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研報告第二次匯報，由朱總親自講，表現力沒問題。稿子幾乎都是張婷的，方向沒問題。講完，幾個副總提了些問題，也被朱總圓了過去，沒有遭遇抵抗。連小唐總也比較滿意，朱總舒了口氣，項目的危機算是安然渡了過去，接下來就是報告在各個副總那裏會簽，就可以開□□要第二筆款了。

可是張婷卻一臉愁緒，散會後，她把馬哲拉到了一邊。

“晚上，能把小唐總約出來嗎？我想跟他單獨聊聊，你也要在場。”

“公事私事？”馬哲問。

“公事。”有張婷這句話，馬哲不再細問，多年的友誼加上對張婷能力和人品的信任，讓他不用知道那麽多細節。

他們約在一個相對安靜的小酒吧。小唐總親自開車來公寓接馬哲和張婷。路上什麽也沒有說，看得出張婷還有顧慮，而對於小唐總來說，張婷大概是這世界上唯一知道他和馬哲關系的人了，初次以這種方式見面，他也還略略有點尷尬。

一直等到喝了半個小時，張婷才切入正題，真真是酒壯慫人膽。

“小唐總……”

“說了多少遍，叫我Daniel就好了。”

“哦，呵呵，Daniel，我今天來，還是先想問一下您對調研報告的個人感覺。”

Daniel一聽話題切換到公司的事情，忽然放松了一些，“還不錯啊，怎麽？”

張婷停了停，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老實說，現在這稿調研報告的絕大部分，都是我寫的。雖然項目組裏有很多行業專家，但是因為只有我全程參與，所以最終采納了我的觀點。今天匯報之後，既然你們對調研報告的基本觀點是認可的，也就是說我的判斷沒錯，而別的顧問的觀點是有偏差的。”張婷講的非常的慢，仿佛是覺得Daniel對中文可能還不習慣。

“恩，其他顧問的觀點和報告差別很大。”馬哲在一旁佐證道。

想到朱總曾經說的話，Daniel知道張婷所言非虛。

“坦率的說，如果不是因為朱總對我的信任和我自己的堅持，你看到的報告將是另外一個樣子。而後續的模塊，如果以其他顧問為主力做下去，方向，極有可能會做偏，而我到時候，可能會像第一稿調研報告的時候一樣，無能為力。”張婷邊說，邊嘆了口氣。

“你的意思是，讓我跟你們朱總說，要求你來把握項目的方向？”Daniel猜測道。

“不，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行業的專家。如果讓我來主導這個項目，我只能說，很遺憾，我沒有那個本事。我可以看得清問題，但是因為經驗和知識的限制，我不知道怎麽解決這些問題。”張婷說。

“你可以借助其他顧問的知識啊？”

“借用這一批顧問嘛？”張婷苦笑了一下，“恐怕他們的專業知識還不能回答我超過十個問題。” 馬哲在旁邊點頭。張婷接著說，“而且我們公司更厲害的顧問，也沒有了。其實第一批的顧問已經是譽輝能拿出的最厲害的顧問了，可惜各自為政，不能形成合力。”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作為這個項目的負責人，你~Daniel，你要想清楚。如果你已經有一個大體的思路，只是讓咨詢公司來給你當槍使，不管你是想調整布局，還是想安插自己的人，我想都是可以的。我和馬哲在這裏，我們說什麽也會給你當好這把槍。如果你還沒有自己的思路，希望讓咨詢公司指路。恐怕他們會給你越指越糊塗，越指越亂。”張婷頓了頓，“到目前為止，我看你對公司的認識，應該還沒有思路吧。”

Daniel沈默下來。

“其實從你們對咨詢顧問的態度，我們早就看出，你們對於做咨詢項目還不是很有概念。在咨詢項目組進場的時候，你們都沒有任何對顧問的面試。實際上咨詢項目能不能成功，幾乎全賴來的是什麽人。哎，可惜現在，譽輝就是拿不出能助你們成功的人。”張婷嘆了口氣，“所以，我建議還是另請高明吧。”

聽到這句，馬哲也驚到了。Daniel不可置信的擡起頭來，和馬哲對視了一眼，接話道，“這樣不是對你們的公司不好嗎？”

“這也就是我一直猶豫要不要說的原因。這樣做的確會給我們公司帶來巨大的損失。其實如果公司肯花大價錢投入，把這個我們能力不足的項目當做一個研發項目，和大唐共同成長，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但是現在看來，譽輝沒有這個魄力，也沒有這個眼光。譽輝不肯投入，吃虧上當的就只有大唐而已。花了一筆冤枉的咨詢費是小，耽誤了改革的大好機會是大。從我個人的角度，如果不能真正給大唐提供價值，我寧可不做這個項目。”

Daniel又一次看向馬哲，馬哲笑笑，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好。酒吧裏的音樂還在輕柔的晃動著，這會兒的相對無言只是讓歌詞更加清楚了起來。張婷這些話，可謂給譽輝釜底抽薪，對自己主子的背叛，如果透漏出去，恐怕職業發展也會受到影響。可是她還是這樣做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做咨詢的價值所在，私下的理由是逃避粵中和信任馬哲。

另一方面，如果不是馬哲和Daniel的這層關系，她也約不到客戶老總；如果不是Daniel和馬哲的這層關系，Daniel也沒那麽容易被張婷說動。

“那麽，我明天給譽輝簽了第一筆回款之後，就向他們提出終止合同？”Daniel想了一會兒，最終做了決定。

“那違約責任就在大唐了。恐怕，如果你不想繼續下去，就不能給譽輝回款。”張婷說的很決絕。

“可是，還是應該對你們之前一段時間的工作認可一下的。”

“那你就要想想怎麽說服朱總，讓他願意放棄這個已經煮熟的鴨子。”張婷思考著，“而且，如果譽輝繼續做下去，而你們無法認可下一階段的成果，不付錢，反而譽輝這一整個階段的人員投入都打了水漂。另外，如果你們換一家咨詢公司，他們還是要調研，到時候我們寫的調研報告，也不會發揮什麽大的作用，只是重覆的花錢而已。”

Daniel點了點頭，陷入了沈思。

……

Daniel叫了司機來送他們。剛和Daniel拜拜，馬哲就急切的問張婷：“你這是怎麽了，說這些，你不打算在公司繼續待了嗎？”

“不知道。公司最近的一些政策，確實是讓我很心涼。不過這不主要，主要的是，我不想再待在粵中了。”

“……”

第二天，Daniel一早就打電話給朱總，在報告上隨便尋了幾個毛病，堅持對項目組不滿意。搞得朱總從機場臨時退了機票趕回來，雙方僵持了半天，終於還是Daniel的堅持占了上風。

又過了一天，新來的項目經理便通知項目組所有的人收拾東西，飛回江州。看來，朱總也不得不放棄了。

項目組大包袱小行李的奔赴機場的那一天，天氣也特別配合，陰沈沈的。張婷穿了一身灰撲撲的大衣，一手拖著箱子，一手扶著背在身後的那一把吉他，一言不發的走在隊伍的後面。這把吉他，她從上次住的經濟型酒店挪到了酒店式公寓，卻一直都沒有帶它離開過粵中。這次離開，她猶豫了很久要不要留著它，最終還是覺得這麽貴的東西，扔了可惜。

馬哲只拿了一個小箱子，比第一次來粵中的時候小太多了。別人沒有註意到，只有張婷疑惑的問了問，“你怎麽就這麽少東西，我們以後可不一定會來了哦。”

馬哲趕緊示意張婷要小聲，神秘兮兮的說：“我回去就遞辭呈了。Daniel讓我到大唐來上班。”

馬哲的消息總是那麽爆炸和直接，讓人沒有心理準備。“那你父母呢？你這算是移居粵中了嗎？”張婷問。

“暫時算吧，我自己過來。我爸媽，讓他們離開我一段時間也好。”

“你跟他們商量了嗎？他們能同意？”

“不同意。又怎樣？他們做不了我的主。”

“你爸媽會很傷心吧。”張婷擔心的說。

“哎，其實，我也不想這樣。我從小到大，一直都裝的很叛逆，為什麽？就是要給他們灌輸一種思想，就是‘我的事情我說了算’。現在離開他們一段時間，也是這個意思。要不然有朝一日，我告訴他們我的那個……你懂得，他們能接受嗎？”

馬哲指的是他的取向。張婷不再追問了。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你做出任何一個決定，都可能有無數先前發生的事情作為鋪墊，都有可能是無數之後事情的鋪墊。而你不是那個當事人，你不知道這些前前後後，那麽，就沒有質疑的資格。

“有時候我真羨慕你，能夠為了愛情這麽不顧一切。”坐在飛機上，張婷忽然對馬哲說。放棄自己二十多年的積累，換到另外一個城市，只為了一個人，馬哲果然是一個性情中人。

“都這把年紀了，再不奮不顧身愛一把，就沒機會了。”

張婷想起自己當年，就是因為地域才葬送了她的那一段感情。也是因為這樣，她才能對老鄉鈺東青眼有加。在與馬哲的對比之下，她不由得懷疑自己，是不是太不懂得付出，是不是地域這個問題本來就不重要？可是換一個地域，要面對太多的改變，那麽多的改變都壓在“愛情”這一個肩膀上，“愛情”承受的住麽？做咨詢師的人，總是分析的太透徹，衡量的太具體，才不可能這麽奮不顧身。

所以馬哲做咨詢師才做不長……

得到這個結論，張婷終於從自我反省裏跳出來，樂了。

一時，也沒有什麽別的項目要立即鋪上去。

馬哲的辭職申請順利的批下來了。按理說，客戶企業和咨詢公司都有協議，不能立即從咨詢公司挖人，但是考慮到馬哲在公司待了才幾個月，不是什麽核心人員，能力上也不會是這個項目做不成功的關鍵。於是上面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有再追究。

而張婷則渾渾噩噩的在家開始休假。其實名義上是在家辦公，但是和休假也沒有什麽差別。她便每天買菜做飯，吃吃睡睡。除了周末安排了和同學的聚會，平日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宅的很。

周五晚上，張婷出門和閨蜜吃飯，回家的路上，有個不認識號碼的電話打過來：“餵，您好，請問是張婷張小姐嗎？”電話裏傳來一個客氣的男聲。

“我是，請問您哪位？”

“哦，我是ABG公司的咨詢總監Derik，我們在粵中大唐國際咨詢項目的講標會上應該見過的。”

“哦？您是？ABG帶隊的那位？”講標會那天的情況張婷記得不要太清楚，銷售的裝束是看得出來的，一共兩個顧問，一個是鈺東，另一個自然就是這個打電話的人了。

“是啊，是啊，張小姐現在在江州嗎？”

“在，我在江州。”

“哦，請問張小姐明天上午有空嗎？我想約您談一點項目上的事情。”

“什麽項目？”

“說來話長，也不局限於項目上，應該說是工作上的事情。請張小姐務必給我一個小時的時間，具體的情況，我電話裏也不太好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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