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婷和馬哲被火急火燎的宣到Daniel的辦公室的時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一開門，看見朱總在裏面，便一下子全明白了。

朱總背對著門口站在辦公桌前，以手在桌上扶著的角度來看，興許是剛拍過桌子。而Daniel則戰戰兢兢的站在自己的辦公桌後面，他是站著的，自己的椅子也不敢坐，可見其局促……朱總聽到門聲，回過頭來瞪了一眼兩個曾經的同事，又回過頭去繼續對Daniel說話，顯然這兩個人出不出現對他來說並不重要，是Daniel招架不住了才把他倆找來幫手。

“你們這樣是違反商業道德的。我現在有充分的理由懷疑，你並不是對我們的調研報告不滿意，而是從一開始想換別家。怪不得提報的時候什麽意見都沒有，過了一天就不行了。現在ABG進來，不但用了我們的人，而且跳過調研階段，直接開始設計。都這樣了，你還說我們的調研報告不符合你們的要求麽？你們這是無故終止合同！”

剛進來就聽到這一段，張婷臉一紅，這場糾紛，她算是始作俑者。

朱總繼續說：“我們當初簽合同的時候明明有非競爭性條款，一年以內是不能從我們公司挖人的。結果你們不但挖了我們的人，還把我們的資料給到了別的咨詢公司，你們這樣做，還有沒有一點起碼的商業道德？”字字帶□□，句句噴吐沫星子。

Daniel的身體不由得往後撤著，囧的臉通紅，他在國外呆的久了，按章辦事慣了，當初張婷建議的時候他就傾向於跟譽輝好聚好散，現在朱總這一番話，他更是自知理虧，實在不知道怎麽回答，只能一邊陪著不是，一邊巴巴的等著張婷和馬哲的救援。

“朱總您消消火，有很多事情其實不像您想象的那樣。”張婷接收到了Daniel的求救信號，只得硬著頭皮接上。“朱總您這邊坐。”張婷一邊飛快的動著腦子，一邊把朱總讓到旁邊的沙發上，示意馬哲趕緊倒幾杯水。老這麽站著，□□味只會越來越足。朱總瞪了她一眼，不情願的按照指示去沙發上坐了下來，Daniel也跟了過來坐下。

待到大家都坐好，面前擺了一杯熱騰騰的茶水的時候，打仗的氣氛已經消了一半。張婷想了一下，這麽熱鬧的氣氛，想要按住，只能先禮後兵、軟硬兼施、胡蘿蔔加大棒、打一巴掌再揉一揉……

“朱總還記得我們調研報告裏說的，最關鍵的幾條措施嗎？”張婷說。

“怎麽，現在輪到你來考我的專業素養了嗎？”朱總沒好氣的說。

“我不是要考您的專業素養，我只是想請您仔細想想，能夠理解這幾條措施的顧問，在譽輝還有幾個？”張婷悠悠的說。

朱總沒有答話。

片刻之後，張婷繼續說：“您的專業素養肯定是沒有問題的，可是您不能全程的鋪在這個項目上盯著，像調研報告那樣需要您親自來提報的話，恐怕您今年的銷售任務也完不成了。”

“譽輝有的是好顧問。即使大唐要的這個概念比較創新，我只要給他們充分的資料，他們很快就可以上手，顧問本來就是以快速學習謀生的。”朱總反駁道。

這下被Daniel抓到了點，“我可不想來為我服務的顧問，到我的項目上才拿資料學習，把我的公司當做小白鼠來試驗。”

接得好，張婷心裏暗暗鼓掌。“其實，也不用全部的顧問都對這些創新的概念很熟悉，但也不能全部的顧問都對這些創新的概念不熟悉。朱總，我也在譽輝待過，雖然您說譽輝有的是好顧問，可是，平心而論，您覺得到底誰能讓您放心的在大唐這個項目上當項目經理？”

其實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朱總的心已經虛了，這會兒被張婷將了一軍，更是無言以對，確實，這個掌舵人都找不到，那要怎麽保證項目質量呢。

好了，禮完了，該兵了。“咨詢行業本來就是個很難界定產品質量的行業，顧問和被顧問的企業，與其說是雇傭關系，倒更像是談戀愛，說白了，就是個你情我願。乙方交的報告寫的再亂七八糟，只要甲方覺得伺候的舒服了，照樣付錢、照樣項目成功。乙方的報告寫得再精雕細琢，只要甲方覺得伺候的不舒服了，照樣轟出場。那些合同，更像是君子協定，而無法約束誰。這一點上，朱總您做了那麽多年咨詢，應該比我們都清楚。”張婷娓娓道來。

“您說大唐無故終止合同，那麽調研報告提了兩次，這第一次的失敗算不算一個‘故’？您中途換了一茬人，如果這第一茬人水平不行，那算不算一個‘故’？說白了，咨詢公司收不回錢，還不是因為自己不能讓客戶真心認可，即使合同條款上寫的再苛刻，您打官司都能打贏，又怎麽樣呢？您還是失去了這個客戶。”張婷每說一段話就會稍微停頓一下，看看朱總會不會有所反應。

“如果是我，我會情願承認自己的能力有限，有大本事掙大錢，有小本事掙小錢。買賣不成情意在，這一單做不了，後面不是還有信息系統上線這些事兒嗎？”

這些話裏，先是讓對方心虛，再是給出一些希望，真是一針見血，入木三分。朱總聽了進去，原本氣的通紅的臉上漸漸的白了下來。Daniel見狀恨不得拍手叫好。

只見張婷又繼續說道：“至於您所說的挖人的問題，馬哲，你當初沒有把你的去向向朱總交代嗎？”

馬哲連忙接過張婷使過來的眼神，“有啊，有啊，當時我在這個項目上，朱總是項目總監，就是我的直屬領導，我的辭職報告是抄了朱總的。並且，我跳槽大唐的事兒，我有在聊天軟件裏面跟朱總明說的，朱總是答應了的。”

馬哲說到這裏，猶豫著要不要把截屏的信息拿出來展示一下，當時張婷叮囑他一定要打招呼，一定要截屏，這個時候，他才知道張婷是有多少未雨綢繆。

朱總自然知道，當時他確實同意過，而這樣的信息，現在經過公證也是可以作為呈堂證供的。便不再追問。

“這是馬哲的事，我的事，朱總，我的級別，還沒有能力拿到公司的競爭性條款呢……所以，如果我辭職，您又不讓我去競爭對手那裏工作，我拿不到一分錢的保密費、封口費，連吃飯都成問題呢！”張婷的意思是，要別人保密，你也要適當付出代價，如果你不仁，那麽就別怪別人不義。

朱總對這個事情也是沒有反駁的話說。

“至於知識產權，其實，朱總，你我心裏都清楚，從一開始我們的項目建議書，到後來的調研報告，那些資料都是哪裏來的，這其中，譽輝原創的東西，究竟有多少……”

“你不要再說了。”朱總聽不下去了。

“我看，”Daniel適時的加了進來，看場面一邊倒的厲害，想要來做總結陳詞，“這樣吧，朱總，這裏面我們也確實有一些難言之隱，我做主，大唐把譽輝調研期間的費用付掉，結算到調研報告。之後，信息系統上線的時候，我們會再邀請譽輝來合作，您看怎麽樣？”

這個臺階簡直完美至極。朱總也沒有白跑一趟，至少要回了一筆款。盡管項目終止了，但譽輝的損失，是還沒有付出人工成本的部分。又留存了面子。朱總嘆了口氣，講了幾句緩和氣氛的客氣話，欣然接受了這個結果。

一場硝煙就在張婷的巧舌如簧、還有未雨綢繆中煙消雲散了，張婷的形象在Daniel的心中也越發的牛逼起來。

鈺東一邊攪拌著咖啡，一邊聽著馬哲繪聲繪色的宣傳張婷拿下朱總的過程。項目組的同事都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補充提問、八卦細節，只有鈺東沒搭話。

她就是這樣獲得客戶信任的。鈺東不認同她的做法，他認為搞客戶關系不算什麽本事，咨詢顧問到最後還是要看專業和經驗。和張婷那一段“你情我願”“伺候到滿意”的論述大相徑庭，這實際上也是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和張婷矛盾的源泉。

她就是這樣贏得談判勝利的。譽輝能和大唐“好聚好散”，按照馬哲的說法，一是因為張婷把朱總能揪到的小辮子全給滅了（挖人經確認、知識產權不是你的）；二是因為她給了朱總甜頭和臺階（回了一筆款、以後還能合作）。鈺東不禁想到自己當初，他也想和張婷好聚好散，可是最終呢？或許這就是他和張婷的差距，他留了小辮子在張婷手裏，並且，他把張婷逼到了絕境……

戰略報告的提報在鈺東精神抖擻的亮相下，順利的完成了。在臺上揮斥方遒口沫飛濺的鈺東，和在臺下運籌帷幄靜靜聆聽的張婷，看起來沒有任何的違和跡象。但是該發生的終究還是會發生，沖突，不早不晚，恰在第二個模塊——組織設計的開始階段，就天雷地火一樣的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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