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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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鳳棲梧桐篇

鳳凰是一只神煩鳥。潤玉覆生在天後將他帶回天界不久後的時間,他牢牢記住了千萬不能招惹那只鳥的箴言,每日就躺在床上裝死。

旭鳳說過不想看見他,那他就不去討嫌——他連還沒破殼的鳥蛋都沒去看過一眼。

現如今人人都知天界大殿下是一條懶龍,每日不是人形睡覺,就是化作真身沈入幽深的星輝池底,大門不出二門不入,堪稱肥宅模範,可鳳凰卻還是能找到他這裏。

他半條尾巴伸在水裏打著瞌睡時,院外飛進來一只胖胖的紅色小鳥,落在地上便成了一個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哭叫道:“蛇!”

潤玉睜開眼看著他,心中長嘆一聲,道:“蛇能吃鳥,所以你最好快點出去。”

小孩往後一縮,又壯著膽子湊到池邊看了一眼。潤玉已經收得夠快,可還是被小孩瞧見了:“你騙人,你不是蛇,你是龍!我也不是鳥,我是鳳凰。”

潤玉站起身,淡淡道:“蛇吃鳥,龍也能吃鳳凰。”

小孩嚇得變成了鳥,撲騰撲騰飛上樹,卻因幻形不熟練變回了孩子,抱著樹椏道:“你……你這般小,怎麽吃得了鳳凰?”

潤玉好整以暇道:“大龍吃大鳳凰,小龍吃小鳳凰。”

小孩直接嚇得松了手。潤玉閃身接住,他已經不再哇哇亂叫,卻還是在眨著大大的眼睛掉眼淚。

潤玉怕他哭下去引得天後來找自己麻煩,只得好言安慰:“龍不食鳳,倒是有西方迦樓羅鳥,日食八百龍種。我騙你的,我不吃小鳳凰。”

小孩記吃不記打,“噢”了一聲,又變成了紅色胖鳥趴在他懷裏。

潤玉把他拎出去,交給最近的仙侍。

可胖鳥卻每每能精準地找到他,掛在樹上看著他讀書,或在他躺在榻上啃玉米片的時候鳥喙一張,與他爭搶。潤玉思來想去,覺得這鳥總來尋自己,實在是個大麻煩。終於有一天,他送走旭鳳後不堪其擾,顯出原形沈入星輝池底,希望從此擺脫傻鳥騷擾。

潤玉在凡間歷劫的時候,曾遇到一老翁為他批命,那人不要分文卦金,算得卻奇準無比,從他下凡之前一直說到了身死歸位後的事,在凡間的事情也說的分毫不差。

“只是你命犯孤煞,無妻無子,親朋離散,無論多少次轉世輪回,終無一人長久在身邊。”

潤玉苦笑道:“在下窮困潦倒,能不牽累他人與我一起受苦也好。”

老翁嘆道:“然而千萬年的寂寞,又如何好生受呢?”

潤玉沈默半晌,道:“無法可解?”

老翁道:“大道五十,七七圓滿,遁去其一,凡事沒有死局的道理,若有朝一日公子與天命之人渡盡劫波,可破孤命,修成正果,家室圓滿。”

潤玉上前一步,神色淒惶:“那天命之人又在哪裏?”

老翁搖頭:“天命之人就是天命之人,命中相關,因緣早定。”

說罷口中念念有詞:“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

旭鳳化作人形,跌跌撞撞地在四周亂跑,跑到了星輝池畔。他探頭看去,池底一團幽深的陰影盤踞在那裏,一動不動。

旭鳳雙手做喇叭狀,對著池底大喊:“兄長,別睡啦!”

那條龍依然趴在水底,身影模糊。旭鳳見喊不醒他,想都沒想就跳了下去,他潛到水底,在黑暗中勉強看得清一條瘦長的龍形。

旭鳳游到近前,才發現銀龍雙目緊閉,龍身傷痕累累,鱗片有一塊沒一塊。他正要湊近看時,銀龍忽然睜開雙目,沒有感情地打量著他。

旭鳳嚇了一跳,變幻出了真身要飛到樹上,卻忘了這是在水裏,眼看他就要變成第一只被淹死的鳳凰,一雙手忽然把他拎上岸邊。

潤玉看著他在地上咳水,不冷不熱道:“你下水做什麽?”

旭鳳道:“我以為你死了。”

潤玉哭笑不得:“你知道死是什麽?”

旭鳳爬起來,又撲過去掛在他身上:“我不知道……兄長一動不動趴在那裏,也不知道為什麽,我忽然就很難過。”

潤玉摸摸他的頭:“不要再來這裏了。你不想見我,我也不想醒來。聽話。”

旭鳳悶聲道:“兄長為什麽不願醒來?”

一個註定一生孤獨的人,睡著和醒著又有什麽區別?何況他自作聰明了大半生,才領悟到命裏無時,爭也爭不到,不如成全鳳凰,自己最好就睡到死為止。

轉眼間就到了他歷劫的時候,潤玉懶得跟天後扯什麽命格,自己跳了下去,投生在了一個窮苦書生身上。書生自幼父母雙亡,給人幫傭勉強過活,不僅窮,還是個病秧子,又沒有錢吃藥,自然還是短命鬼。

雖說書生既窮且病,為人性子卻極好,生得也極好,家中又沒有公婆要伺候,總有些村姑願意過門。然而前後三位未婚妻,一位突然看上了隔壁燒餅鋪小王,一位突然被父母強行塞給了出錢夠多的遠房表哥,一位幹脆突然病故,於是潤玉徹底斷了娶妻的念想。

潤玉就這樣三十餘年如一日,過著混吃等死,隨時準備著回天界繼續睡。直到一日,他買菜回家,在僻靜角落裏見到一個流氓和一紅衣少女。

流氓色瞇瞇地將手伸向一個紅衣少女,猥笑道:“小女娃,過來耍啊?”

少女沒有反抗,只是有些奇怪地看著流氓順著她的臉蛋摸到肩膀:“‘耍’是什麽?”

模糊已久的記憶忽然蜂擁而至,潤玉眼皮一跳,覺得她有幾分眼熟,卻不及再多想,這流氓眼見就要摸到少女胸前了。

潤玉提著菜幾步走上前去,沈聲道:“大庭廣眾之下非禮女子,不曉得王法是什麽嗎?”

潤玉這一聲,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流氓在眾目睽睽之下恨恨逃走。

潤玉走到少女近前,遲疑道:“你……”

少女看到他,立刻笑容滿面:“呀,兄……”

她猛地捂住嘴,大眼睛四處轉了轉。

潤玉心態崩了。

雖然她形貌有些變化,雖然她變換了另一種形態的真身,可潤玉卻不再是如前世一般失去記憶下凡的。

……這他媽不是旭鳳麽?

潤玉雖然不想看見他,卻也不能讓這傻鳥兒被凡人流氓欺負了去。早年下凡間那些模糊的記憶蜂擁而至,忽然清晰。他將少女帶回家中,呆坐良久,嘆了口氣,故作不識:“姑娘是何方人士?芳齡幾許?可有高堂在室?為何一個人在此?”

少女好像一只撲棱著翅膀的公雞,在屋裏到處亂撞亂看,對一切都充滿好奇,聞言答道:“我叫阿凰。”

前生潤玉下凡時並沒有天界的記憶,自然也沒能想到那是個鳳凰的“凰”字,只是笑道:“令尊令堂莫非不是中原人,竟給女子取土犬一樣的名字?”

阿凰道:“什麽是土犬?”

潤玉在凡間是讀書人,自以為學識淵博,得了機會便賣弄自己平日讀的那些破書,又道:“我觀你言語獨異,又不曉男女之防,對本地風土人情也多有不解,不像是中原人士,難道你是涼虢那幾個氏族的女子?”

西域涼虢地處偏僻,風土人情在中原人眼中看來也頗為怪異。他們無論男女皆衣著艷麗,將女子當作男子教養,不看在深閨之中,卻要在女子成年之前將其逐出族中外放歷練。

鳳凰那裏知道什麽涼虢熱虢,見潤玉已經替自己找好了開脫的理由,忙連連點頭。

潤玉道:“姑娘既然孤身在外,須知世間人心險惡,切不可如剛才那般大意,遭人欺侮。”

鳳凰奇道:“什麽是欺侮?像這樣嗎?”

她走到潤玉身邊,輕輕地在他臉上摸了一把,又要有樣學樣去摸他胸口。潤玉嚇得兔子一般竄起來,毛骨悚然道:“男女有別,姑娘自重!”

鳳凰見他好像被嚇到了,有些悶悶不樂道:“哦。你們凡人……你們中原人士都不準人摸的嗎?”

潤玉啞口無言,半晌才氣若游絲道:“女子摸得,夫君也摸得。”

夫君?什麽夫君?小鳳凰沒有再問,她眼珠一轉,忽然湊到潤玉眼前,嘿嘿笑道:“小男娃,一起耍啊?”

潤玉槽多無口,只好苦笑道:“在下身體虛弱,怕是照顧不周。姑娘若不嫌棄陋室,倒可一住,只是對旁人切莫逢人便往家裏去了,尤其是男子。”

他雖認不得旭鳳,心中卻莫名對阿凰有一分親切和喜愛。何況他本就對這些氏族的破規矩不能茍同,見到了一個活得流落在外的異族少女,便更不忍心讓她小小年紀在外餐風飲露,也怕她被人欺負了去。

鳳凰連連擺手道:“我本就是來找你玩的,不住旁人家裏。”

潤玉沒聽真切,道:“姑娘說什麽?”

小鳳凰得意洋洋:“沒!什!麽!”

鳳凰者,雄為鳳,雌為凰。鳳凰雖生來有雌雄,卻也有另一性的特質,故而鳳凰人身有男相女相,但正常鳳凰是不會變作異性在外到處亂晃的。

旭鳳想必是聽聞自己下凡歷劫,偷偷從天界溜出來找自己玩。不知是覺得女相好玩還是有意捉弄潤玉,他竟然真身下凡,化名阿凰出現在潤玉的身邊。這是他第一次來到凡間,在他眼裏,什麽都是新鮮的,什麽都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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