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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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後雖然也有心要趁旭鳳下界之時為難潤玉,可鳳凰的劫難卻是真的。倘若他在人間渡過一生,不曾接觸天界中人,這一番早已被輕輕揭過。

旭鳳在得到了前世鳳翎的記憶之前,看到的只有那三個場景。

這三個場景已經足夠他推測出很多事情,八九不離十——他自己還看不出自己在想什麽嗎?他雖不知道前世今生,但他看得出這就是潤玉始終不肯收下寰諦鳳翎的原因。

太微和荼姚不可能眼看著潤玉繼承天帝之位,卻把旭鳳擠到魔界當魔尊。潤玉是逼宮奪位的,天帝天後生死未知,旭鳳自己應該也是死在那一戰,被潤玉誘騙或說服錦覓刺殺而死。

潤玉不知道的是,鳳凰死的時候已經懷孕了。雖然他那時看起來頗為缺德,但總不會對自己的孩子下死手。

旭鳳揉了揉肚子,自嘲一笑。公鳳凰也能生得出小鳳凰,下界之前及之後的諸多不適總算破了案。

他雖然也可以爬起來溜出去,再找到曼珠沙華,先嗑它個百八十棵把劇情看完,但且不說會不會吃死,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潤玉很可能已經準備再度逼宮,而留給他準備的時間只剩下一夜。來不及去拖延矛盾爆發的時間,來不及讓他打聽清楚雙方都準備到了何種程度,甚是來不及讓他想清楚應該站在哪一邊。他所有的勢力都在兵營裏,那些都是只知道打仗的士兵,他不能將這些無辜之人牽扯入內鬥之中。

天帝嫡子,鳳凰戰神突然發現,雖然他手下有的是人,但現在他能用的好像只有他自己。

是夜,錦覓睡眼惺忪地披著衣服打開門,發現本該昏睡不醒的旭鳳出現在了她面前。

淩霄殿上,眼見旭鳳重創昏迷,站著的“旭鳳”登時急了,一跺腳道:“來人啊!他們欺負鳳……錦覓仙上!廢天帝廢天後竟無故出手,打傷人畜無害的錦覓仙上,著實可惡,兒郎們,還不速速與我拿下!”

天帝已被這幾番反轉的變故驚得呆了。他看了看躺著的旭鳳,又看了看站著的“旭鳳”,道:“你們???”

一個時辰前。

燎原君端著幾道素菜走進帥帳,卻見旭鳳正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出神地啃著食指,吮得津津有味,口中喃喃道:“真香……”

他見人走了進來,立刻躺平,以褥掩面,奄奄一息道:“咳咳。這軍中……可有鳳爪啊?”

燎原君莫名其妙道:“鳳爪?”

旭鳳道:“哦哦,咳,我身子不適,竟忘了你不曉得凡間鳳爪便是指大雞爪子。”

燎原君道:“屬下曉得,只是……二殿下前幾日不是被魔氣熏染,看見葷腥之物便犯惡,還下令不許給您看見半點肉食?”

旭鳳從被子中探出頭來,皺眉道:“我說過這話?忘了,這有了身孕,記性不好了,脾氣也是反覆無常,你得體諒。快去與我拿些鳳爪來,我今日又想吃了。”

燎原君忍不住一個黑人問號:“有了身孕?殿下是說何人?”

旭鳳失望道:“唉算了算了,你將這些素菜留下,且退下罷。”

燎原君不動聲色,道了聲是便退下了。

一刻鐘後。

旭鳳被五花大綁在刑架上,哭訴道:“你們不能這樣對孕婦!”

燎原君拈起一塊烙鐵,往他身上貼去,一邊冷冷道:“何方妖孽,竟膽敢冒充火神?說,殿下此刻身在何處?”

旭鳳胡亂掙紮,震得鐵鏈“哐哐”作響:“他去和潤玉結婚啦!你們放開我,我是錦覓啊!”

又一刻鐘。

“旭鳳”驚魂未定地拍著胸脯,氣喘籲籲:“那鳥兒酸的不行,生怕小魚仙倌被我沾了半點便宜去,連夜就用桂花釀賄賂我,給了我一枚幻靈丹裝作是他躺在床上,他自己變成我的樣子去和小魚仙倌結婚了。他怎能這樣疑我嘛,他們都有孩子了,我怎麽可能去橫插一道。”

燎原君:“……”火神殿下還有這功能的麽?

他現在最大的想法就是,如果你有什麽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情被一個這樣的女人聽到了,全世界就聽到了。

那幻靈丹雖效果拔群,不僅能幻形,還能偽裝靈力氣息,只是靈力高強者裝低實力會被壓制到偽裝之人的水準,靈力低者裝高一與人交手便會暴露。另一個副作用便是要足足一日才能解除幻術,恢覆原狀。眼下燎原君看她頂著旭鳳的臉嬌憨可愛,大有自挖狗眼的沖動。

他本想吐槽讓你躺著裝睡都能生出意外,卻又突然想到了其它,皺眉道:“殿下並非如此無聊的人。他餘毒未清,還要奔波這一路,還……”

有孕在身這幾個字他實在說不出口,便跳過去道:“絕不會只是因為不願你與大殿親密。”

錦覓一聽,登時也覺得不對:“確實,鳳凰和小魚仙倌昨日好像都怪怪的……他們不讓我去,是不是因為知道大婚時會有什麽危險啊?我們快帶人去救他們!”

燎原君為難道:“兵符在火神殿下身上……”

錦覓急道:“哎呀我這張臉就是兵符!去了有事最好,沒事我們便說是大殿成婚不能沒有排面,做兄弟的特攜十萬天兵來此表演疊羅漢,以茲慶賀。”

這十萬來表演疊羅漢的火神嫡系並不知倒下的才是真旭鳳,一聽錦覓下令,一哄而上,又風風火火加入戰局,砍向了天帝麾下的天兵。

火神麾下都是旭鳳一手調教出來的,名義上效忠天帝,實則既不聽調也不聽宣,不認得天帝天後,只認得火神和燎原君等首領,一聲令下全然不在乎造不造反,砍起同行來也毫無心理壓力,局勢瞬間往潤玉那邊傾斜。

在天後撕心裂肺的痛呼聲中,潤玉看到了旭鳳剩餘的記憶。

靈霄殿那一戰,若非錦覓那一刀殺了旭鳳,他早已輸得傾家蕩產了。

旭鳳並非自以為是,在戰事上對上他,潤玉頃刻即落到下風。他並無帶兵布陣的經驗,聚起來的天兵也無組織無紀律。而旭鳳卻久駐沙場,帶來的都是麾下身經百戰的親兵。短兵相接,潤玉的人已隱隱不敵,只是仗著人多尚看不出分曉。

旭鳳本打算將他擒拿了事,但當燎原君倒下時,旭鳳終於動了殺念。火神身為戰神,不僅是因其本身的實力,更是因為他愛兵如子。在場每一個親兵都是他親手帶出來的,許多都曾隨他出生入死,比起他心中當愛人喜歡的潤玉,親兵倒更像是他的兄弟。

旭鳳擡手祭出了琉璃凈火,心想不能再打下去了,不能再讓他的子弟兵死在內鬥之中。

兄長,大不了我去陪你就是了。

就在琉璃凈火出手前那一刻,利刃忽然自身後刺入了他的內丹。

他不可置信地回過頭,就看到錦覓倒退幾步,捂著頭部,一聲不吭地倒了下去。

旭鳳不知道她為什麽會突然出手殺自己,但他知道自己肯定是活不成了。

他蜷縮在地上顫抖著,幾次以為自己已經痛呼失聲,身體卻和他一樣有骨氣地未吭一聲。他是驕傲的上古金鳳,死也得死得高貴,死得有尊嚴,決不讓人看他在血泊中呻吟掙紮的慘狀。

就在他即將失去意識的時候,他忽然感到體內有股從未察覺過的微小靈力正漸漸衰弱下去。

旭鳳本能地從休克的邊緣清醒過來,他好像隱隱明白了什麽,卻又不敢相信,只是睜著眼看著自己腹部。

那股微小的靈力正一分一秒地衰弱著,旭鳳終於害怕起來,理智徹底崩潰,本性占了上風,他向最近的那人伸出了手,聲音已帶了哭腔:“兄長……救我……”

旁邊的人不動聲色。

那股靈力已經弱到幾乎無法察覺。他倒在地上,腰腹使不上力,只能用側臉貼著黏稠的地面,一手護著腹部,一手用力地摳著地板,身體像蚯蚓一樣緩慢地蠕動,手指在血水中不斷打滑。

他就這樣吃力的“爬”著,還沒爬到那人腳下便沒了力氣,徹底虛脫。

他動不了,在神智不清中想開口哀求,喉中卻已堵滿血沫,說不出完整的一句話,只能口中不停地重覆幾個含混的字眼:“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我……”

到後來他不知道自己已發不出聲音,嘴唇還在一張一合,不斷做出“求求你”的口型,一只手顫抖著拼命夠他的衣角。

眼見就要抓到那根救命的稻草,忽見那新郎足上的白靴不緊不慢地後退了一步。

旭鳳用盡力氣擡起頭,就看到潤玉站在一步之外,正高高在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呆滯片刻,忽然想起來,潤玉什麽都不知道,於是他左手哆哆嗦嗦去摸自己衣帶,想讓他明白自己已經懷孕了。

太巳仙人走了過來,看了他一眼,低聲道:“火神殿下他……”

潤玉的聲音自他頭頂,自遙遠飄渺的天外傳來,他隨口道:“哦,他死了。”

旭鳳忽然不動了。

你怎麽能這樣呢,他呆呆地看著潤玉心想,它也是你的孩子啊。

沒有人對他伸出手。整個大殿之上,願意對他伸出援手的如非死屍,便是正在經歷變成死屍的過程,而能拉他一把的盡在袖著手,遠遠站著,看著他在地上掙紮哀求。

新天帝說你死了,你就是死人了,和你有沒有在喘氣沒關系。

旭鳳終於明白不會有人救他了。至少在這一刻的靈霄寶殿上,他的死是眾望所歸的。

他茫然看著寶殿穹頂,雙手在血跡中一點一點艱難地挪回身邊,按住了腹部。他在意識模糊中調動起全身剩餘的靈力匯向那裏,徒勞地想要護住它,卻只得延緩了片刻,那股小小的靈力最終還是隨著他的死亡而徹底渙散。

灰飛煙滅之前,他模糊的視線中又一次出現了那只白色小鳥,嫩黃的喙不舍地蹭著他掌心,哀哀叫著,身形漸漸化為透明。

鳳凰還是只小紅鳥的時候,前天後曾將他放在膝上,梳理著它光亮的羽毛:“母神剛有了你的時候,好幾次夢到小小的紅色鳥兒大張著嘴巴,管母神要吃的。”

小鳳凰道:“母神又騙我,我還沒出生,母神怎會見過我呢?我怎麽不記得了?”

天後撫著他的頭頂:“孩兒在母神肚子裏誕靈,和母神心意相通。旭兒的仙靈太調皮,老吵鬧著要和母神玩,凈在夜裏來擾母神清夢。”

小鳳凰道:“穗禾的娘親也會在夢裏看到她麽?”

天後柔聲道:“傻旭兒,小仙靈那麽弱小,她娘那種法力低微的孔雀是看不到的。”

旭鳳在彌留之際才明白過來,入他夢中,與他嬉戲玩耍,用喙啄著他指尖,用翅膀蹭他手掌的不是什麽白色小鳥,更不是什麽天意征兆。

那是一只小鳳凰,生著和它父親一樣顏色的銀白羽毛。

他的一魄被太微保了下來,無人可見,無魂的一魄能有什麽意識?這一魄在被穗禾帶走之前,曾在宮中飄飄蕩蕩,來到了璇璣宮。

也許是因為同父兄弟血脈相連,潤玉能看到他。

他並不相信鳳凰還有活路,以為看到的是幻覺,便給他斟了杯酒:“你來遲了,罰一杯。”

潤玉自飲一杯,忽然嘆道:“我一向以為火神殿下是悍不畏死的,沒想到鳳凰也會怕死,死時也會流淚,也會四處求救。”

鳳凰靜靜地看著他。

他的身形半是透明,接近虛無,淺紫紗衣隨風輕輕擺動,好像隨時都會飛去。

鳳凰雖然生得俊美,卻是種耀武揚威,孔雀開屏一般的侵略美,少有這樣安靜而單薄的時候,看上去多情又柔軟,纖秀且脆弱。

潤玉又道:“你死時一定很絕望。旭鳳,我娘親死時,我也是這樣求你母神的,我跪爬到她腳下,拼命磕頭……最後你也看到了,沒用,她誰也沒放過。”

旭鳳的輪廓沈默不語。

潤玉抿了一口杯中酒,繼續道:“沒有人會救你,也沒有人救得了你,他們就這樣看著。這就是天宮,這就是所謂神。我早就明白了這一點,母神剛死時,我為了保下同族也曾求過很多人,沒有一個人幫我,他們看我的眼神和看著你臨死時的眼神一模一樣。旭鳳,我曾和你一樣絕望,但我熬了過來,所以我贏了。”

他揚手將這杯酒灑在地上作一圈:“我去爭,去算,是因為我知道求人沒有用的。你是天之驕子,所有人爭先恐後為你做事,而我求也求不來。你吃過的苦太少,所以你輸了,然後死了。”

“我沒想到她會直接殺了你。不是我不想救你,那時你已經活不成了。說起來,旭鳳,這是你第一次這樣求我,而我居然能就那樣站在一邊看著,看你倒在血泊中掙紮,哀求,心裏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自己也覺得奇怪,我以前明明最疼你的。”

潤玉沈思看著地上酒水,想起他在旭鳳成人禮後某一次,將這只傻鳥堵在了璇璣宮門口。

潤玉那時才領了夜神之職,還不太習慣徹夜不眠布星,剛開始熬夜作息混亂。月神開始當值,他打著呵欠推開璇璣宮大門,正打算醒醒神再回去值夜,忽然看到墻角處,一角橙紅衣袍在那徘徊不定。

潤玉那時也年輕,登時就被嚇了一跳,清喝道:“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那人磨蹭半晌,不情不願地從墻後溜出來,手裏還提著個小口袋,別扭道:“兄長。”

潤玉見是他,松了口氣,笑著走過去順了順他的毛:“許久不見你,長得恁高了。傻站在這裏做什麽?進來罷,我吩咐仙侍將我房間收拾出來,與你休息。”

旭鳳還是個幼雛時,身邊沒有玩伴,只好日日黏著比他大了不少的兄長,半夜偷偷飛入璇璣宮,鉆進他被子裏擾他睡眠,久而久之,潤玉也就習慣了在屋裏給他留一角位置。

眼下旭鳳悶悶點了點頭,跟著他進了宮門,沒走幾步,忽又站住,搖了搖頭,低聲道:“兄長,我不去了。”

潤玉轉過身,仔細打量他。旭鳳長得飛快,好像沒多久不見就由半大孩子抽條成了少年模樣。神族長到一個年紀後,倘若有了心上人,動情曉事,其人也會快速進入少年期。

但旭鳳很明顯不屬於這種情況。潤玉笑道:“自我歷劫回來,好久不見你人影,我還當是哪裏惹你生氣了,凈躲著我。原來我們家旭兒是見兄長都領了神職,自己卻還是個孩子,羞愧難當,閉關修煉去了。”

他嘴上這樣說,一面是為旭鳳高興,一面心裏還有點酸楚,心想旭鳳果然天之驕子,父帝估計把能摸著的天材地寶全給他用了,否則如何能長得這麽快?但無論如何,旭鳳長大了,他作兄長的總是高興的。

旭鳳的表現卻甚是奇怪,只是一昧搖頭,也不說話。

潤玉見他怪怪的,不由擔憂地皺了皺眉,柔聲道:“旭兒,今日怎麽了?同兄長無需客氣,有話直說便是。”

他以為旭鳳不願在這裏說,又拍拍他的肩膀道:“進屋說罷。”

不料他這一拍,旭鳳痛得“啊”一聲叫了出來,同時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潤玉神色一凜,這才發現他肩頭的衣服有些濕潤發暗,似是血跡。他動作輕柔地抓住旭鳳的領子,欲把斜襟從他肩上褪下來,查看他有無受傷,旭鳳卻後退一步,好像被輕薄的少女一樣,滿面羞紅地扯緊了衣領。

潤玉莫名其妙:“旭兒,你小時候不是成日光著身子往我被裏鉆,如今竟曉得害羞了……”

他把旭鳳防狼一樣的手從胸口拿開,嘆道:“我是你兄長,又同為男子,你臊什麽?該看的又不是沒看過……你先坐下,我去與你拿些藥。”

旭鳳成年未久,肩背尚顯單薄,受了傷之後更是沒有多少血色。他衣服懸在腰間,半裸著後背著趴在石桌上,還害臊地只露出了受傷的那一小塊。潤玉的動作比起司岐黃的女仙還溫柔一些,他卻還是痛得微微發著抖。

潤玉見他痛成這樣,手裏卻還緊抓著那個小袋子不放,忍不住問道:“放到桌上罷,什麽東西這樣寶貝?兄長又不搶你的。”

旭鳳悶聲道:“梼杌之爪。”

潤玉聞言一驚:“旭兒,你才千歲不到,修為尚淺,如何去招惹那等上古兇獸?”

旭鳳嘴裏咬著自己的胳膊,口齒模糊道:“我……這是我第一次獵殺魔獸,我想殺個厲害一些的,給兄長看……”

天界神族成人後,要殺一只作亂的兇獸作為第一記戰功。潤玉成人之時,殺得只是一頭普通的青面犼。他萬萬沒想到,這鳳凰竟然悶不作聲地跑到魔界,單挑他現在都覺忌憚的梼杌。

少年人喜歡攀比炫耀很正常,何況他是一只金閃閃的鳳凰,然而這回他實在是作了大死了。

潤玉心疼地微微蹙眉:“你爭強好勝,也要顧惜自己,兄長還會去同你搶功麽……傷成這樣,怕是要留疤了。下次小心些,不要再讓自己受傷了,好麽?”

旭鳳道:“嗯嗯嗯。”

完全是一副左耳進右耳出,全然不在乎。潤玉給他上著藥,嘆氣道:“你這樣貪功冒進,被父帝母神知道了又是一頓好說。罷了,殺都殺了,好好保管此物。這是你成年後殺的第一只兇獸,將來要給你的天後的。”

旭鳳忽然擡起頭:“兄長,我……”

他話未出口,潤玉又蘸了藥膏,塗上他傷口最深之處。旭鳳猛地低頭咬住自己的小臂,半張臉埋進胳膊肘裏,將胳膊咬出一個青紫牙印。正咬得發狠,一只修長勁瘦的手就伸到了他的眼前。

潤玉柔聲道:“別啃你那鳳爪了,多痛啊。咬這個吧。”

他自顧用右手去抹藥膏,這只左手就堅持不懈地直挺挺放在他眼前。

旭鳳楞楞地擡起頭,道:“哥哥,你心疼我麽?”

潤玉笑了起來:“說什麽傻話,你小時皮出了事端,我哪次舍得父帝罰你了,回回都是站出來幫你背鍋。我只你一個弟弟,不疼你還去疼誰?”

旭鳳聽他說罷,忽然高興起來,閃著一雙鳳目,安靜地笑逐顏開,在他手上輕咬一口。他咬得不重,潤玉至今還記得他牙齒輕微的廝磨,和他嘴唇柔軟的觸感。

他長嘆一聲,小心把旭鳳擁在懷裏,輕撫著旭鳳傷口附近的皮膚:“旭兒,你疼成這樣,我寧願這道傷口生在我自己身上。兒時還能替你受罰,現在你大了,兄長護不了你了,照顧好自己,別讓我難過。我是你兄長,只能嘴上心疼你,要你下次小心些,我若是姐姐,想哭便哭,這會已難過得掉眼淚了……”

這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潤玉回想起來,還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曾經是個好兄長,雖然偶爾有些不甘,卻也十分疼愛這只討人喜歡的傻鳥。然而隨著他們長大,時間推移,微小的怨氣在長久的孤獨和自卑中漸漸扭曲,最後被一連串的事件徹底引爆。

這些溫暖的柔情,發自內心的關懷,忽然一日就冷了,只剩下嫉妒與怨恨。

“旭鳳,我曾真心拿你當兄弟的。我想保護好你,照顧你,想給你一切你想要的。可後來我發現,我實在是太自作多情了,你好得很,你不需要。每個人都想給你最好的,我又算什麽東西。”

潤玉回過神來,微微一嘆,將最後一滴酒倒在地上,結束祭奠。

“不過,自錦覓來了天界,只怕你也沒再把我當過兄弟了。”

他將酒杯放回桌上時,旭鳳的輪廓已煙消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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