，但大權在握，卻誰都不能越矩。

“從你們咨詢公司的角度，你覺得我的專業水平怎麽樣啊？”張副總忽然轉移了話題，饒有興趣的問。

“很專業啊，Adam在的時候說您是這個企業唯一一個又懂專業又懂管理的，又有理論又有實踐，讓我們做方案的時候悠著點……”

“恩，”張副總滿意的笑了，“看來還沒有在你們年輕人中丟份。”

“王董為什麽不讓您管銷售或者生產啊？您不是……您不是王董的嫡系嗎？”

“你還知道我是他的嫡系？”

“也是Adam和Derik他們說的……”Fiona沒了把握。

“是啊，之前在上一家公司的時候，我和他是很好的拍檔。我是他提拔起來的，既然他調過來，又讓我來，我也就只能來。留在原來那家公司，沒有了他，也會遭人排擠。”張副總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仿佛講著一個遙遠的故事，“但是這裏也是鐵板一塊啊，每一個高管都有他自己的支持體系，從誰的手裏盤剝一塊來給我管，都是不現實的。所以我現在也就只能務務虛，管管企業發展這些本來沒人管的東西。”張副總的眼睛裏露出些許悲涼。他正值盛年，正值體力和經驗相得益彰的盛年，正該大顯身手一展才華，可是之前的積累，到這裏卻無力施展。

這倒是Fiona之前沒有想到的。她忽然就明白了這些日子以來張副總跟著去調研去巡回的苦衷，忽然就想起了他沈醉於酒場時透出的悲涼，忽然就明白了他不斷滋擾她的緣由。

母性泛濫……

然而這卻只是一次吃得稍微好一點的普通的飯局，沒有半點越軌和非分。等Fiona放下筷子，沒多久，張副總也說累了，便送Fiona回酒店。也就是碰上鈺東和張婷的那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