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關燈
旭鳳撞破結界的那一剎,太微才發現旭鳳跑了。他根本沒想到以旭鳳竟然會硬撞破他的結界,大怒之餘也在納悶,這鳳凰又要怎樣作妖作怪?

他聽聞潤玉受完刑旭鳳還在撞,心裏便排除了他是去救人的想法,只道他又要去趁潤玉傷重吃餃子,憤怒之餘心中還隱隱有些讚許——小兒肖朕,好不要臉。

錦覓在璇璣宮門口撿到半死的鳳凰,嚇得手一抖給他餵了數瓶香蜜和各色傷藥。她的藥立竿見影,鳳凰醒轉,立刻道:“快扶我去見母神,我去請她放過兄長。”

錦覓:“你來遲了,他已經不在了。”

見旭鳳馬上又要昏過去,錦覓連忙糾正道:“小魚仙倌現在不在璇璣宮了,他隱藏氣息偷偷去了凡界,祭拜他娘親。我覺得他傷得好重,你快去尋他,我在這裏替他放風。”

旭鳳也隱匿行蹤去了凡界,在水邊尋到了潤玉,然而潤玉並不想看見他。他也不忍在潤玉面前添堵,正打算假意離開暗中看護,卻見潤玉已經倒在了地上的一小攤水窪中。

他大驚之餘,湊上前去將靈力輸入他體內,修覆他的傷勢,卻發現他不僅僅是受天雷之刑昏倒。

潤玉體內竟然有一小簇琉璃凈火,正緩緩舔舐吞噬他的五臟六腑。

他體內燃燒著的琉璃凈火並不旺盛,平日裏也不會致死,但潤玉此時身受重創,無力抵抗凈火吞噬,必死無疑,到時即便查他死因,也不過是傷重不治而死。

這等陰毒手段,當然是荼姚暗中作祟。

潤玉倒在他懷中,喃喃道:“娘親,我好冷,好疼……”

旭鳳抱著他,雙眉緊蹙,忍痛從背後化出一雙斷骨折羽,傷痕累累的鳳翼,將潤玉包裹在其中。雨水打在旭鳳羽翼的傷口上,他痛得直抽氣,卻斷斷續續撫著他後背胡亂安慰:“沒事,我也冷,我也疼。”

他自己也不太清醒,正胡亂找好聽話安慰他,小腿上忽然碰到了什麽又濕又滑的東西。

潤玉在靈霄寶殿上死忍活忍,不肯示弱讓荼姚高興,此時意識模糊,竟然痛得現出了真身,無意識地要纏住什麽東西緩解痛苦,卻又保留著端莊克制的本性,只是難耐地在旭鳳小腿上輕輕蹭著。

旭鳳怕他醒來要活活羞憤至死,正要將他的龍尾拿開,一摸才知他身上已熱得發燙。正此時,潤玉不知在幻夢中看到什麽,忽然慘叫一聲,龍尾在砂地上扭曲掙紮。

旭鳳不知按住他好還是不按他好,只好收回羽翼,抱著他隨他在地上亂滾,滾得一身泥砂。

潤玉一直滾到湖水中,五內俱焚的痛苦才減輕了些,不再劇烈扭動。他不知道自己正用尾擠入了旭鳳雙腿間,與他亂纏在一起。

旭鳳被他壓在水下,嗆了幾口水,才勉強伸出頭來。雨勢忽然變大,黃豆般的雨滴滴滴砸在他頭上。潤玉躺在水中一動不動,好像一條死龍。旭鳳沈默片刻,終於道:“兄長,來不及了,只剩下這一個法子了。”

旭鳳揚手在四周展開一處結界。

他對著潤玉蒼白的嘴唇吻了下去,唇間隔著苦澀的泥沙。這時他同樣蒼白的臉上才微微現出一絲紅暈,旭鳳解開衣襟,動作青澀地分開雙腿,跨坐在他身上。

靈修也有不同的靈修法,但在旭鳳心中,兄長一向是矜貴高潔的,他不經許可不敢染指半分,只好被他染指。

傻鳥不曉得要怎樣讓自己好受,還是急性地把自己弄痛了,他跪坐在潤玉身上,咬著牙開始運起靈修的法門。潤玉肺腑中擴散的琉璃凈火隨著二人靈力運轉循環,漸漸停止灼燒,化作精純無害的火能量,一部分留在潤玉神魂中,一部分隨著二人相連的地方流入旭鳳體內。

旭鳳長出一口氣,疲憊地躺在了潤玉身邊,仰面朝天。此時已經是後半夜,大雨停歇,冷月當空。潮水開始褪去,周圍結界內的湖水被他們靈修中外放的火靈浸得溫熱。

與他並肩躺著的潤玉忽然呻吟一聲。旭鳳以為他要醒,嚇得彈起來,正要變上一身衣服,卻聽潤玉在昏迷中喃喃道:“覓兒……”

旭鳳身下還痛著,就聽這人意念給他帶綠帽子,心裏恨得牙癢,登時便要一耳光抽過去,卻看到潤玉眼角一滴淚水滾了下來。

旭鳳最不舍得見他這樣難過,於是這一巴掌立刻又淩空轉向,輕輕拍在了自己臉上,連連哄道:“你不要這樣。我打自己,我打我自己還不行麽?”

他見潤玉沒有醒轉的趨勢,心中又是竊喜又是黯然地倒回泥沙上,忽然覺得自己好生沒意思。

旭鳳躺在那仰面朝天,跟什麽人賭氣一般,大睜著眼睛盯著月亮,堅決不去看旁邊的人。沒堅挺到一分鐘,他又自己敗下陣來,忍不住側過頭去看潤玉的沈睡的面容。

他癡癡看著,忽然如得逞的登徒子一般,在潤玉臉上不輕不重地摸了一把,然後從懷中取出一根紅線,往他腕上纏去,還是片刻即開。他曾經趁其不備試過千百次,最初本是全然系不上的,連他自己都要放棄的時候,紅線忽然感到了他的精誠一般,賞臉停留了半秒才松開。

之後卻再無存進。

片刻紅線,露水姻緣,這一次之後應該就再沒有了。

旭鳳拎著這根線,紅線在月下發著銀光,耀武揚威地在他眼前赤裸裸地進行嘲諷。他嘆息一聲,鳳凰火將這根紅線從頭燒起,燒了一截,又被他不舍地滅了,揮手收入袖中。

旭鳳在心中道:“罷了,該打的本就是我,原是我給他倆戴了綠帽子……”

他正在難過,天上忽然飄下一片金帛,在潤玉面前淩空照出幾個字。旭鳳伸著腦袋替他看,原來是在璇璣宮裏放風的錦覓八千裏加急傳書,說天帝天後忽然派了人來尋他,她正苦苦拖延時間,叫潤玉趕緊回來。

然而潤玉正在躺屍。旭鳳給他套上衣服,收拾妥帖,端詳了半晌確認沒留下什麽可疑痕跡,才變作原身展開雙翼,攜帶著他往天界飛回去。

天後派來的人闖進璇璣宮,看到潤玉雖正躺在床上半死不活,但好像也沒有要死的意思,不由大惑不解,悻悻走了。

鄺露哭完頂頭上司,總算想起來旁邊還有個旭鳳,順便關心了一下:“聽聞火神殿下闖破結界出來,陛下正四處尋你。”

旭鳳嗓子還有些啞,他咳了一聲道:“待會我自會去父帝那賠罪。”

“火神殿下的傷……可曾召醫官看過?”

旭鳳擺了擺手,一笑道:“戰場之上,刀槍無眼,更是兇險萬分。我等武神個個皮糙肉厚,這等小傷慣不放在眼裏。”

這“小傷”其實要了他半條命去,但他總不能說我雖傷得很重,和你家殿下靈修一番,五行相生,龍鳳呈祥,也已經治好了。

鄺露仍舊一臉擔憂,忽聽潤玉呻吟一聲,似要醒轉。二人一陣端茶倒水,回來又發現他仍在昏迷不醒,只是活像被扔進冰窖一般周身發抖。

旭鳳順手在被子上輕撫,火系法術瞬間將這層被子熱成暖爐。

他收回手,嘆了口氣,疲憊道:“左右也無大礙,那日之事暫且不要同他講。兄長眼下還需休養,我先行一步,就不在這礙他觀瞻了。”

“兄長,你可有哪裏不舒服?”

潤玉再睜開眼,發現自己已被扶到了船頭最近的桌前坐下,旭鳳彎下腰,與他鼻梁相貼,擔憂地望著他。潤玉這才想到,旭鳳看不到自己胸口發熱的鳳翎印記——這印記只有他自己看得到。

旭鳳見他不答,又湊近了一些,要用臉頰去貼他的額間。潤玉木然看著他,忽然一把扯過他的手,把他拽進懷裏,臉埋進了他的烏發中。

旭鳳被他抱在懷裏,也伸手環住了他。他看不到潤玉的臉色,在他胸口遲疑道:“哥哥,你想到什麽了?”

潤玉大口呼吸著,幾乎要窒息,沙啞道:“鳳凰,我從前……”

他哽了片刻,又搖了搖頭。

旭鳳納悶道:“從前怎麽了。”

潤玉一嘆,輕飄飄道:“從前待你不好。”

旭鳳從他懷抱裏探出頭,以為他是在愧疚以前對自己萬分冷淡,愛答不理,能躲則躲,便笑著看他:“旭鳳以為,情之一事非是坊間生意買賣,容不得算計,也不必要算計,不談錢貨兩訖。有回應自是最好,若無回應也不妨,我心中自覺值得便足夠了。若是哪日覺得不值了,自然也就不愛了。兄長,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他大約是被潤玉的反常之狀一嚇,被涼風一吹,酒醒了。旭鳳見他還在出神,試探著握住他的手,見潤玉恍惚地朝他看過來,不由赧然一笑。

兩人雖已有過肌膚之親,卻還不習慣這樣親密地握著手。他停頓片刻,岔開話題道:“不日便是父帝壽誕,兄長可有想好送什麽賀禮?”

潤玉當了千萬年天帝,早已對掩飾情緒熟練得很,很快便收拾好神色,道:“和往年一樣,星輝凝露罷了。”

旭鳳“哦”了一聲,張了張口,卻又將在口邊的話回籠重造數次。

潤玉看他吞吞吐吐,便笑道:“旭兒醉翁之意不在酒,有話但說無妨。”

旭鳳臉一紅,一把將潤玉的手按在桌上,直直從衣襟裏掏出一物,放在他手中道:“無非是見兄長為著旭鳳要悔婚,孤枕衾寒,好生過意不去,提前另賠兄長一樁婚約。”

潤玉將與他胸口印記別無二致的寰諦鳳翎拿到眼前細看。帶著體溫的金釵觸感與雪中拾起的觸感迥異,再將之握在手中,恍如隔世。

旭鳳又用指甲點了點桌子,食指拇指反覆搓撚,一邊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兄長是不是也要意思意思?”

潤玉沈默片刻,閉上雙目,也伸出手,手上漸漸浮現出一塊鱗片。

旭鳳奇道:“這是龍鱗?哪一處的?”

潤玉道:“你慣愛啃咬那一處的。”

旭鳳回味方才的情事,臉上開始發燒,擰緊了衣襟下擺,訥訥道:“啊,這……那處……也有鱗片麽?”

潤玉伸指點在他鼻尖:“你這色鳥兒,想到哪裏去了!這是龍之逆鱗,生在龍頸之下的。”

他想起前世種種,微微嘆息一聲,自嘲道:“雖說在天界,應龍逆鱗也非什麽稀罕之物,但一條龍身上確是只此一片,只贈一人,多了便再沒有了。你……你若哪日不要了,好生還我便是,就不必扔到地上讓我去撿了。”

旭鳳小心翼翼雙手接過,在月光下翻來覆去照了半晌,喃喃道:“很是亮麗璀璨。”

他珍重地收在懷中道:“兄長既然送出了,就斷不許反悔,再要我也是不給的。”

然後擡起頭,對著潤玉粲然一笑。

潤玉見他這樣歡喜,反而越發難過,心想若早知傻鳥會這麽高興,當初還不如給他算了,反正錦覓也不稀罕。可那時他心中滿是殺母之仇,奪妻之恨,幾近入魔,連帶著先入為主就對旭鳳越看越不順眼,無論怎樣算,都是要錯過的。

潤玉將鳳翎又遞給旭鳳,道:“我的心意,你已明白了。這件東西可保命,你沙場征戰,多有險惡,且留下自保。”

旭鳳沈默片刻,嘆道:“兄長以為這樣便能混過去麽?我雖不知兄長為何不肯收下,卻也知道,一根翎羽怎可能及得上一只活鳳凰?”

潤玉下定決心道:“有些事情,你已忘記了。若你全數記起的那一日,還願送我,我便收下這根鳳翎。”

他想的卻是你記起來了,眼煩我了,龍鱗可以隨便找個地方一扔,眼不見心不煩,鳳翎還得當面要回來,太尷尬。

旭鳳沒有問他是什麽事情,他已看出來潤玉今日種種不對,似乎是因為曾做過什麽對不起他的事情。他死活想不起究竟是什麽事,只好將鳳翎收回身上,悵然道:“我一日記不起,兄長便一日不肯收麽?”

潤玉雖然還沒有看到鳳凰最後的記憶,但他不必看,也想得到後面的劇情,想得到鳳凰在最後的歲月裏是何等的麻木和心如死灰。鳳凰那麽喜歡他,而他殺了鳳凰兩次。

他怎能將這一切原原本本講給旭鳳,讓他在新生中繼續承擔往世的痛苦,又怎能明知自己曾這樣傷害過他,卻當作無事發生一般,享受他毫無保留的愛意?

潤玉道:“我只怕你後悔。”

旭鳳微微一笑:“兄長此言差矣,旭鳳行事從不後悔。”

潤玉給旭鳳倒了一杯酒,算是給他一個承諾,也給自己一個機會:“百年之後的今日,你若還願送我,我定當收下。”

旭鳳理應不會再知道這一切了。但事無絕對,一百年的時間,如果他還是不知道往日種種,那便是天意要將曾經發生過的一筆勾銷。

旭鳳點點頭,忽然道:“兄長,我知你有你的難處,但我對兄長的這份情意,兄長收下也好,不要也罷……”

他頓了頓道:“只願兄長莫要拿來計算。”

黃衣女子從水中漸漸浮出來,捂著肩膀咬著牙,直楞楞地瞪著他。潤玉不理會她的目光,擡手便將她身上的火毒淬煉提出。

黃衣女子吐出一口鮮血,冷笑道:“與自己的親弟弟靈修一番,好處倒是不少,大殿現在竟也能控火了。”

潤玉面無表情道:“金潯,他已先回了天界,不會再尋你麻煩了。但你日後若再碰他一下,我還可以教你見識見識我司風和降雷的本事。”

金潯諷刺道:“大殿身在溫柔鄉,本事卻沒落下。”

“過獎,無非是活得太久,閑得厲害罷了。”

“活得太久,便忘了生母之恩。先湖君當年救我一命,將我養大,我尚思報答,你又有何顏面與仇人之子媾和?”

潤玉心中暗暗嘆息。她已經被簌離的仇恨洗腦了,救不了了。

他自己當年又何嘗不是如此?旭鳳無辜,然而他傷害最多的就是旭鳳,因為仇恨面前是沒有公平和理智可言的。這種仇恨若非經過了漫長的時間消磨,或者刻骨銘心的痛苦醒悟,絕無可能自行消失。

潤玉不願再勸,只是講理道:“你可曾想過,即使你傷了旭鳳,天後仍在,天庭仍在。你大仇不得報,卻要牽連所有水族,難道不是得不償失。”

金潯道:“大殿不妨直說。”

潤玉伸手一比,好像在將偏軌的北辰撥出軌道:“殺人當斬首。你且按兵不動,用你之時我自會召喚。但是這一切與旭鳳無關,不要再去計算他了。”

筵席散去。

潤玉雖已當眾表了態,與水神長女的婚約並未能被取消,只拖得了數千年。

他走到殿外,就見錦覓睜圓了一雙桃花眼,不解地看著他。潤玉的靈魂與她純凈無暇的目光隔了一個世界,再對上時已物是人非,於是錦覓無論生得如何美貌,如何活潑純善,都與他再無幹系了。

錦覓不解道:“小魚仙倌,你討厭我嗎?”

潤玉搖頭微笑:“並非如此,仙子很好。”

錦覓歪著頭,悵然道:“我總覺得……你和之前有些不一樣了,你為什麽寧願惹天後娘娘發脾氣,也一定要堅持退婚呢?”

錦覓跑到魔界後,潤玉曾經反覆思考過自己為什麽敗給了直腸子鳳凰,最後得出結論是自己爭得太少。倘若再多爭一點,多強硬一些,禁術村藥霸王硬上弓,也許錦覓早就傾心於他了。

後來錦覓死了,他在漫長的思考中終於明白,富貴可以爭,權利可以爭,天帝之位也可以爭,唯獨情愛不是強求來的。

潤玉口中吟道:“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

說罷微微一笑,溫聲與她告辭。

錦覓似是被他這兩句話裏的自嘲和通達震懾,她想叫住潤玉,想問他是不是有什麽事情,想要他們三個人無憂無慮,自在快活的時光永遠停留。

可她看著潤玉孤寂清冷的背影,竟然找不到一個叫住他的理由,一時茫然在原地。

潤玉獨自向前走去,與站在那裏怔怔的錦覓愈行愈遠。正此時,有一人忽地從錦覓身邊擠過,快步追了上來,一把拍在他肩上,快活道:“兄長,等我一等。”

命裏有時終須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