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你怎麽安排的？”這一天，張婷游完泳，坐在鈺東的床上抱著吉他，撥弄之餘忍不住問到。

“我啊~”鈺東遲疑了一下，立即打開了一廳啤酒，往玻璃杯裏倒，用這個動作來拖延回答的時間，“我可能去香港。”

香港……

粵中、江州（定居地）、亭湖（老家），張婷都有心理準備，但是香港，張婷聽到的時候腦子一片空白。

你被遺棄了，沒錯，你就是被遺棄了，張婷對自己說。如果他會邀請你一起的話，不會到現在還沒告訴你，因為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港澳通行證、不是每個有通行證的人，都有有效期內的簽證。按照鈺東這種級別的咨詢顧問的慣常處事方式，如果要邀請你，一定是提前通知，提前把周邊都給張羅好。可是現在你問了，他才答……他不但將你遺棄了，並且，他還不準備瞞你！他連編個故事、找個借口都覺得沒有必要！張婷咽了口口水，不想這話題斷的過於尷尬：“公差還是自己去？”

“自己去。”

“可惜我的簽證過期了。”張婷知道自己早被排除在外，但還是覺得應該表達一下願意去的欲望，以備萬一遇上個膽兒小不敢約的或者是神經大條到沒想到的。但是這種萬一很難發生，而剩下的那萬分之9999就是自取其辱。

“我在那邊時間很短，基本上是買了東西就回來，也沒時間玩。”言下之意，你來了也白來，所以就沒叫你來，你現在也別非要說想來。

“和同事一起去嗎？”

“額~”鈺東遲疑了一下，這遲疑讓張婷毛囊一緊，“和一個學姐。”

“一個學姐？”女的？一個？

鈺東喝了一口酒，使壞一樣的看了張婷一眼，壞笑起來，顯然對張婷的反應非常滿意，“是啊，她最近剛剛離婚，我陪她到香港散散心。”

“就你們倆？”張婷不爽道。

“恩。”鈺東的壞笑變本加厲。

兩個人，男未婚女失婚，一個如饑似渴、一個如狼似虎？張婷想知道他們怎麽住，又不好直接問。“香港住宿太貴了，像樣的一晚上都要七八百，我去的時候都是住在同學那兒的，要不就當天來回。”

“哦，我們可以住公司的定點酒店，可以打折，打折之後再AA，就很便宜了。”

“AA？你們……你們要住一間嗎？”張婷顯然沒有扛住鈺東的挑釁，聽到AA都快崩潰了。

“這有什麽？我經常和女孩住一間的。我們關系很好的，可以住在一間屋子而不會發生任何事情。”鈺東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

不發生任何事情？不發生你還說？這不是此地無銀這是什麽？“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發生任何事情？”張婷打死也不相信。

“是啊，這有什麽？難道你沒拼過房？”

這怎麽回答……難道說：我拼過房，但是肯定發生事情。這太暴露□□本質了。或者說：孤男寡女不發生事情那是禽獸不如，那不就是罵你了……“好吧，我是對你沒有信心。”張婷無奈道。

鈺東繼續壞笑，“我很正人君子的。”

那個周末，本來張婷也並沒有想出去玩。說實在話，萬一鈺東邀請了她一起去香港，她也只能是含恨推辭而已。因為客戶這邊鬧騰的特別兇。上次的調研報告交上去，被指了弱點的部門懷恨在心，對於下一步改革的方向，粵建內部也非常明顯的曝露出了派系。十一一回來，對接人就火急火燎的找老穆，說調研報告要大範圍的改，得給哪兒哪兒留面子，哪兒哪兒留餘地。這改的活兒也肯定是壓在了張婷身上。

所以鈺東在香港happy的那個周末，張婷沒有出去玩，而是抓住馬哲在房間裏玩命改報告。只是到了傍晚的時候，去到旁邊的小區教馬哲游泳。

馬哲進步很快，看得出在張婷拋棄他的這段時間，他有按照張婷說的苦練基本功。張婷只需要偶爾潛水下去看看動作，剩下的便是自己歪在池邊出神。粵中雖然炎熱，但過了十一，北方有的地方都開始下雪了，估計繼續在室外游泳的時間也不會太長。

張婷剛自己撲騰了兩下，腰就酸的不行。這還是十一去西北徒步的時候累的，顯然張婷徒步的裝備還不夠專業，負重對她造成了很大的麻煩。

我在西北happy的時候，鈺東又是一個怎樣的狀態呢？他回家了？他一個人沒出去玩？要是玩的累了，怎麽會接連著周末又出去玩呢？張婷忽然就從被鈺東遺棄的低落情緒中爬出來，神清氣爽了起來。就算是被遺棄了，那麽一報還一報，我也遺棄過他。又或者他去香港就是故意報覆我的呢……至於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這個問題，說不定是他編的呢！

“我都改了一大半了……還要推翻重改嗎？”張婷面露難色的向老穆求助道。項目組的三個人正在客戶給他們提供的會議室內，剛剛送走了客戶的總經理秘書。他在張婷改好的報告上又指手畫腳了一番，表示還不滿意。

咨詢這個行業，和廣告、設計行業一樣，可以唱：“當初是你要修改，修改就修改，現在又要拍腦袋，讓我改回來。”更煩的是，也和廣告、設計行業一樣，要伺候客戶不同層級的不同看法。

“最煩這種秘書了！”馬哲在一旁埋怨道，“我一看到這種秘書一類的人，就煩躁。那話怎麽說來著？狐假虎威、狗仗人勢！”

“小聲點。”張婷示意，在客戶的會議室裏別亂撒野。

老穆嘿嘿一笑，對馬哲說：“你這是先入為主的觀念，很多秘書的水平是很高的。尤其是上市公司董秘，那就不止是個秘書，而是領導班子成員，話語權舉足重輕呢。你看《蝸居》裏面那個宋思明，也是市領導的秘書，就一手遮天。”老穆想，年輕的男孩子果然是血氣方剛，容易看事情不順眼。

“越是一手遮天，我越煩他們。”馬哲說。

“哈，你煩他們幹啥，我們還不是和他們一樣的，說不定還不如他們呢。”張婷一邊寫著PPT，一邊插嘴道。

“那怎麽能一樣，我們就不會像他們那樣逢迎拍馬，我們是有獨立性的。”馬哲道。

嘿，還真較真兒。張婷停了幾秒，想了想，然後說，“顧問、秘書、幕僚、門客，這些詞我覺得都差不多。都是給別人出主意，自己又不承擔責任的。”

“只是，人家秘書呢，只服務一個領導。我們顧問呢，今天服務這個領導，明天服務那個領導。說白了，這個差別就是‘人家是合同工、咱們是臨時工’，‘人家是二奶、咱們只是應招’。你剛才說顧問有獨立性，是有獨立性，大街上那些應招獨立性也挺強的。”張婷說著，自己也笑了，絲毫不覺得自己是個女人，說出這些話來有什麽不妥。

這一番論述，別說是馬哲，就是老穆要吐血了。不過，能把自己當bitch看待，不顧面子，這才是好顧問。張婷對於服務行業的精確認識，將在以後的工作中讓她快速的脫穎而出。而這一番應招和二奶的言論就是她悟道的開始。

“所以現在應招就應該聽二奶的嗎？他講的話能代表領導意見嗎？”馬哲作勢擦了擦頭上那三條黑線，順著這個比方說下去。

“恐怕是不能代表。”老穆若有所思的回答。“恐怕這只是他個人的意見，他們都看不了他們的領導那麽遠。”

“那我們還要按照他們的要求改嗎？”張婷說。

“恩，還是要按照他們的要求改。”老穆說，“自古‘閻王易躲，小鬼難纏’，不過小鬼再難纏，你也得纏。你不過了他這一關，方案就見不了領導，見不了領導就拿不到真實意圖，又或者完全操作不下去。按照他說的改了，最大不了，見到領導的時候被罵一頓，解釋解釋，再往回改改。如果我們多改幾稿就能把這個問題解決掉，那這個功夫還是有必要花的。”老穆解釋著，回頭吩咐張婷，“你改的時候，一定要把前面幾版的底稿留好。”

又不是你花功夫、都是我改好不好？張婷在心裏默默流淚。

不過雖然流淚，張婷還是認同老穆的做法的。換做是她當項目經理，她也會這麽做。顧問，就是“拿人錢財，與人消災。”越是內部覆雜不好推動，越能體現顧問的價值。那麽既然以推動變革為最終目標，過程中自然不會去計較反覆、不會惜力，而且會不擇手段，直到攪渾了這潭死水為止。

過了周末，按理說鈺東也從香港回來了，可是張婷卻懶得去找他。誰也不能在一直收不到反饋的情況下，一直保持激昂的戰鬥力。可是，又有一個聲音在督促著她，讓她不要認輸。自尊和執念展開了激烈的較量，難分勝負……還好，可以加班來逃避。

下班時間到了，張婷卻絲毫沒有回酒店的意思，還是老穆解圍道：“就算是加班，也先吃完了飯再來加。或者回酒店躺床上寫，也舒服點。”

張婷和馬哲對視一眼，對老穆這話心領神會。老穆只不過是不想陪著他倆加班罷了。改報告，領導是不參與的，可是在辦公室，老穆就不好一個人回去，在酒店的話……他倆是不是還能擦出什麽火花來？老穆八卦的想著，給他們制造點機會吧。

張婷很想跟老穆說“您就別為我倆操心了，都認識那麽久了，要發生什麽早就發生什麽了。”可是又覺得有越描越黑的嫌疑，糾結了半天也還是沒說。

周一、周二，張婷都是在馬哲房間裏勞作到十點多才離開。到了周三，終於，改案完成。

拖再久也還是要面對，除非放棄。張婷拿出了游泳衣，卻又發起呆來。這幾天，鈺東雖然在粵中，卻也沒有給自己什麽信息，沒有網絡留言、沒有手機短信。孤男寡女去了香港，又怎麽會不發生什麽？他不忌諱的告訴自己，還不是明確的拒絕麽？

孤男寡女去了香港而不發生什麽……

他不忌諱的告訴自己……

張婷的思緒一下子堵在了這裏。難道是他想說什麽？難道是她漏掉了什麽？

這些天來，在她執行“混個臉熟”策略的時候，也還是非常註意自己的形象的。保持淡妝不說，更重要的是，她幾乎全是穿熱褲、短裙過去。因為傳說中，小男人看臉，老男人看腿。鈺東這個年紀，應該是看腿了吧。張婷對自己的腿還是比較有信心的。每次在他房間等他的時候，張婷都盡量選擇一個看起來比較妖嬈的姿勢，當然不會太誇張，但是“腿往哪個角度斜，看起來最長”這種細節，她也還是照顧的到的。

可是，任她再怎樣婀娜多姿，她楞是沒看到鈺東一點點眼睛放光的瞬間……你丫就算不好意思說，也該有點正常的反應吧？

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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